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世皆可，唯你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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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世皆可，唯你不能
軍營的晨霧裹著邊境的寒意，漫過點將臺的青石臺階，沾濕了晚舟衣擺的流蘇。她隨皇帝立在高臺之上，指尖輕扶著冰涼的欄桿，目光看似落在遠方連綿的戰線上，餘光卻不受控制地飄向校場之中那道銀甲身影。
海洋正握著長槍操練，槍尖劃破晨霧，帶起淩厲的破風之聲。他身姿挺拔如松，每一個招式都精準狠厲，只是微微蹙起的眉頭，洩露了他從未平靜的心緒。四目不經意間相撞的剎那，空氣仿佛驟然凝固，連風都停下了流轉。
他的眼底，是翻湧不息的疼惜，是看穿她所有偽裝的無奈，是近在咫尺卻不能觸碰的煎熬，是跨越兩世仍未消減的深情。她的眼底，是慌亂的躲閃，是強忍的酸澀，是拼命壓下的悸動，是逼著自己冷漠決絕的倔強。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動作，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神情，可僅僅這一眼交匯，便已將兩人的心淩遲了千萬遍。
晚舟猛地回過神，像是被燙到一般飛快別開臉，下意識地伸手挽住身旁皇帝的手臂，微微側過頭，臉上扯出一抹溫順柔和的笑意，聲音軟糯地附和著皇帝口中的軍情。她刻意將身子靠得更近，刻意放柔了語氣，將帝妃間的親昵做得分外明顯，一字一句，都像是說給臺下那個人聽。
海洋的動作驟然一頓，長槍重重砸在地面，震得碎石飛濺。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指節泛白，骨節微微泛響，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終究只是垂下眼眸，轉身匯入列隊的兵將之中，背影挺直得近乎殘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咫尺天涯，大抵便是這般模樣。同在一座軍營，相距不過百步，卻隔著君臣名分，隔著她的心魔，隔著永世無法跨越的鴻溝。
午後，敵國的議和使團踏入大營，帶來的消息瞬間攪得整個軍營人心惶惶。
使者立於主帳之中，語氣傲慢，字字鏗鏘：“我王聽聞大胤天子親征，身旁伴有絕世美人，形影不離，可見情深。若大胤願割讓西邊三座邊城，賠付黃金萬兩，再將這位美人獻與我王，兩國即刻休戰，永世修好，再不犯境。”
話音落下，滿帳文武嘩然一片，紛紛跪地勸諫，直言美人乃天子妃嬪，送敵議和有辱國體，萬萬不可。
帝皇坐在主位之上，臉色沈了又沈，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心底卻早已打好了算盤。這些年邊境戰亂不休，從來都是海洋一人領兵奮戰，以一己之力撐起整個邊境防線，他這個親征的帝皇不過是掛著虛名，毫無實權。往日的開國武將，大多被他以功高震主、心懷異心的罪名猜忌賜死，如今軍中唯有海洋手握重兵，聲望日盛，早已成了他的眼中釘。
若能以割地賠款、送出一個妃嬪為代價換來和平，這平息戰亂、安定邊境的千古功績，便會盡數記在他的身上，史書之上，他便是仁厚明君。更重要的是，沒了戰事的由頭，海洋的兵權便會被一步步削弱，再也無法威脅到他的皇位。這般一舉兩得的好事，他如何能拒絕。
念頭既定，皇帝揮了揮手，語氣淡漠卻不容置喙：“此事朕意已決。送美人議和，換邊境百姓安寧，準了。”
一句話，輕飄飄落下，卻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海洋的心上，也定了晚舟的生死去向。
海洋站在武將之列，渾身血液瞬間凍結，耳邊的嘈雜聲盡數消失，只剩下皇帝那句“送美人議和”反覆回蕩。他猛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看向主位上的帝王，雙目赤紅，周身戾氣幾乎要將整個營帳吞噬。
送晚晚去敵國？
送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兩世、拼了性命也要守護的晚晚，去侍奉另一個陌生的君王？
他絕不可能答應。
當晚，月色被烏雲遮掩，軍營之中一片昏暗。海洋避開所有巡夜守衛，如同暗夜中的獵豹，不顧一切地闖入主帳偏殿，在晚舟驚愕的目光中，一把攥住她纖細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大到幾乎要將她的手腕捏碎，卻又在觸及她肌膚的瞬間，下意識地收了幾分力道，生怕弄疼她。
“跟我走。”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手臂緊緊攬著她的腰，不由分說便帶著她往營外僻靜的沙丘而去，“現在就走，我帶你離開這裏，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天涯海角，誰都找不到我們，誰都不能把你送給別人。”
晚舟被他拽著奔跑，發絲淩亂，腳步虛浮，臉上卻沒有半分驚慌或是欣喜，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仿佛被送去敵國的人根本不是她。直到被帶到沙丘之上，遠離了軍營的喧囂，她才輕輕掙開他的手，緩緩後退一步，與他拉開三尺距離，擡頭看向他，眼底空得沒有一絲波瀾。
“不必了，將軍。”她開口，語氣淡漠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晚晚！”海洋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撕裂，痛得他幾乎窒息，他上前一步，想要再次抓住她，“那是敵國的君王，你知道你去了會面臨什麽嗎？你不能去，我絕不允許你去。”
“我知道。”晚舟輕輕點頭，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卻笑得異常淒涼，“不就是陪君侍寢，曲意逢迎，做一個妃嬪該做的所有事。在這裏，我陪大胤的天子，去了敵國，我陪他們的王，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分別。”
海洋喉間一腥，一股血氣直沖咽喉，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你別這麽作賤自己，那不是你的錯，我不在乎，我從來都不在乎你的過往，跟我走好不好？”
“你不在乎，可我在乎。”晚舟提高了聲音，淚水滾落得更兇，“我在深宮三年，夜夜陪侍君側，陪他飲酒作樂，陪他笑看風月，每一晚都睡在他的身邊。我早就臟了，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能幹幹凈凈站在你身邊的晚晚了。陪誰不是陪？左右都是汙濁不堪，多侍奉一個君王，又有什麽關系？”
“閉嘴！不許你這麽說自己！”海洋痛得渾身發顫，他看著她明明痛到極致，卻偏要把自己踩進泥裏，看著她淚流滿面卻故作堅強，腦子裏瞬間被一個瘋狂的念頭占據——
他多想一拳將她打暈，想不管不顧地將她抱走，藏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讓她受這般委屈。
他的手臂緊緊繃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真的差一點，就差那麽一點點，他就下手了。
可他終究還是忍住了。
他舍不得。
舍不得碰她一根手指頭，舍不得看她受一點驚嚇，舍不得讓她受半分傷害。他疼了兩世的人，怎麽舍得親手將她打暈。
更何況，就算真的把她抱走了又能如何？
她心裏的心魔根深蒂固，她始終覺得自己骯臟不堪，配不上他，會拖累他。就算跟他遠走高飛，她也只會日夜折磨自己，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自我厭惡之中，那樣的活著，比死還要痛苦。
帶她走，是害她餘生煎熬；
留下她，是眼睜睜看她墜入深淵。
怎麽做都是錯，怎麽選都是死局。他左右為難，進退維谷，心痛到徹底崩潰，高大的身軀微微顫抖，聲音帶著近乎哀求的哽咽：“晚晚，我求你，別這樣，跟我走，我會護著你，一輩子都護著你，你到底要我怎麽樣才肯跟我走……”
晚舟看著他痛不欲生的模樣，心早已碎成了齏粉，可她不能心軟，不能回頭。她吸了吸鼻子，用盡全身力氣，說出了那句最絕、最戳心、也最殘忍的話：
“”海洋，我求求你，放過我吧。”
“這世上任何一個男人，帝王將相，販夫走卒，哪怕是敵國的君王，我都可以陪，都可以將就。唯獨你，我不能。”
你是我心裏最後一片潔凈了，像我這樣汙濁的人，連你都要沾染，這世間便再無一處幹凈之地了。
海洋上前一步，又硬生生頓住，指節攥得發白，聲音碎得像血沫：
“晚晚，我沒轍了……跟我走，去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發誓，一輩子不碰你，就這樣守著你，好不好？”
晚舟哭得渾身發顫，望著他，哽咽得不成調：
求求你……別讓我連最後一點念想，都毀在自己手裏。
我愛入骨髓，卻終生不配，也不能相伴左右。
海洋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連呼吸都徹底停止。他看著她決絕的眼神，看著她轉身離去的紅衣背影，看著那道身影一步步消失在夜色之中，卻連追上去的力氣，連挽留的資格都沒有。
他緩緩蹲下身子，雙手深深插進發絲之中，壓抑的嗚咽碎在夜風裏，心痛到無法呼吸，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走向絕境。
次日，兩軍陣前，本該是議和的局面，卻被一股瘋狂的戾氣打破。
海洋心口那股絕望與悲憤已堵得他近乎窒息，再也撐不住半分理智。議和陣前，眾人尚未回過神，他已提槍縱馬，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
全場寂然。
他目中無人，唯餘一片赤紅，徑直朝著敵方陣前那道黑影奔去——正是野狼。
野狼本靜立以待議和，忽見銀甲悍然殺來，先是一怔，隨即迅速橫刀相迎，眉尖緊蹙：“今日議和，你這是……”
話語未落，槍尖已挾著戾氣破風而來。海洋一語不發，招招搏命，只攻不守，全然是一副不計生死的瘋態。
野狼無奈，只得揮刀招架。他心中萬般不解，仗都要休了，此人卻偏偏揪著自己死鬥，如同被什麽逼到了絕境，只想借著一場廝殺洩盡心頭之火。
槍影與刀光交錯，卷起漫天沙塵。兩人本就旗鼓相當，勢均力敵，一時間難分難解。從日影當空，直鬥到斜陽西斜，不知已過了幾百回合。戰馬噴著白氣，人也汗透重鎧，氣息粗重得幾乎撐不住身形。
野狼終於尋得一個空隙，猛地揮刀格開他的長槍，借力縱馬退開數丈，按住刀柄大口喘息。
“仗都不打了，你倒好，死咬著我不放。”
野狼緩緩收了刀勢，聲音沈而淡：“我知道你今日心裏窩著一團火，拿我發洩。可再這樣打下去，不過是兩敗俱傷，毫無意義。”
他擡眼望向海洋：“今日便到此為止。你若真想分個勝負，等你心緒清明之日，我自會奉陪。”
說罷，野狼撥轉馬頭，只淡淡丟下一句：
“真是個瘋子。”
便頭也不回地歸陣而去。
風沙漸漸落定，空曠的戰場上，只餘下海洋一人脫力仰面倒地，四肢癱在黃沙之上，望著天際怔怔出神。
一身征塵，滿心瘡痍。
他打了一場漫長而無用的架，洩盡了一身狂亂，卻依舊，救不了他的晚晚。
夕陽落下，染紅了半邊天際。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沈重地走回軍營。
每一步，都像是扛著整座大山。
前路漫漫，早已是絕境，再也沒有一絲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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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正握著長槍操練，槍尖劃破晨霧，帶起淩厲的破風之聲。他身姿挺拔如松，每一個招式都精準狠厲，只是微微蹙起的眉頭，洩露了他從未平靜的心緒。四目不經意間相撞的剎那，空氣仿佛驟然凝固，連風都停下了流轉。
他的眼底，是翻湧不息的疼惜，是看穿她所有偽裝的無奈，是近在咫尺卻不能觸碰的煎熬，是跨越兩世仍未消減的深情。她的眼底，是慌亂的躲閃，是強忍的酸澀，是拼命壓下的悸動，是逼著自己冷漠決絕的倔強。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動作，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神情，可僅僅這一眼交匯，便已將兩人的心淩遲了千萬遍。
晚舟猛地回過神，像是被燙到一般飛快別開臉，下意識地伸手挽住身旁皇帝的手臂，微微側過頭，臉上扯出一抹溫順柔和的笑意，聲音軟糯地附和著皇帝口中的軍情。她刻意將身子靠得更近，刻意放柔了語氣，將帝妃間的親昵做得分外明顯，一字一句，都像是說給臺下那個人聽。
海洋的動作驟然一頓，長槍重重砸在地面，震得碎石飛濺。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指節泛白，骨節微微泛響，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終究只是垂下眼眸，轉身匯入列隊的兵將之中，背影挺直得近乎殘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咫尺天涯，大抵便是這般模樣。同在一座軍營，相距不過百步，卻隔著君臣名分，隔著她的心魔，隔著永世無法跨越的鴻溝。
午後，敵國的議和使團踏入大營，帶來的消息瞬間攪得整個軍營人心惶惶。
使者立於主帳之中，語氣傲慢，字字鏗鏘：“我王聽聞大胤天子親征，身旁伴有絕世美人，形影不離，可見情深。若大胤願割讓西邊三座邊城，賠付黃金萬兩，再將這位美人獻與我王，兩國即刻休戰，永世修好，再不犯境。”
話音落下，滿帳文武嘩然一片，紛紛跪地勸諫，直言美人乃天子妃嬪，送敵議和有辱國體，萬萬不可。
帝皇坐在主位之上，臉色沈了又沈，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心底卻早已打好了算盤。這些年邊境戰亂不休，從來都是海洋一人領兵奮戰，以一己之力撐起整個邊境防線，他這個親征的帝皇不過是掛著虛名，毫無實權。往日的開國武將，大多被他以功高震主、心懷異心的罪名猜忌賜死，如今軍中唯有海洋手握重兵，聲望日盛，早已成了他的眼中釘。
若能以割地賠款、送出一個妃嬪為代價換來和平，這平息戰亂、安定邊境的千古功績，便會盡數記在他的身上，史書之上，他便是仁厚明君。更重要的是，沒了戰事的由頭，海洋的兵權便會被一步步削弱，再也無法威脅到他的皇位。這般一舉兩得的好事，他如何能拒絕。
念頭既定，皇帝揮了揮手，語氣淡漠卻不容置喙：“此事朕意已決。送美人議和，換邊境百姓安寧，準了。”
一句話，輕飄飄落下，卻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海洋的心上，也定了晚舟的生死去向。
海洋站在武將之列，渾身血液瞬間凍結，耳邊的嘈雜聲盡數消失，只剩下皇帝那句“送美人議和”反覆回蕩。他猛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看向主位上的帝王，雙目赤紅，周身戾氣幾乎要將整個營帳吞噬。
送晚晚去敵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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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月色被烏雲遮掩，軍營之中一片昏暗。海洋避開所有巡夜守衛，如同暗夜中的獵豹，不顧一切地闖入主帳偏殿，在晚舟驚愕的目光中，一把攥住她纖細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大到幾乎要將她的手腕捏碎，卻又在觸及她肌膚的瞬間，下意識地收了幾分力道，生怕弄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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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舟被他拽著奔跑，發絲淩亂，腳步虛浮，臉上卻沒有半分驚慌或是欣喜，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仿佛被送去敵國的人根本不是她。直到被帶到沙丘之上，遠離了軍營的喧囂，她才輕輕掙開他的手，緩緩後退一步，與他拉開三尺距離，擡頭看向他，眼底空得沒有一絲波瀾。
“不必了，將軍。”她開口，語氣淡漠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晚晚！”海洋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撕裂，痛得他幾乎窒息，他上前一步，想要再次抓住她，“那是敵國的君王，你知道你去了會面臨什麽嗎？你不能去，我絕不允許你去。”
“我知道。”晚舟輕輕點頭，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卻笑得異常淒涼，“不就是陪君侍寢，曲意逢迎，做一個妃嬪該做的所有事。在這裏，我陪大胤的天子，去了敵國，我陪他們的王，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分別。”
海洋喉間一腥，一股血氣直沖咽喉，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你別這麽作賤自己，那不是你的錯，我不在乎，我從來都不在乎你的過往，跟我走好不好？”
“你不在乎，可我在乎。”晚舟提高了聲音，淚水滾落得更兇，“我在深宮三年，夜夜陪侍君側，陪他飲酒作樂，陪他笑看風月，每一晚都睡在他的身邊。我早就臟了，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能幹幹凈凈站在你身邊的晚晚了。陪誰不是陪？左右都是汙濁不堪，多侍奉一個君王，又有什麽關系？”
“閉嘴！不許你這麽說自己！”海洋痛得渾身發顫，他看著她明明痛到極致，卻偏要把自己踩進泥裏，看著她淚流滿面卻故作堅強，腦子裏瞬間被一個瘋狂的念頭占據——
他多想一拳將她打暈，想不管不顧地將她抱走，藏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讓她受這般委屈。
他的手臂緊緊繃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真的差一點，就差那麽一點點，他就下手了。
可他終究還是忍住了。
他舍不得。
舍不得碰她一根手指頭，舍不得看她受一點驚嚇，舍不得讓她受半分傷害。他疼了兩世的人，怎麽舍得親手將她打暈。
更何況，就算真的把她抱走了又能如何？
她心裏的心魔根深蒂固，她始終覺得自己骯臟不堪，配不上他，會拖累他。就算跟他遠走高飛，她也只會日夜折磨自己，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自我厭惡之中，那樣的活著，比死還要痛苦。
帶她走，是害她餘生煎熬；
留下她，是眼睜睜看她墜入深淵。
怎麽做都是錯，怎麽選都是死局。他左右為難，進退維谷，心痛到徹底崩潰，高大的身軀微微顫抖，聲音帶著近乎哀求的哽咽：“晚晚，我求你，別這樣，跟我走，我會護著你，一輩子都護著你，你到底要我怎麽樣才肯跟我走……”
晚舟看著他痛不欲生的模樣，心早已碎成了齏粉，可她不能心軟，不能回頭。她吸了吸鼻子，用盡全身力氣，說出了那句最絕、最戳心、也最殘忍的話：
“”海洋，我求求你，放過我吧。”
“這世上任何一個男人，帝王將相，販夫走卒，哪怕是敵國的君王，我都可以陪，都可以將就。唯獨你，我不能。”
你是我心裏最後一片潔凈了，像我這樣汙濁的人，連你都要沾染，這世間便再無一處幹凈之地了。
海洋上前一步，又硬生生頓住，指節攥得發白，聲音碎得像血沫：
“晚晚，我沒轍了……跟我走，去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發誓，一輩子不碰你，就這樣守著你，好不好？”
晚舟哭得渾身發顫，望著他，哽咽得不成調：
求求你……別讓我連最後一點念想，都毀在自己手裏。
我愛入骨髓，卻終生不配，也不能相伴左右。
海洋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連呼吸都徹底停止。他看著她決絕的眼神，看著她轉身離去的紅衣背影，看著那道身影一步步消失在夜色之中，卻連追上去的力氣，連挽留的資格都沒有。
他緩緩蹲下身子，雙手深深插進發絲之中，壓抑的嗚咽碎在夜風裏，心痛到無法呼吸，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走向絕境。
次日，兩軍陣前，本該是議和的局面，卻被一股瘋狂的戾氣打破。
海洋心口那股絕望與悲憤已堵得他近乎窒息，再也撐不住半分理智。議和陣前，眾人尚未回過神，他已提槍縱馬，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
全場寂然。
他目中無人，唯餘一片赤紅，徑直朝著敵方陣前那道黑影奔去——正是野狼。
野狼本靜立以待議和，忽見銀甲悍然殺來，先是一怔，隨即迅速橫刀相迎，眉尖緊蹙：“今日議和，你這是……”
話語未落，槍尖已挾著戾氣破風而來。海洋一語不發，招招搏命，只攻不守，全然是一副不計生死的瘋態。
野狼無奈，只得揮刀招架。他心中萬般不解，仗都要休了，此人卻偏偏揪著自己死鬥，如同被什麽逼到了絕境，只想借著一場廝殺洩盡心頭之火。
槍影與刀光交錯，卷起漫天沙塵。兩人本就旗鼓相當，勢均力敵，一時間難分難解。從日影當空，直鬥到斜陽西斜，不知已過了幾百回合。戰馬噴著白氣，人也汗透重鎧，氣息粗重得幾乎撐不住身形。
野狼終於尋得一個空隙，猛地揮刀格開他的長槍，借力縱馬退開數丈，按住刀柄大口喘息。
“仗都不打了，你倒好，死咬著我不放。”
野狼緩緩收了刀勢，聲音沈而淡：“我知道你今日心裏窩著一團火，拿我發洩。可再這樣打下去，不過是兩敗俱傷，毫無意義。”
他擡眼望向海洋：“今日便到此為止。你若真想分個勝負，等你心緒清明之日，我自會奉陪。”
說罷，野狼撥轉馬頭，只淡淡丟下一句：
“真是個瘋子。”
便頭也不回地歸陣而去。
風沙漸漸落定，空曠的戰場上，只餘下海洋一人脫力仰面倒地，四肢癱在黃沙之上，望著天際怔怔出神。
一身征塵，滿心瘡痍。
他打了一場漫長而無用的架，洩盡了一身狂亂，卻依舊，救不了他的晚晚。
夕陽落下，染紅了半邊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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