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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驛訣語,此心難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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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驛訣語,此心難渡

篝火在破敗的驛站裏劈啪作響,跳動的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揉碎在斑駁的土墻上,明明滅滅,像極了此刻糾纏不清的心意。

晚舟依舊抱著膝蓋縮在墻角,臉埋在臂彎裏,無聲的哽咽讓她的肩膀微微顫抖,紅衣在昏暗裏沈成一抹壓抑的艷。海洋就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身姿挺拔如松,卻渾身透著一股無處安放的局促,方才在沙場上與野狼纏鬥的淩厲早已消散殆盡,只剩下滿眼的心疼與慌亂。

他這輩子,上陣殺敵無數,刀光劍影裏從未有過半分畏懼,可偏偏面對這樣的她,他連一句安慰的話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能笨拙地守著,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夜風吹得破窗嗚嗚作響,寒意順著墻縫鉆進來。海洋終於緩緩朝她走近,腳步放得極輕,在她面前蹲下,與她平視,聲音低沈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懇切:“晚晚,天快亮了,等天一亮,我們就走。”

晚舟身體微僵,沒有應聲。

“往南走,找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小鎮,再也不沾朝堂,再也不碰紛爭。這裏是北境敵界,陛下不會再追著找你,我們可以安安穩穩過日子。”海洋眼底盛滿期許,“我護著你,再也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晚舟緩緩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他。火光映著他赤誠的眼神,那樣幹凈,那樣堅定,像一束強光,照得她渾身發緊。

她嘴唇一顫,終於開口,聲音冰冷又決絕:“我不能跟你走,你送我回營。”

海洋臉上的光瞬間僵住,難以置信地望著她:“你說什麽?那是困住你的地方,你為什麽要回去?”

他急得近乎失態,而晚舟只是垂眸落淚,不肯多說。海洋看著她這副模樣,再也壓抑不住翻湧的記憶,紅著眼眶,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

“我都記起來了,晚晚,我差不多都記起來了。”

“我記得我們前世相識,彼此傾心,記得我讓你苦等了八年。我記得後來生離死別,記得你為我縱身赴死,以命相殉。我記得我們跨越輪回,來到這一世,心裏一直裝著一個模糊的你,直到真正遇見你,我才明白,那是刻在骨血裏的執念。”

“前世今生,生死重逢,我不顧一切來救你,這些,還不夠讓你跟我走嗎?”

晚舟猛地一震,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真的記起來了……全都記起來了。

巨大的狂喜與委屈瞬間沖垮她所有緊繃的神經,眼淚決堤而出,心口劇烈起伏,她身子一傾,下意識就想撲進他懷裏,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抱著他放聲大哭。

可就在身子快要靠近的一瞬,她猛地頓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怯怯地、一點點縮了回來,指尖微微發抖,頭也重重低下,不敢再看他。

她不配。

她不能再碰他,不能再臟了他的衣襟。

海洋看著她欲前又止、怯懦縮回的模樣,心口像被狠狠攥碎,疼得幾乎窒息。

晚舟聲音破碎不堪:“夠了……足夠了……”

“那你為什麽不肯跟我走?”海洋急得聲音發顫。

她緩緩搖頭,淚水洶湧而下,終於說出那道紮進心底三年的傷疤:

“沒有誰逼我,是我自己不能。海洋,我在宮裏三年,夜夜陪侍君側,陪他飲酒,陪他說笑,每一晚都睡在他身邊……我早就不是當年的我了。”

她擡眼看他,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自嘲與自厭:

“我臟了,配不上你。”

“你是沙場將軍,一身坦蕩,你值得清清白白的姑娘,而不是我這樣,日日陪在帝王身邊的人。我不能拖累你,不能玷汙你。你送我回去,那是我該待的地方。”

海洋徹底怔住,隨即心口炸開密密麻麻的疼:“那些不是你的錯!我不在乎,我一點都不在乎!我只要你!”

他上前想攬她入懷,晚舟卻像受驚一般往後縮,死死別開臉:“別碰我……我臟。”

晚舟帶著碎掉似的哀求:

“明天一早……送我回去,好不好?”

海洋喉結滾了滾,眼神硬得像鐵,一字一句咬得極沈:

“我不送你回去。死都不送。”

晚舟擡眼看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語氣卻輕得決絕:

“你不送,那我就自己走。明天天一亮,我一個人往回走。”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風,卻帶著玉石俱焚的狠:

“就算在沙漠裏迷路,就算遇上亂軍,就算死在路上,我也絕不跟你走。”

海洋最終被逼到絕望,閉了閉眼,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好,我送你回去。但我不會放手,總有一天,我會名正言順帶你走。”

天色微亮,兩人走出荒驛。

海洋走在前面,一路頻頻回頭,總是忍不住側過手,想牽住她的指尖。可每一次,晚舟都怯怯地把手往袖中縮,要麽輕輕避開,要麽垂在身側死死攥緊,不肯讓他碰到分毫。

她走得很慢,低著頭,委委屈屈,苦兮兮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想靠近,又不敢;想被愛,又不配。

又酸,又苦,又虐,又滿心都是自己不堪的念頭。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走在黃沙裏,明明只隔一步,卻像隔著一生都跨不過的鴻溝。

他想拉她,她敢躲;

他想給她救贖,她自己先把自己打入了塵埃。

前路漫漫,這場重逢,終究成了一場淩遲彼此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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