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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逆徒 “你見了我,便只說這些瘋話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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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逆徒 “你見了我,便只說這些瘋話麽?……

這般悖逆瘋癲的話語,如同帶著倒鉤的棘刺,在百裏平身上紮過一下。

他腳步微微一頓,卻沒有動怒。

厲圖南臉上的笑意愈發深了,咳了兩聲又道:“風清月白,這等良夜,師尊涉水踏星而至,來看望徒兒,徒兒真是……咳,真是歡喜。”

“師尊現在感覺如何,可有不適之處?師尊再走近些,徒兒好看得清楚……”

百裏平在厲圖南面前幾步遠處站定,沈默著向他看來。

那兩只眸子裏映著兩泓一樣的潭水,在這靜夜當中顯得寒意侵人。

厲圖南著意晃動了下鐵鏈,百裏平眼中的潭水也皺起波紋。

“圖南。”百裏平開口,聲音不高。

厲圖南笑意不改,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你見了我,便只說這些瘋話麽?”

片刻後,厲圖南喉中溢出一聲低啞的輕笑,鐵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響。

“師尊想聽什麽?聽徒兒痛哭流涕,懺悔罪業麽?”

他微微偏頭,視線在百裏平身上一寸一寸描過,“可徒兒無悔啊。”

“師尊靈識初定,仙體無恙,徒兒心中喜不自勝,便難免說些瘋話,還望師尊看在徒兒一片赤誠的份上,寬宥了吧。”

“不過師尊若是想聽徒兒悔過,徒兒定然……嗯、定然也是……也是謹承鈞誨的。”

他說著,聲音斷續起來,身體微繃,像是想要弓一弓身,可到底不曾低頭,只緊緊攫著百裏平的眼睛,向著他不錯眼地看。

百裏平不知自己死後數十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麽,能讓這個自己一手帶大、昔日曾被目為三界楷模、無論何時都恂恂有禮的大弟子,變成了現在這幅樣子,心中覆雜難言,到這時與其說是失望,倒不如說驚詫多些。

“為何墮魔?”

“墮魔……”厲圖南將這兩個字念得輕飄飄的,神情認真道:“不這樣,徒兒哪還有與師尊重見這日?”

“不這樣,難道要徒兒守著師尊的衣冠冢,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好將師尊哭回來麽?”

百裏平眉頭一蹙,心裏隱隱約約有了猜測。

“你這引魂之術,便是魔界秘法?”

“師尊可知,咳……徒兒如何做到?”

厲圖南默認了,低咳兩聲,聲音愈低,喘息愈重,周身鐵鏈止不住地一串串響。

“呃、徒兒疼得沒力氣……師尊再靠近些……”

百裏平低頭看他。

這才發現月光下厲圖南臉色慘白,幾無人色,冷汗涔涔,打濕的亂發一綹綹貼在臉上,一身大紅喜服沈在水裏,四散漂開,有如漾出的血。

明知道以他如今心性,這句話未必為真,仍是向他走近。

“再近些……”

“再近些……”

百裏平附耳過去。

厲圖南渾身輕顫,牙關咬緊,好像承受著某種劇痛,卻向著百裏平費力仰起脖頸。

百裏平側著耳,便覺一道輕輕淺淺、帶著涼意的吐息噴在耳廓。

“師尊還是穿月白色最好……早知……大婚時不該給師尊穿紅色的……”

他微微一僵,拂袖站起,但一個濕濕的吻已經印在了下頜。

隨後腥氣傳來,他擡手一撚,手指上沾了暗紅,卻看厲圖南,低垂著頭,深彎下腰,正極艱難地向著潭中嘔血。

百裏平既驚且怒,但畢竟修行多年,這怒意也只一閃即過,反而若有所思,拉過厲圖南的腕,透過鐵鏈渡入靈識,片刻後猛然低頭,面現幾分驚詫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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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海潮傳訊之後,守在潭外,聽見聲響,循聲看去,竟是百裏平將厲圖南托在懷裏,一並走出,原本披在肩上的外袍,現在竟也落在厲圖南的身上。

見到此景,顧海潮瞳孔驟縮,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師尊!您這是……?”

百裏平並不多言,“隨我去他從前住的屋子。”

顧海潮喉頭一哽,滿腹疑問堵在胸口,見師尊已先行,只得按下情緒,快步跟上。

厲圖南在棲雲宗昔日居住的院落,自他叛離後便被封死,再無人進入。

推開門,一股陳腐的塵埃氣息撲面而來。

月光透過窗欞的破隙,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蛛網在梁角墻角結成了灰白的羅幕,家具也已朽爛不堪,又蒙了厚厚一層灰,寂靜得如同墳墓。

“師尊,此處久未打理,是否另尋一間幹凈的……”

“不必。”

百裏平心存懲戒之意,自然不會特意尋別的房間,但走到積滿灰塵的床前,猶豫一下,仍是靈力一拂,將灰塵拭去,露出底下光潔的石板,才將厲圖南放下。

“海潮,你在他臍脈打下了鎮妖骨釘?”

顧海潮面色微變,咬了咬牙,隨後挺直脊背,迎上百裏平的目光。

“是。弟子恐他傷人,便封了他的經脈。”

無論是誰,生發靈力的命門被制,便近乎廢人,也只有如此,厲圖南才會被區區幾根鐵鏈困於思過潭中一日。

否則以他如今功法之強悍,雖然重傷,至多不過兩個時辰,便要殺出來了。

顧海潮頓了頓,見百裏平只是靜靜看著他,等待下文,積攢一路的話終於出口。

“師尊!厲圖南墮入魔道,殺人無算,辱及師門,還對您……弟子不知您為何還要這般回護於他?”

“您可知……將他關入思過潭不久,他便佯裝傷重瀕死,騙得駱師弟近前查看,險些……險些就被他煉化了神魂!”

百裏平眼中終於掠過一絲訝異。

他看向床上閉目蹙眉、氣息微弱的厲圖南,與顧海潮口中那心狠手辣、詭計多端的魔頭相比,實在是判若兩人,怎麽也難以聯系到一處。

顧海潮見師尊不語,以為他是責怪自己,低了低頭,語氣也跟著低了。

“弟子……弟子只是不明白。”

百裏平向厲圖南腰間看去。

這枚骨釘上的禁制,他自然也可以解開,卻會平白更惹顧海潮傷心,便未出手,示意顧海潮隨他走出房間。

兩人立於廊下,夜風拂過,帶著山中草木的清冷氣息。

百裏平望著遠處沈在夜色裏的山巒,緩緩道:“海潮,你可知圖南幼時曾身中奇毒,纏綿病榻,腹痛發作時幾欲喪命?”

顧海潮一怔。

年代久遠,他只隱約記得這位大師兄早年似乎體質有異,具體情形卻已模糊。

“我耗費心力,嘗試過許多辦法,始終難以拔除,只將他體內之毒盡數封印於臍脈。”

百裏平繼續道,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你打下那枚鎮妖骨釘,恰巧將封印破開了。“

“如今毒素已隨他氣血散入經脈臟腑,若不及時取出骨釘,重新穩固封印,他並非死於你手,而是會……”

“生生痛絕。”

顧海潮臉色白了白。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不見天那一戰,厲圖南布下那般厲害陣法,為何偏巧被他攻破破綻,原來其中竟有這樣的緣故。

那時他恨厲圖南入骨,必欲除之,可那是手起刀落,一瞬間的事兒。

如今若要他眼睜睜看著某人受盡折磨、腑臟潰爛而亡……

“……弟子實不知此節。”他低下頭,聲音艱澀。

“不知者不罪。”百裏平語氣溫和,“隨我進去,先將骨釘取出吧。“

回到房中,厲圖南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正望著房頂,聞聲回頭,似要坐起,卻吃痛跌回。

“師尊……”

他在床上蹭動身子,像是想挽百裏平的手。百裏平卻不靠近,只在不遠處站定。

顧海潮沈著臉上前,一言不發,運起靈力,指尖泛起微光,按向厲圖南臍下。

取釘過程顯然極為痛苦。

厲圖南身體猛地繃緊,向裏蜷縮,額角青筋跳動,冷汗瞬間浸濕雙鬢,下意識按緊了床沿,手背上五根骨頭根根綻開。

雖則如此,他竟還斷續出聲道:“師……尊……徒兒……徒兒的腸子,怕是……早在婚禮上,就被……被人打斷了……”

“顧師弟還不放心……這般‘關照’……徒兒臍脈被封……無法自愈……反要日日承受這……噬腸之痛……毒素入體,一日深過一日……”

烏沈沈的骨釘帶著血一寸一寸拔出,厲圖南卻也一句一斷,說個不停。

“呃啊、師弟待我、如臨大敵,鐵鏈加身……徒兒每日痛醒……又痛昏過去……卻連呃、想按一按傷處……都做不到……”

顧海潮面沈似水,顧忌著師尊在旁,不願同他演這出兄弟鬩墻的戲碼,忍下口氣,並不出言,一張面孔卻已通紅,恨不能將手中骨釘掰斷。

“幸而徒兒明白……這非呃、非是師尊授意,否則……徒兒如何能生生捱至今日,師尊……”

“嗤”的一聲,骨釘的最後一截終於從臍穴中脫出,被顧海潮“當啷”一聲扔在地上。

厲圖南聲音忽頓,腰間跟著一挺,又脫力落下,渾身發顫,冷汗順著臉頰流到發間、又濕透衣衫浸到床上,腰間不正常地向外湧出一大攤深黑的血,片刻後由黑轉紅,全無止住之意,看著頗為駭人。

可百裏平不上前,他便不肯罷休,以手抵腹,咬著牙覆又出聲,“師尊,好冷,徒兒的血要流光了……”

他如此作態,百裏平任是鐵打的心腸,也不得不上前了。

只是腳步沒動,門外便傳來洪亮急切、如同炸雷般一聲——

“百裏平!百裏平!你小子真個活過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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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師尊去教訓師兄了

海潮:師尊抱著師兄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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