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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臟 “不若和徒兒一起徹底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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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臟 “不若和徒兒一起徹底臟了……”

“師尊?”

厲圖南掙紮著想要站起,飛快扯過外袍,試圖掩蓋滿身狼藉。

他手掌撐地,手臂因用力而微微發抖,剛支起半身便是一個踉蹌,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石壁才勉強站穩,卻直不起腰,佝僂著脊背,看著好像隨時都要栽回地上。

腹部的鼓脹讓他身形顯得笨拙而怪異,白色中衣上一團鮮紅的血汙未被遮住,愈看愈是不堪。

見百裏平不語,他單手捂腹,擡頭扯起個笑,“幾個陣腳……這便被師尊尋著了。”

說這話時,他喉嚨間像有什麽滾著,有種濃稠的濕意。

果不其然,再欲開口時,他神情微變,猛地低頭,咳出一灘血沫,落在腳下石磚上。

百裏平心中震動,低頭看去。

石室地上凹痕密布,血跡斑斑,卻大多都顏色暗紅、甚至發黑,絕不僅是這一日留下的。

“……不愧是您啊。”

厲圖南聲音很輕,可再擡起頭時,百裏平從他眼中竟看出某種森然的尖利。

一瞬間好像回到他從人偶中剛剛睜眼的那日,他向厲圖南望向的第一眼,那時在他眼裏看到的,便是這樣的神情。

只是此刻,厲圖南眼裏沒有當日的驚喜,卻更顯幽深。

“徒兒不解……徒兒縱是把天下罪孽全都犯下一遍,也決不會傷您……即便腆著臉愛您,您不受,也不會少塊肉……”

他忽然頓住,腹腔的痙攣讓他不得不閉目抽氣,“為什麽您就……非走不可?”

“下一步便是……要尋機破陣了罷。”

“都怪徒兒妄自尊大,忘了這一身本領都是師尊所授。或許徒兒該將您看得更緊一些,是麽……”

他像是極力壓抑著什麽,卻顯然不全是身上的痛苦,仿佛山雨欲來,又好像鯨波萬仞,隨時就要拍下。

若非這張面孔熟悉,百裏平幾乎要認不出他了。

可他看著厲圖南,站定不動,“好了。若在太平年歲,尚可容你任性。而今冥界異動迫在眉睫,羲和劍又離了陣眼……”

“你也清楚,一旦封印崩塌,生靈塗炭之禍近在眼前,豈容你這麽胡鬧下去?”

厲圖南撐著墻壁,仍是直不起身,卻慢慢挪動腳步,向著百裏平一步步走近。

“天下事,呵呵……與徒兒何幹?”

百裏平目光一冽。

百年來他教授弟子,修心從來都在修道之上。

人乃萬靈之長,修道者更是承天地靈氣,掌移山倒海之能,因此也必以天下之事為己任。

這是他棲雲宗從立派以來的根本。當初他的師尊赤松子,便是為行此道,不惜以性命鎮壓冥界之亂,才有這千年太平無事。

厲圖南從來都是他最得意的門生,從前所作所為無不踐行他所教授的“兼濟”二字,旁人皆言他行事有自己之風,甚至調侃他,說這是“雛鳳清於老鳳聲”,他非但不以為忤,反而頗以此為傲。

不意今天厲圖南竟說出這等話來。

說不痛心疾首,那是假的,但此刻他胸中驚訝之意更在其上。

幾十年時間,當真能讓一個人有如此翻天覆地的改變麽?

“師尊不知,徒兒從來就是這樣的人。”

這一句話,忽然“咚”一聲掉在心中。

“好罷……”

厲圖南看著百裏平面上神情,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搖一搖頭。

“不過既然是師尊心願,羲和劍……”

他猛地抽了口冷氣,身子弓下去,手在腹中頂得更深,緩了片刻才艱難續道:

“徒兒再做些準備,便去替師尊取回……插入陣眼,重新封印……”

“準備?”

百裏平聽不下去,視線落在他那不自然隆起的腹部,冷冷道:“便是做這等準備?煉化生人,吞食其精元魂魄!”

他一早便看出,厲圖南如今的異樣與他修行的魔功有關。

旁人靈氣,本非他自己所有,強行納入,一時難以化歸丹府,便在身體當中亂竄。

吃些苦頭,也是自然之理,看地面上的情形,他像這樣於密室之中躲藏,恐怕也不止一次了。

百裏平雖然不屑於此,對此道卻也有所耳聞,只是如厲圖南這般狼狽的,倒是第一次見,眼下卻也不必細究原因。

厲圖南一怔,隨即低低笑了起來,聲音有些幹澀。

“呵呵……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師尊。”

他扶著墻,又向前逼近一步。

百裏平看見,他那兩片眼白逐漸現出蛛網般的紅絲,一點一點向著中間的瞳仁爬去,幾如鬼魅一般。

他眼底終於掠過毫不掩飾的失望之色,向著厲圖南搖了搖頭。

“我早便告訴你,掠奪生靈精魄,強納異種元氣,此等行徑,既有違天道,亦戕害自身。非但不能長久,日後終將反噬神魂,墮入萬劫不覆之境……”

他目光凜凜,掃過厲圖南腰腹和他按在腹上的手,沒在那裏停留,又揚起來,落在他冷汗密布的兩鬢、猩紅的眼睛和青白的唇,寒下面孔,啟唇出言——

那一刻,厲圖南只在心中祈禱,求他千萬不要說出。

擡起手指,運起靈力,想要止住他的話,卻終是趕不及。

“你自己看看自己,人不人鬼不鬼,成了什麽樣子!”

“滴答。”

石室一角響起一道清脆的水聲。

那一句話,如同燒紅的鐵釬,狠狠刺入厲圖南心口,將他連皮帶肉,一下豁開了。

他身體劇烈一顫,松開扶著的石壁,踉蹌向前一步,通紅的血絲瞬間網遍兩眼,臉上的血色卻褪盡了,牽動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是啊……人不人,鬼不鬼……”

他低聲重覆著,眼神掃過自己染血的中衣,掃過那不自然鼓動著的醜陋腰腹,掃過一地石屑紛飛的掙紮痕跡,最終落回百裏平臉上。

“師尊說得對……徒兒現在,就是這般……不堪入目的樣子。”

他弓著身子、揚起頭,一步一步,向百裏平逼近。

被吞食的靈氣和生人的仇怨仍在他腹中沖撞不休,隔著中衣幾乎都能看見一下一下從裏向外敲擊著他身體的痕跡。

劇烈的脹痛讓他步履蹣跚,身形搖晃,可他渾不在意,周身溢出淡淡的血腥氣,一雙眼睛已近乎成了赤紅之色。

“已經……回不去了。”

他喃喃著,聲音異常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早知道……遲早會惹師尊這般厭棄……這些天我又何必苦苦忍耐……”

為何走到這一步?

最初不過是為了那幾樣能穩固師尊殘魂的天地奇珍。

他去搶、去奪,別人自然要來殺他。

他若不還手,便是死路一條。

他還了手,仇便結下了。

一次、兩次、三次……仇怨如同雪球,越滾越大。

到最後,早已記不清最初是哪一筆債,也早已數不清手上沾了多少血。

他不如此,便要被人生吞活剝。

可茍活至今,又待如何?

又待如何?

又待如何!

他逼近百裏平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擡眼望著他的師尊,輕聲問,語氣裏反而帶上種溫柔。

“既然……師尊已經覺得徒兒如此不堪……那徒兒再做什麽,也沒什麽分別了,對不對?”

見他忽地神情反常,百裏平便知言語已盡,眸光一凝,不再猶豫,右手並指如劍,微微擡起,指尖一縷靈力凝聚,直刺他肩井要穴,正是方才用以制住千乙的截脈手。

這一指去勢看似不快,但精純靈力凝於一線,難免引動周遭氣息。

厲圖南雖神思恍惚,卻有所察覺,身體在本能驅使下猛地向旁邊一讓,堪堪避開,左手五指成爪,反扣向百裏平探出的手腕,指尖跟著疾射出數道靈力,有如鎖鏈,向那腕上纏繞而去。

百裏平手腕一翻,掌心清輝乍現,如月華流淌,將那數道鎖鏈瞬間震散,同時左掌印向厲圖南氣海,掌風柔和卻後勁綿長,正是棲雲宗本門的一記雲掌。

厲圖南自然知道這一掌的威力,卻竟不閃不避,硬生生用腰腹受了。

只聽一聲悶響,他腹部的鼓脹肉眼可見地顫動了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更有一霎時的青灰。

一口鮮血湧至喉頭,又被他強行咽下,從他齒間發出嗬嗬怪響,唇角顯出一點紅色。

但他借此拉近了距離,右手如刀,帶著破空的尖嘯,直插百裏平胸前膻中穴,攻勢狠辣,完全是以傷換命的打法!

百裏平不得不回掌格擋。

掌上清輝與厲圖南掌風所挾的魔氣相撞,發出一連串低沈的轟聲,看不見的靈力漣漪蕩開,吹動兩人衣袂在密室當中獵獵而響。

厲圖南趁勢強攻,大開大闔,魔氣縱橫,每一擊都好像帶著狠辣殺意,逼得百裏平將招式之妙運用至極,身形如風中柳絮,在方寸之地輾轉騰挪,以巧破力,才幾次堪堪化解。

數息之間,兩人已交手數十合,靈力碰撞的光芒在昏暗密室中明滅不定。

厲圖南口中溢血,狀若瘋虎,竟好像對舊日師尊必欲殺之。

百裏平縱然招式精妙,經驗老辣,奈何靈力相差懸殊,漸漸被逼至墻角。

終於,百裏平又是一記雲掌揮出,厲圖南卻不避不讓,任其擊中自己左肩。

但聽“喀啦”一聲,骨骼即斷,他卻全不覺痛,右手如閃電般探出,扣住百裏平的咽喉,“咚”地一響,將他死死按在身後的石壁上!

只一瞬之間,他便將百裏平周身經脈徹底封死,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所用招式不是別的,正是剛剛百裏平對他用的那招截脈手。

塵埃落定。

“嗬……嗬……”

厲圖南劇烈地喘息著。

汗水、血水混雜在一起,從他扭曲的臉頰滑落。

他扶住左肩,掰正斷骨,看著百裏平蹙緊的眉頭,嘶聲道:“師尊……很少與人……真正搏命吧?”

每說一個字,他都仿佛用盡了力氣,嘴角一點一點垂下血來。

“徒兒這些年……卻是在生死之地……咳……走過幾個來回了……”

百裏平已是臉色鐵青。

厲圖南搖搖頭,不再說什麽,挾著百裏平走出石室,猛一揮手,就將他重重摔在床上。

“師尊既嫌徒兒臟……”

他衣衫散亂,一身血氣,居高臨下地看過來,“那便不若和徒兒一起徹底臟了,反而落個幹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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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闖入密室,隨後詫異地翻開劇本,確認本文不是生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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