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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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嫁
北風卷著荒原的沙礫，打在冰冷的甲胄上，發出細碎卻刺耳的聲響，像一把鈍刀，反覆割著皮肉。送親的儀仗在官道上緩緩前行，沒有喜慶鼓樂，沒有喧鬧笑語，只有車輪碾過塵土的沈悶轟鳴，一路向著敵國的方向延伸。
海洋勒馬立在隊伍一側，銀甲映著天光，身形挺拔如松，可那雙素來銳利如寒星的眼眸，此刻布滿血絲，沈沈地鎖在前方那頂素色描金喜轎之上。這是陛下的旨意，命他親自護送晚舟前往敵國和親，以成兩國議和之約。他是軍中最鋒利的劍，是萬人難敵的悍將，手握千軍，武藝蓋世，可此刻，他連說一個“不”字的資格都沒有。
一路之上，他有過無數次機會。
在林間隘口，他可以揮劍斷隊，帶她策馬奔入群山，從此不問世事；在河畔渡口，他可以奪船離岸，載她遠走天涯，再不卷入朝堂紛爭；甚至方才經過無人峽谷時，他只需一動念，便能將她護在身後。
他有那個本事。
有沖破一切阻攔的鋒芒，有護住她一生的本領。
可他偏偏不能動。
因為他太懂晚舟。
她把心底最後一點幹凈，全都系在了他身上。若他此刻強行帶她走，便是毀了她拼命守護的清白與念想，讓她從此活在無盡煎熬裏。她不會茍活，更不會相隨。他能搶走她的人，卻留不住她的心，到頭來，只會逼她走向絕路。
一身通天本領，在這份以愛為名的桎梏前，竟一文不值。
喜轎一路安靜，沒有掀簾，沒有聲響，像一座沈默的囚籠。海洋甚至能想象轎中之人的模樣，垂眸斂神，面色平靜，心卻早已死寂。她自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沒有說過一句話，仿佛兩人之間所有過往，都被這漫漫長路，碾得支離破碎。
不知行了多久，敵國巍峨城墻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禮樂驟然響起，喧鬧刺耳，與這邊送親隊伍的死寂形成刺眼對比。敵國北辰王親率臣屬出城相迎，目光掃過人群，落在被侍女攙扶下轎的晚舟身上時，瞬間染上毫不掩飾的笑意與占有。
晚舟一身素色和親禮服，長發高挽，眉眼清淡，不見半分新婦的柔媚，只剩一片漠然。她身形纖細，立在風中微微輕顫，卻依舊挺直脊背，守著最後一點體面。
北辰王大步上前，伸手便要攬她腰肢，語氣輕佻自得：“美人不必多禮，往後有本王在，定叫你一世安穩。”
剎那之間，海洋渾身血氣直沖頭頂。指節攥得發白，掌心死死按在劍柄之上，青筋在手背暴起。他肌肉緊繃，蓄勢待發，只要再前沖一步，只要劍刃出鞘，他就能劈開人群，將她從那男人身邊奪回來。
他做得到。
以他的身手，制住北辰王不過瞬息之事，縱使身陷重圍，也能護她片刻周全。
可他的腳，像釘死在地上，分毫不能挪動。
晚舟擡眸，目光輕輕掠過北辰王，淡淡落在海洋身上，只一瞬，便緩緩移開。她屈膝行禮，聲音清淺柔和，北辰王耳中聽到的是溫順順從，落進海洋心裏，卻字字如刀。
“臣妾既來侍奉陛下，便會守好自身清白。若此生不能安穩周全，臣妾寧可一死，也不願茍活。”
話音落下，海洋渾身一震，周身所有瘋戾與沖動，瞬間被凍僵在血脈之中。
他懂。
他太懂了。
她留在這宮裏，陪著北辰王，不過是身不由己。
可只要還維持著眼前這般模樣，她心裏就能安安穩穩地裝著他，
那點念想，是她在這無奈世間裏，唯一能抓住的、幹幹凈凈的東西。
可他若強行把她帶走，
她心裏那點幹凈的念想，就徹底亂了、碎了。
她自己心裏那道坎過不去，
連偷偷愛著他、念著他的那份純粹，都會變得一塌糊塗。
人是回來了，可她心裏最後一點光亮也滅了。
那樣活著，比死還要讓她難受。
所以她不能跟他走。
所以他，不能帶她走。
他能戰千軍萬馬，能擋刀槍劍雨，
卻偏偏，不能碰她心裏那點僅存的、幹凈的念想。
北辰王聽罷，龍顏大悅，連聲叫好，只當她是性情貞烈、自重自愛，當即笑著伸手，穩穩攬住她的肩頭：“好一個有風骨的美人！放心，有本王在，誰也動不了你。”
說罷，便擁著她轉身，一步步踏入王宮深處。
晚舟沒有回頭。
海洋就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道纖細身影消失在宮門之後，看著她溫順地靠在另一個男人身側，連伸手阻攔的資格，都沒有。
他有橫掃千軍的勇，有守護萬夫的能，可在自己心愛之人被迫委身他人時，卻只能袖手旁觀，連半步都不能上前。蓋世武功，萬千兵權，在這一刻，輕得像一陣風，吹過便散，毫無用處。
議和儀典草草禮成。按例，使臣需在敵國暫駐半月商討休戰事宜。海洋沒有隨眾人返回驛館，獨自一人，走到王宮後方空曠的獵場。
荒草連天，寒風呼嘯。
他拔出長劍，毫無章法地瘋狂揮斬，劍風淩厲，劈斷草木，擊碎亂石，金屬破空之聲在曠野中回蕩。他像一頭被困至死的猛獸，用盡全力發洩著心底的絕望與痛楚，仿佛這樣，就能把那股堵在胸口的窒息感一同斬碎。
一劍又一劍。
直到手臂酸軟，力竭脫力，長劍“哐當”一聲脫手，深深紮進泥土。
海洋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猩紅的眼底沒有淚水，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蕪。他緩緩跪倒，隨即重重仰面倒下，四肢大大攤開，躺在冰冷塵土裏，望著灰蒙蒙的天色，只覺得天地再大，也容不下他半分念想。
身後傳來沈穩的腳步聲，不緊不徐，不帶殺氣，只有沙場男兒獨有的硬朗氣息。
海洋沒有動，也懶得看。
一雙黑色軍靴停在他身側，一壇烈酒被重重頓在地上。野狼立在一旁，一身鐵甲冷硬，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看著他躺倒在地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覆雜。
沒有仇恨，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同類之間才懂的沈郁。英雄惜英雄，他看得懂這份撐到極致的崩潰。
野狼拍開自己懷中酒壇的泥封，仰頭猛灌一口，喉結滾動，酒液順著下頜滴落鎧甲。
“起來。”他聲音低沈，“要死也別死在這兒，陪我喝兩口。”
海洋沈默片刻，慢慢撐起身子，伸手撈過那壇酒，一掌拍開泥封，二話不說，仰頭狂灌。辛辣酒液灼燒喉嚨，燙得胸口發疼，卻絲毫壓不住心底的冷。
野狼也不多言，只坐在他身側，一口接一口陪著喝。
兩人曾是戰場之上不死不休的對手，各為其主，刀槍相見。可此刻，沒有陣營，沒有敵我，只有兩個被命運按在泥裏的硬漢，對著蒼茫天色，沈默對飲。
他不問他為何瘋，他也不說自己有多痛。
只是你喝一口，我喝一口，酒壇相撞，聲響幹脆。
海洋喝得極猛，仿佛要把整個人都溺死在酒裏。酒液順著脖頸流下，浸濕衣甲，他渾然不覺，只想用這辛辣滋味，蓋過心底那股寸寸碎裂的疼。
野狼看在眼裏，沒有勸，沒有攔，只是又遞過一壇。
兩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在寒風曠野之中，喝得豪放淋漓，沈默得心事重重。
一個痛到極致，無力回天；
一個懂他瘋魔，默然相陪。
沒有一句話，卻勝過千言萬語。
夜色漸沈，風更冷。
酒入愁腸，愁更愁。
海洋喝空一壇又一壇，意識漸漸模糊，可心底那句“寧可一死，也不願茍活”，卻依舊清晰得刺骨。
他終究，什麽都做不了。
只能看著她留在那個地方，守著她所謂的安穩，也守著他永無可能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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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卷著荒原的沙礫，打在冰冷的甲胄上，發出細碎卻刺耳的聲響，像一把鈍刀，反覆割著皮肉。送親的儀仗在官道上緩緩前行，沒有喜慶鼓樂，沒有喧鬧笑語，只有車輪碾過塵土的沈悶轟鳴，一路向著敵國的方向延伸。
海洋勒馬立在隊伍一側，銀甲映著天光，身形挺拔如松，可那雙素來銳利如寒星的眼眸，此刻布滿血絲，沈沈地鎖在前方那頂素色描金喜轎之上。這是陛下的旨意，命他親自護送晚舟前往敵國和親，以成兩國議和之約。他是軍中最鋒利的劍，是萬人難敵的悍將，手握千軍，武藝蓋世，可此刻，他連說一個“不”字的資格都沒有。
一路之上，他有過無數次機會。
在林間隘口，他可以揮劍斷隊，帶她策馬奔入群山，從此不問世事；在河畔渡口，他可以奪船離岸，載她遠走天涯，再不卷入朝堂紛爭；甚至方才經過無人峽谷時，他只需一動念，便能將她護在身後。
他有那個本事。
有沖破一切阻攔的鋒芒，有護住她一生的本領。
可他偏偏不能動。
因為他太懂晚舟。
她把心底最後一點幹凈，全都系在了他身上。若他此刻強行帶她走，便是毀了她拼命守護的清白與念想，讓她從此活在無盡煎熬裏。她不會茍活，更不會相隨。他能搶走她的人，卻留不住她的心，到頭來，只會逼她走向絕路。
一身通天本領，在這份以愛為名的桎梏前，竟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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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行了多久，敵國巍峨城墻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禮樂驟然響起，喧鬧刺耳，與這邊送親隊伍的死寂形成刺眼對比。敵國北辰王親率臣屬出城相迎，目光掃過人群，落在被侍女攙扶下轎的晚舟身上時，瞬間染上毫不掩飾的笑意與占有。
晚舟一身素色和親禮服，長發高挽，眉眼清淡，不見半分新婦的柔媚，只剩一片漠然。她身形纖細，立在風中微微輕顫，卻依舊挺直脊背，守著最後一點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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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之間，海洋渾身血氣直沖頭頂。指節攥得發白，掌心死死按在劍柄之上，青筋在手背暴起。他肌肉緊繃，蓄勢待發，只要再前沖一步，只要劍刃出鞘，他就能劈開人群，將她從那男人身邊奪回來。
他做得到。
以他的身手，制住北辰王不過瞬息之事，縱使身陷重圍，也能護她片刻周全。
可他的腳，像釘死在地上，分毫不能挪動。
晚舟擡眸，目光輕輕掠過北辰王，淡淡落在海洋身上，只一瞬，便緩緩移開。她屈膝行禮，聲音清淺柔和，北辰王耳中聽到的是溫順順從，落進海洋心裏，卻字字如刀。
“臣妾既來侍奉陛下，便會守好自身清白。若此生不能安穩周全，臣妾寧可一死，也不願茍活。”
話音落下，海洋渾身一震，周身所有瘋戾與沖動，瞬間被凍僵在血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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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懂了。
她留在這宮裏，陪著北辰王，不過是身不由己。
可只要還維持著眼前這般模樣，她心裏就能安安穩穩地裝著他，
那點念想，是她在這無奈世間裏，唯一能抓住的、幹幹凈凈的東西。
可他若強行把她帶走，
她心裏那點幹凈的念想，就徹底亂了、碎了。
她自己心裏那道坎過不去，
連偷偷愛著他、念著他的那份純粹，都會變得一塌糊塗。
人是回來了，可她心裏最後一點光亮也滅了。
那樣活著，比死還要讓她難受。
所以她不能跟他走。
所以他，不能帶她走。
他能戰千軍萬馬，能擋刀槍劍雨，
卻偏偏，不能碰她心裏那點僅存的、幹凈的念想。
北辰王聽罷，龍顏大悅，連聲叫好，只當她是性情貞烈、自重自愛，當即笑著伸手，穩穩攬住她的肩頭：“好一個有風骨的美人！放心，有本王在，誰也動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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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舟沒有回頭。
海洋就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道纖細身影消失在宮門之後，看著她溫順地靠在另一個男人身側，連伸手阻攔的資格，都沒有。
他有橫掃千軍的勇，有守護萬夫的能，可在自己心愛之人被迫委身他人時，卻只能袖手旁觀，連半步都不能上前。蓋世武功，萬千兵權，在這一刻，輕得像一陣風，吹過便散，毫無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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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連天，寒風呼嘯。
他拔出長劍，毫無章法地瘋狂揮斬，劍風淩厲，劈斷草木，擊碎亂石，金屬破空之聲在曠野中回蕩。他像一頭被困至死的猛獸，用盡全力發洩著心底的絕望與痛楚，仿佛這樣，就能把那股堵在胸口的窒息感一同斬碎。
一劍又一劍。
直到手臂酸軟，力竭脫力，長劍“哐當”一聲脫手，深深紮進泥土。
海洋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猩紅的眼底沒有淚水，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蕪。他緩緩跪倒，隨即重重仰面倒下，四肢大大攤開，躺在冰冷塵土裏，望著灰蒙蒙的天色，只覺得天地再大，也容不下他半分念想。
身後傳來沈穩的腳步聲，不緊不徐，不帶殺氣，只有沙場男兒獨有的硬朗氣息。
海洋沒有動，也懶得看。
一雙黑色軍靴停在他身側，一壇烈酒被重重頓在地上。野狼立在一旁，一身鐵甲冷硬，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看著他躺倒在地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覆雜。
沒有仇恨，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同類之間才懂的沈郁。英雄惜英雄，他看得懂這份撐到極致的崩潰。
野狼拍開自己懷中酒壇的泥封，仰頭猛灌一口，喉結滾動，酒液順著下頜滴落鎧甲。
“起來。”他聲音低沈，“要死也別死在這兒，陪我喝兩口。”
海洋沈默片刻，慢慢撐起身子，伸手撈過那壇酒，一掌拍開泥封，二話不說，仰頭狂灌。辛辣酒液灼燒喉嚨，燙得胸口發疼，卻絲毫壓不住心底的冷。
野狼也不多言，只坐在他身側，一口接一口陪著喝。
兩人曾是戰場之上不死不休的對手，各為其主，刀槍相見。可此刻，沒有陣營，沒有敵我，只有兩個被命運按在泥裏的硬漢，對著蒼茫天色，沈默對飲。
他不問他為何瘋，他也不說自己有多痛。
只是你喝一口，我喝一口，酒壇相撞，聲響幹脆。
海洋喝得極猛，仿佛要把整個人都溺死在酒裏。酒液順著脖頸流下，浸濕衣甲，他渾然不覺，只想用這辛辣滋味，蓋過心底那股寸寸碎裂的疼。
野狼看在眼裏，沒有勸，沒有攔，只是又遞過一壇。
兩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在寒風曠野之中，喝得豪放淋漓，沈默得心事重重。
一個痛到極致，無力回天；
一個懂他瘋魔，默然相陪。
沒有一句話，卻勝過千言萬語。
夜色漸沈，風更冷。
酒入愁腸，愁更愁。
海洋喝空一壇又一壇，意識漸漸模糊，可心底那句“寧可一死，也不願茍活”，卻依舊清晰得刺骨。
他終究，什麽都做不了。
只能看著她留在那個地方，守著她所謂的安穩，也守著他永無可能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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