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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回鶴臺夜 “徒兒所求從來便不是什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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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回鶴臺夜 “徒兒所求從來便不是什麽長……

金烏西墜, 一面石門無聲合攏,將最後一絲微光隔絕在外。

石室一角,一盞蠟燭嗤地燃起, 勉強照亮半間屋子。

厲圖南背抵著冰冷的石門, 擡手解開外袍。

衣物一件件褪下,堆疊在腳邊, 如同剝落的蟬蛻。

昏暗的光線下, 他走到墻邊, 那裏嵌著一面模糊的銅鏡,映出一個赤身而立的人影。

鏡中的人, 臉頰削薄得幾乎見了骨形,眼窩似乎也比從前更深,襯得那雙眸子總有種揮之不去的陰郁之氣。

他視線向下, 掠過嶙峋的鎖骨,落在腰腹之間。

那裏皮膚緊貼著肋骨, 肋骨下面空空蕩蕩, 腹部凹入, 被肋骨投下陰影, 仿佛內裏已被掏空。

他擡手, 指尖沿著肋骨的走向, 一根根數過, 最終停留在那不自然的塌陷處, 輕輕按了按。

果真毫無美感,更像是行屍走肉。他盯著鏡中的自己, 眼神沈下來。

付出了這樣的代價,他總算達成了心中所想。

可還不夠,他還想要更多, 如今卻因為這代價,再也做不成了。

這樣的枯敗與醜陋,為人所不喜,實也是人之常情……

他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掐入薄薄的腹壁間,扣入皮肉,卻覺不出多少痛意。

片刻後,他轉過身去,不再看那面鏡子,動作利落地拾起地上的中衣穿上,又取過一條厚實的腰封,在腰間緊緊纏了兩圈,勒住那不堪的凹陷。

做完這些,他猶覺不足,再覆上一條,直到腰身看起來勉強有了些支撐的輪廓,才套上厚重的深色外袍。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雖然仍是與從前不同,可層層衣物掩蓋下,現在至少看著勻稱得多,與常人一樣。

推開石門,心念一轉,千乙便如同鬼魅般自陰影中浮現,垂首恭立。

“近日獵獲如何?”

千乙立刻報上幾種靈獸與魔物的名目,語氣恭敬,眼角的餘光卻悄悄掃過厲圖南被厚重衣物包裹的腰身。

“都養在山下,尊上可要現在過目?”

他話音未落,忽覺下頜 一股大力傳來,被推得猛然合上了嘴,險些咬到舌頭。

厲圖南捏著他的下巴,垂著眼問:“好看麽?”

千乙打了下哆嗦,金色的豎瞳忽閃著,“尊上……自然是好看的。”

厲圖南嗤笑一聲,甩開了他,擡腳又向前走。

“把那些都帶去血池。”

“是。”

千乙連忙應下,遲疑一瞬,又追上去低聲道:“尊上,昨日那幾個不知死活、擅闖山門的嘍啰,屬下已在他們身上種下追魂術。”

“只需尊上點頭,屬下即刻便能將其精魄拘來,供尊上……進補。”

厲圖南腳步一頓。

馬上就要離開不見天,這是於現在的他而言,提升最快的法子。

那些人靈力雖然低微,卻是散修,身後沒有別的勢力,又是自己撞上來的,即便送命,也是願賭服輸。

可是……

他沈默了片刻,廊道中只聞兩人輕淺的呼吸聲。

“不必了。”

最終他道:“解了術法,清理幹凈,別留痕跡。”

千乙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立刻收斂,躬身道:“是,屬下明白。”

厲圖南不再多言,邁步向血池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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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的回鶴臺,湖水幽深如墨,倒映著被垂天陣濾過的、顯得有幾分模糊的月光。

百裏平在亭中盤膝而坐,吸納著此地靈氣,緩緩運轉周天。

第一次來時,因為心緒不寧,當時未及發現,回鶴臺四周草地下鋪的細砂竟都由靈石所制,無怪此處靈力如此充沛。

他不知道這等手筆,究竟是來自前一任主人,還是厲圖南多年所為。

想要做到這種程度,所費心力恐怕不少。

便是許多名門大宗,宗門內修煉之所怕也相形見絀。

百裏平雖然修為不覆,但前世道境仍在,眼界洞徹。

修行於他而言,不過是重走舊途,一路無阻。

況且又是在此靈韻充沛之地,吐納間靈氣便如潮汐奔湧,事半功倍。

因此不過短短數日功夫,便已觸及破境之門。

他靈力一吐,氣貫周天,卻忽然,一陣塤聲悠悠響起。

聲音不高,宛如輕聲低吟,卻沈郁幽遠,帶著種古舊的蒼涼,仿佛從很遠的地方被清風送來,盤桓天地。

百裏平從入定中醒來,擡眼望去。

厲圖南獨自坐在亭子那飛翹的檐角上,一腿曲起,手臂隨意地搭在膝頭,塤聲便是從他唇畔間緩緩流淌出來。

月光明亮,反將他映得只餘深黑色的剪影。

浩大天穹滿攜著星月籠罩下來,這一點影子微仰著頭,顯出幾分伶仃孤峭。

百裏平遠遠看著。

夜風自屋檐上拂過,帶起幾縷未束好的發絲,衣袂在微光中輕輕飄動,也是深黑色的,只被月光照亮一角。

塤聲戛然而止。

厲圖南似有所覺,轉過頭來。

“徒兒可是擾到師尊了?”

“不曾。”

百裏平沒有問他為何在此,也沒評價那塤聲,足尖輕點,身影飄然落在亭中,與檐角的厲圖南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此曲蒼古,是何名目?”

厲圖南一怔,不意他會問起這個,在檐上探身答:“沒有名字,是徒兒胡亂吹的。師尊見笑了。”

他方才見百裏平入定,才躍到亭上,吹這不成調的曲子。

早知會被聽到,自然該是撫琴吹簫,奏一曲山水清音,以娛耳目,討師尊歡心,何必吹這沙啞古器?

不免有幾分赧然,幸而被檐角遮住,倒看不出來。

百裏平卻認真道:“曲為心聲,能動人者,便是好曲。”

厲圖南心中一動,從檐角一躍而下,輕輕落在亭中。

這六十四年間,無事的夜裏,他便常常擺弄這只塤,一點一點拼湊成了此曲。

一開始只有他自己聽,後來是吹給一把骨頭、一攤血肉、一具人偶聽。

一年一年,它們無知無覺地聽著,一曲接著一曲,沒人說話,唯有夜風輕輕應和。

“師尊喜歡麽?”

等了一陣,出乎意料地,百裏平竟應道:“嗯。”

厲圖南不禁向前一步。

屋檐邊的繁星斜照,細碎的冷輝映在百裏平向他看來的雙眸當中,朦朧數點,竟好像一片深情。

厲圖南怔楞了,不禁又上前一步。

可隨後,百裏平詢問的目光投來,他便停下了腳步。

又一陣微風吹過小亭,湖心微皺,月影如船,在波浪間輕輕擺蕩。

厲圖南兩手放在身側,知道自己不該再往前走了,但百裏平腳下輕動,像是向著他轉了轉身。

厲圖南屏息凝神,提起了心。

“明日海潮再來攻山,你同他點到為止即可。”

……原來是說這個。

百裏平說完,便見厲圖南垂了垂眼,隨後又朝他看過來,臉上帶著一貫的笑意,笑得很深。

“師尊放心,明日徒兒這做師兄的,一定手下留情,不教師弟吃什麽苦頭。”

相處這些時日,百裏平相信以他的分寸,不至真做出殘害同門之事來。

因此說這話時,其實大半是因為知道他臟腑虛弱,修為雖高,實則卻有幾分外強中幹之意,擔憂他明日戰發了性兒,牽動舊疾,因此提前叮囑。

見厲圖南會錯意思,但總歸也領會了大概,他便也不多加解釋,目光不經意掃過厲圖南身上。

大約是夜色遮掩,今天他倒顯得身形如常,不覆之前瘦骨伶仃的模樣。

察覺他的視線,厲圖南如同受了某種鼓勵,終於走上前來,在百裏平身前站定。

手掌一翻,一件羅盤狀的法器出現在手掌心上。

“這便是徒兒所說的溯魂晷。本想稍後給師尊送去,既然在此相遇,便正好交予您。”

月光流淌過他半邊臉頰,將長長的睫毛投在臉上。

百裏平錯開眼,看向他手中的溯魂晷,擡手去接,即將接過時時,厲圖南的手指忽地向前一遞。

百裏平的指尖便先一步碰到了厲圖南的指背上。

下意識地,他肩頭微繃,手指一蜷,迅速而自然地接過溯魂晷,隨即就收回手,看也未看,將其攏入袖中。

“嗯,有勞。”

厲圖南也收回手,落在身側,頓了一頓,臉上便又漾開一個慣常的、帶著幾分刻意討好的淺笑。

“師尊總這般客氣。能為師尊分憂,是徒兒的本分。”

他語氣輕松,“只盼明日一切順利,這溯魂晷能派上用場。”

百裏平只“嗯”了一聲。

一池湖水頻皺,漾得亭上清輝搖蕩,整座小亭好像也泊在水波當中。

厲圖南想,多留無益,現在該離開了。

可腳下偏不肯動,直直站在原處,有心再說什麽,喉間卻像哽著棉花。

他想再做回曾經那個乖巧徒兒,像之前的那幾十年一樣。

可卻想不起來,那時他站在百裏平身邊,是如何按捺下心潮浪湧,吞下所有的不甘與悸動,忍住不向他貼近的。

他想到百裏平的唇,他的腰,他裸露的身體上的熱意,還想到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身上……

想到那一日他壓抑著的神情和臉上的一抹緋色。

可最後他想到的是,那一夜的淩亂過後百裏平的衣冠整整,滿目清湛。

他到底沒在其上染上半分顏色。

“圖南。”靜謐之中,百裏平忽然開口,“你身上有血氣。”

厲圖南一怔,舉袖聞聞。

“徒兒來前特意清理過,不想仍是瞞不過師尊。”

說罷,果然在百裏平臉上見到不讚同之色。

他索性笑道:“師尊總說徒兒此舉有傷天道,可徒兒以為,狐食兔、虎食狐,正是天地循環之理。萬物皆然,何以人便例外?”

“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在於仁心、在於知恥而已。況且吞噬生人,同類相食,禽獸不齒。”

厲圖南知他不喜,這些天從未再吞噬過生人。

聞言卻不知為何,偏要逆其意而行,又道:“師尊,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天地眼中,人與螻蟻、草木走獸,又有何分別?不過皆是元氣聚散幻化之形。”

“天下修煉之法,煉化靈石、汲草木之靈、亦或是奪血肉精氣,三者未必不同。人與禽獸,既於天地全無分別,則我等上修天道之人,又何必自囿藩籬,強行分出你我?”

百裏平只知他墮魔,今天第一次聽他說出這一番話。

雖與自己一生所奉之道相悖,可仔細體味,卻自有其玄奧深廣,竟似有釋家破除“我執”之意。

聽罷,他心中不禁微覺驚訝,斟酌片刻,緩緩又道:“你所言也不無道理。”

“天地視萬物如一,此是‘齊物’之境。可修者若也將萬物強行混滅,縱殺戮、肆擄搶,便是自絕於人道。”

“掠奪他者存世之基以續己道,恐怕終是鏡花水月,後患無窮,亦非長久之計。”

厲圖南卻跟著又道:“我奪旁人元氣,旁人若有本事,也可來奪我的,報應不爽,並無不公。”

如同被什麽輕輕刺中,百裏平心中一悸,不由認真看向了他。

這一刻,他忽然有種感覺,仿佛觸碰到了這昔日徒兒內心最深的某處,可卻如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厲圖南迎著他的目光,臉上的笑意淡了。

“師尊也知,徒兒所求……從來便不是什麽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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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徒弟:555被討厭了,師尊寧可調息一晚上也不願意碰我一下,一定是我現在太醜了……

師尊:(目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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