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驛寒夜，心墻難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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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驛寒夜，心墻難越
野狼的身影徹底沒入黃沙，曠野裏的風還在嗚嗚地刮著，卷起細沙打在衣甲上，發出細碎而清冷的聲響。
晚舟仍埋在海洋懷裏，指尖緊緊揪著他染血的戰袍，不肯松開。他胸膛溫熱，心跳沈穩，隔著冰冷的鐵片一下下傳過來，真實得讓她想哭。這三年她在宮裏見過太多虛情假意、太多權衡算計，帝王的恩寵是假的，旁人的敬畏是假的，連夜裏枕邊的溫存，都帶著身不由己的敷衍。可此刻抱著她的這個人，連心跳都是滾燙的，是真的，是為她而來的。
她慢慢松開手，往後輕輕退了半步，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沾著淚珠，一顫一顫的。紅衣在黃沙裏格外紮眼，像一朵被風雨打落卻仍不肯褪色的花。
海洋看著她，整個人忽然就僵住了。
方才在戰場上廝殺，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她，護住她，把她從地獄裏拉出來。那時候他是將軍，是利刃，冷硬果決，無所畏懼。可此刻人真的就在眼前，安安穩穩，毫發無傷，他反而慌了。
常年握槍的手懸在半空，想替她擦眼淚，想拂開她貼在臉頰上的碎發，卻遲遲不敢落下。指節微微蜷起，又松開，再蜷起。平日裏在千軍萬馬前從容不迫的人，此刻竟手足無措到耳根一點點泛紅，連眼神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看她，怕唐突了她。
不看她，又怕下一秒她就消失在風沙裏。
晚舟擡眼，悄悄望了他一下。
他臉上還沾著沙塵，額角有一道淺淺的血痕，許是方才纏鬥時劃傷的，盔甲上血跡斑斑，整個人透著一股剛從生死裏滾過的淩厲。可那雙眼睛，卻軟得一塌糊塗，緊張、心疼、無措，混在一起，像極了很多很多年前，安全屋裏那個被她堵在窗邊手足無措的少年。
那時候是她主動湊上去，柔聲對他表白，看著他耳尖爆紅、眼神亂飄、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的樣子，逗得他快要躲起來。那間小小的安全屋，是他為她撐起的一方安穩天地，他不會說情話，只會悶頭守著她，把所有溫柔都藏在一盞燈、一扇門、一句不會讓人傷害她的沈默承諾裏。
原來隔了生死，隔了輪回，隔了這一世兵荒馬亂與深宮高墻，他還是沒有變。
還是那個只會用行動疼人、一被親近就臉紅的少年。
晚舟心口一軟，幾乎要忍不住像從前那樣，再湊過去逗他一次，再看他手足無措、耳根通紅的模樣。
那是她藏在記憶最深處的甜，是她在暗無天日的深宮裏，唯一能撐著自己活下去的光。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像一顆小芽在心底輕輕拱了一下，下一秒，就被她自己狠狠掐斷了。
她猛地低下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得泛白，掐得發疼。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敢大大方方對他表白的晚舟了。
那時候她幹凈、坦蕩、一身輕快，喜歡就撩，愛就靠近。
可現在，她在帝王身邊待了整整三年。
笑是裝的，媚是演的，一舉一動都被人戳著脊梁骨議論，說她狐媚惑主，說她以色侍人。她身上早就沾了深宮的汙濁，沾了身不由己的不堪，沾了無數她自己都厭惡的痕跡。
她再也不是那個能毫無顧忌站在他面前、笑著說喜歡的姑娘了。
再也不是那個能心安理得被他妥帖護住、被他捧在手心的人了。
晚舟的鼻尖猛地一酸，剛剛壓下去的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
澀，苦，疼，密密麻麻地堵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海洋見她忽然低下頭，肩膀微微發顫，頓時更慌了，聲音都有些發緊：
“……是不是哪裏疼？還是嚇到了？”
他往前輕輕挪了一小步，又立刻停住，怕自己靠太近，讓她不自在。整個人站得筆直，卻又渾身僵硬，像個做錯事被罰站的少年，手足無措到了極點。
“這裏是野狼的地界，”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放輕、放穩，“沒有陛下的人，也沒有我們的兵。剛才的事，沒人看見。”
晚舟沒有說話，只是睫毛抖得更厲害了。
“我帶你走。”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忽然變得無比堅定，剛剛還窘迫慌亂的神情，一下子沈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就當……你在亂軍裏失蹤了。陛下那邊，不會再追著找你。這裏是敵境，最安全。我們現在就走，不用回營。”
他說完，自己先屏住了呼吸，等著她的回答。
連握著槍的手指，都悄悄收緊了。
晚舟依舊沒出聲。
她心裏不是不心動，不是不想答應。
跟他走，遠離皇宮，遠離那個男人，遠離所有是非，是她這三年來每天夜裏都在做的夢。可夢一醒，現實就像一把刀子，把她的心紮得鮮血直流。
不是有人攔著，不是宮規壓著，不是誰威脅她。
是她自己心裏那道墻，跨不過去了。
是她自己覺得，她臟了，不配了，不能再拖累他了。
海洋見她久久不答，只當她是驚魂未定，不敢逼她。
他猶豫了很久，才極其小心地、輕輕伸出手，指尖先碰了一下她的指尖，見她沒有躲開，才緩緩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很小，軟軟的，被他包在掌心。
兩人同時微微一震。
像觸電，又像久別重逢的歸位。
海洋的臉更紅了，連脖子都染上一層淺紅，眼神飄向別處，不敢看她，卻又舍不得松開手。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傳過去，他心跳快得像要炸開，比剛才跟野狼交手時還要緊張萬分。
晚舟被他握著，心口一暖，隨即又是一陣尖銳的酸澀。
她記得，從前學校的紫荊花路，他也緊張，笨拙的想牽她的手。
當時的她，先他一步大大方方的挽住了他的手臂。
可現在……
那段記憶裏的暖意還在，她卻已經走不回當年的位置了。
她任由他牽著，腳步輕飄飄地跟在他身後。
風沙漫過腳踝，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前一後，手牽著手，安靜得只剩下風聲。沒有宮廷禮樂，沒有君臣規矩，沒有旁人的目光，就只有他們兩個，像一對普通的亂世男女。
晚舟看著他緊繃卻笨拙的背影，心裏又甜又苦，甜的是他始終未變，苦的是自己早已不配。
她想跟他走，想回到有他、有安穩、有燈火的日子，可她的腳像被釘住了，心像被鎖住了，一步都邁不進他的未來裏。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漸漸沈了下來，涼意漫上來。
海洋在一處背風的窪地停下，眼前是一間廢棄已久的驛站。土墻斑駁，屋頂塌了一角，門框歪斜，堆著厚厚的沙塵，顯然已經荒廢多年。可在這荒無人煙的邊境，已經是唯一能遮風的地方。
“先在這裏歇一晚。”海洋回頭看她，語氣依舊放得極輕。
他松開她的手，自己先走進驛站，笨拙地清理地上的沙土。高大的身影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有些局促，他彎腰掃開碎石，又撿來幾根幹枯的胡楊枝，蹲在地上生火。動作算不上熟練，甚至有些手忙腳亂，火星濺到手上，他也只是輕輕皺一下眉，繼續耐心地引火。
晚舟站在門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火光一點點亮起來，跳躍的火苗映在他臉上，把他耳尖的微紅照得格外清晰。他時不時偷偷擡眼瞄她一下，一碰到她的目光，又立刻低下頭，假裝專心生火。
晚舟的嘴角，幾不可察地輕輕往上彎了一下。
那是這三年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不帶一絲偽裝的笑意。
可只一瞬，那點笑意就僵在了臉上，徹底冷了下去。
她猛地想起自己在宮裏的模樣——對著皇帝巧笑倩兮，對著宮人故作姿態，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帶著算計和討好。那樣的她，和眼前這個幹凈赤誠、一心只為她的他，格格不入，雲泥之別。
她怎麽還敢笑？
怎麽還敢動心？
怎麽還敢像從前那樣，覺得自己可以被他好好捧在手心，可以毫無負擔地依靠他？
晚舟緩緩靠著冰冷的土墻坐下，雙臂環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火光在她眼前跳動，映出一地溫暖，可她的心，卻一點點沈進冰窖。
沒有任何人囚禁她，沒有任何規矩束縛她。
困住她的，從來都是她自己。
是她過不去心裏那道坎，是她不肯原諒這三年不堪的自己，是她親手把自己，擋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一滴眼淚，悄無聲息地落在沙土裏，很快被吸幹。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風從破墻縫隙裏灌進來，帶著寒意，像在一遍遍地提醒她：
你回不去了，你不配了，別再拖累他了。
海洋生好了火，一擡頭看見她這樣，整個人又僵住了。
他想走過去，想安慰她，想把她攬進懷裏，可腳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無聲落淚，看著那一身紅衣在火光裏明明滅滅，心口疼得密密麻麻，卻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荒驛之內，火光溫柔。
一人沈默落淚，一人局促無措。
近在咫尺，卻隔著她自己築起的、一生都難以翻越的心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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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松開手，往後輕輕退了半步，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沾著淚珠，一顫一顫的。紅衣在黃沙裏格外紮眼，像一朵被風雨打落卻仍不肯褪色的花。
海洋看著她，整個人忽然就僵住了。
方才在戰場上廝殺，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她，護住她，把她從地獄裏拉出來。那時候他是將軍，是利刃，冷硬果決，無所畏懼。可此刻人真的就在眼前，安安穩穩，毫發無傷，他反而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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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怕唐突了她。
不看她，又怕下一秒她就消失在風沙裏。
晚舟擡眼，悄悄望了他一下。
他臉上還沾著沙塵，額角有一道淺淺的血痕，許是方才纏鬥時劃傷的，盔甲上血跡斑斑，整個人透著一股剛從生死裏滾過的淩厲。可那雙眼睛，卻軟得一塌糊塗，緊張、心疼、無措，混在一起，像極了很多很多年前，安全屋裏那個被她堵在窗邊手足無措的少年。
那時候是她主動湊上去，柔聲對他表白，看著他耳尖爆紅、眼神亂飄、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的樣子，逗得他快要躲起來。那間小小的安全屋，是他為她撐起的一方安穩天地，他不會說情話，只會悶頭守著她，把所有溫柔都藏在一盞燈、一扇門、一句不會讓人傷害她的沈默承諾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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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藏在記憶最深處的甜，是她在暗無天日的深宮裏，唯一能撐著自己活下去的光。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像一顆小芽在心底輕輕拱了一下，下一秒，就被她自己狠狠掐斷了。
她猛地低下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得泛白，掐得發疼。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敢大大方方對他表白的晚舟了。
那時候她幹凈、坦蕩、一身輕快，喜歡就撩，愛就靠近。
可現在，她在帝王身邊待了整整三年。
笑是裝的，媚是演的，一舉一動都被人戳著脊梁骨議論，說她狐媚惑主，說她以色侍人。她身上早就沾了深宮的汙濁，沾了身不由己的不堪，沾了無數她自己都厭惡的痕跡。
她再也不是那個能毫無顧忌站在他面前、笑著說喜歡的姑娘了。
再也不是那個能心安理得被他妥帖護住、被他捧在手心的人了。
晚舟的鼻尖猛地一酸，剛剛壓下去的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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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哪裏疼？還是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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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野狼的地界，”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放輕、放穩，“沒有陛下的人，也沒有我們的兵。剛才的事，沒人看見。”
晚舟沒有說話，只是睫毛抖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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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忽然變得無比堅定，剛剛還窘迫慌亂的神情，一下子沈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就當……你在亂軍裏失蹤了。陛下那邊，不會再追著找你。這裏是敵境，最安全。我們現在就走，不用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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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裏不是不心動，不是不想答應。
跟他走，遠離皇宮，遠離那個男人，遠離所有是非，是她這三年來每天夜裏都在做的夢。可夢一醒，現實就像一把刀子，把她的心紮得鮮血直流。
不是有人攔著，不是宮規壓著，不是誰威脅她。
是她自己心裏那道墻，跨不過去了。
是她自己覺得，她臟了，不配了，不能再拖累他了。
海洋見她久久不答，只當她是驚魂未定，不敢逼她。
他猶豫了很久，才極其小心地、輕輕伸出手，指尖先碰了一下她的指尖，見她沒有躲開，才緩緩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很小，軟軟的，被他包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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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的臉更紅了，連脖子都染上一層淺紅，眼神飄向別處，不敢看她，卻又舍不得松開手。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傳過去，他心跳快得像要炸開，比剛才跟野狼交手時還要緊張萬分。
晚舟被他握著，心口一暖，隨即又是一陣尖銳的酸澀。
她記得，從前學校的紫荊花路，他也緊張，笨拙的想牽她的手。
當時的她，先他一步大大方方的挽住了他的手臂。
可現在……
那段記憶裏的暖意還在，她卻已經走不回當年的位置了。
她任由他牽著，腳步輕飄飄地跟在他身後。
風沙漫過腳踝，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前一後，手牽著手，安靜得只剩下風聲。沒有宮廷禮樂，沒有君臣規矩，沒有旁人的目光，就只有他們兩個，像一對普通的亂世男女。
晚舟看著他緊繃卻笨拙的背影，心裏又甜又苦，甜的是他始終未變，苦的是自己早已不配。
她想跟他走，想回到有他、有安穩、有燈火的日子，可她的腳像被釘住了，心像被鎖住了，一步都邁不進他的未來裏。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漸漸沈了下來，涼意漫上來。
海洋在一處背風的窪地停下，眼前是一間廢棄已久的驛站。土墻斑駁，屋頂塌了一角，門框歪斜，堆著厚厚的沙塵，顯然已經荒廢多年。可在這荒無人煙的邊境，已經是唯一能遮風的地方。
“先在這裏歇一晚。”海洋回頭看她，語氣依舊放得極輕。
他松開她的手，自己先走進驛站，笨拙地清理地上的沙土。高大的身影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有些局促，他彎腰掃開碎石，又撿來幾根幹枯的胡楊枝，蹲在地上生火。動作算不上熟練，甚至有些手忙腳亂，火星濺到手上，他也只是輕輕皺一下眉，繼續耐心地引火。
晚舟站在門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火光一點點亮起來，跳躍的火苗映在他臉上，把他耳尖的微紅照得格外清晰。他時不時偷偷擡眼瞄她一下，一碰到她的目光，又立刻低下頭，假裝專心生火。
晚舟的嘴角，幾不可察地輕輕往上彎了一下。
那是這三年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不帶一絲偽裝的笑意。
可只一瞬，那點笑意就僵在了臉上，徹底冷了下去。
她猛地想起自己在宮裏的模樣——對著皇帝巧笑倩兮，對著宮人故作姿態，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帶著算計和討好。那樣的她，和眼前這個幹凈赤誠、一心只為她的他，格格不入，雲泥之別。
她怎麽還敢笑？
怎麽還敢動心？
怎麽還敢像從前那樣，覺得自己可以被他好好捧在手心，可以毫無負擔地依靠他？
晚舟緩緩靠著冰冷的土墻坐下，雙臂環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火光在她眼前跳動，映出一地溫暖，可她的心，卻一點點沈進冰窖。
沒有任何人囚禁她，沒有任何規矩束縛她。
困住她的，從來都是她自己。
是她過不去心裏那道坎，是她不肯原諒這三年不堪的自己，是她親手把自己，擋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一滴眼淚，悄無聲息地落在沙土裏，很快被吸幹。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風從破墻縫隙裏灌進來，帶著寒意，像在一遍遍地提醒她：
你回不去了，你不配了，別再拖累他了。
海洋生好了火，一擡頭看見她這樣，整個人又僵住了。
他想走過去，想安慰她，想把她攬進懷裏，可腳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無聲落淚，看著那一身紅衣在火光裏明明滅滅，心口疼得密密麻麻，卻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荒驛之內，火光溫柔。
一人沈默落淚，一人局促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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