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駕親征，一敗塗地

皇帝禦駕親征的儀仗浩浩蕩蕩離京，沒有半分出征的肅殺，反倒像一場鋪張的游園享樂。錦帷馬車綿延數裏，車內熏香馥郁，絲竹靡靡不絕。晚舟一身華艷宮裝，珠翠垂鬢，眉眼柔媚如水，淺笑著為皇帝斟酒布菜，每一個眼神、每一聲笑語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活脫脫便是世人嘴裏傾國惑主的妖妃。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副媚骨之下，早已是一片荒蕪冰涼。

車軲轆碾過土路，發出沈悶的聲響，她倚在車窗一角，望著飛速後退的枯樹，心神一點點沈下去。

一晃，她在這深宮之中、在君王身側曲意逢迎，已經快三年了。近千個日夜，她戴著一副摘不掉的柔媚面具，說著言不由衷的話，笑著身不由己的笑，把自己活成了囚籠裏最艷麗的擺設。

最初的時候，她心裏是有光的。她等著一個人，等著他一點點拾回散落的記憶，等著他某一天踏破宮墻、沖破阻礙，帶她離開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她總偷偷相信，只要他記起來，他們就能拋下一切，遠走高飛。

可如今，戰火連綿，局勢糜爛，那人被削權軟禁，身不由己；她被裹挾親征，身陷險地。

那點微弱的希望，在日覆一日的煎熬裏，被磨得越來越淡，幾乎要熄滅。

她指尖輕輕摳著錦緞衣袖，心口像被濕棉絮堵著，悶得發疼。

他若是真的記起了一切，記起了當年那個幹凈利落的她，再看看如今陪在帝王身邊三年、滿身媚骨、滿身宮墻濁氣的自己，會不會覺得陌生？會不會失望？甚至……覺得不堪？

她早就不是當年的那個晚舟了。

若是他始終記不起來，那她又該怎麽辦？

就這樣戴著面具，在酒色笙歌裏陪著一個昏庸帝王，枯守一生，老死宮中？

若是有一天，他真的不顧一切來帶她走，她又真的能走嗎？

她在君王身側周旋了近千個日夜，身上沾帝皇身上的汙濁氣息，一言一行都被天下人看在眼裏。這樣的她，這樣的身份，還有資格跟他走嗎？還有資格回到從前嗎？她還配得上那個愛她入骨的海洋嗎？

越想，眼底越澀，鼻尖微微發酸，卻只能飛快垂下眼睫，把所有狼狽和酸楚一並咽回去。

她不能失態，不能讓人看出半點異樣。

她是禍國妖妃，不該有心事，不該有愁緒，更不該有別的念想。

與此同時，京郊大營。

海洋一身勁裝，立於帳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槍桿，冰冷的觸感壓不下心口翻湧的滾燙。

晚舟的身影，在他腦海裏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鮮活。

那些破碎的記憶早已連成一片，十之八九都在眼前鋪開。他說不清前塵具體因果，卻無比篤定一件事——她是他這輩子要找的人，是他豁出性命也要護下的人。

他不知道她這三年在深宮究竟經歷了什麽，不知道她為何要那般曲意逢迎，更不知道她眼底深處藏著怎樣不為人知的苦。

但他能感覺到，她在等。

她在忍。

她身不由己。

不管她變成什麽樣子，不管這近千個日夜發生了什麽，不管她身上貼著怎樣刺眼的身份標簽，他都不可能放下她。

不可能讓她一輩子困在皇宮裏，陪著一個荒淫無道的帝王，耗盡一生。

他一定要帶她走。

等他見到她，他要把一切都問清楚。

不問對錯，不問過往，只問她願不願意跟他走。

只要她點頭，天涯海角，皇權追兵，天下非議，他都一力扛下。

帳外風卷黃沙，呼嘯作響。

海洋擡眼望向北方，眸色沈如寒潭，卻又燃著一點絕不熄滅的火。

誰也攔不住。

誰也擋不住。

禦駕親征的隊伍依舊拖沓享樂，皇帝摟著晚舟夜夜笙歌，完全視軍情如兒戲。晚舟面上笑得越柔，心底越涼；海洋在京郊被束得越緊，想要帶她離開的決心，便越硬。

一個在絕望裏自我拉扯，

一個在執念裏一往無前。

直到數日後，大軍抵達邊關，皇帝剛愎自用，胡亂指揮，強令全軍出擊。

野狼率軍迎戰，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這群軍紀渙散、鬥志盡失的士兵沖得七零八落。殺聲震天，血流遍野，大胤軍隊丟盔棄甲，全線潰敗。

高臺上的皇帝嚇得面無人色，倉皇逃竄。

晚舟被宮人護在中間，聽著耳邊慘叫廝殺，渾身冰涼。

這一戰敗得徹底，也把她最後一點微弱的期盼，打得搖搖欲墜。

而遠在京郊的海洋，接到兵敗急報的那一刻，周身煞氣轟然炸開。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再等，就什麽都來不及了。

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還是謀逆大罪，他都要去。

去接他的人。

去帶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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