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對望，邊關盡墨

北境關樓風沙如刀，城墻上還凝著半幹的血漬。

海洋一身便裝，立在城頭，最後望向荒原深處的北境大營。聖旨催逼，他即刻便要回京交權，從此遠離前線。身姿依舊如長槍挺立，面上不見半分頹態，只有沈如寒鐵的郁氣。

遠處沙丘之上，野狼披甲握刀，也在風沙中立著，與他遙遙相望。

兩道目光在半空相撞，冷硬、銳利，不帶半分多餘情緒。

一個是被朝廷棄用的主將，一個是少了對手的戰將。

這一眼，是硬漢之間的無言致意，是沙場對手最後的坦蕩致意，沒有留戀，只有剛硬的惜憾。

片刻後，海洋轉身下樓，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徑直南下。

野狼望著那道背影消失，重重啐了一口，對身旁妻子沈聲道：

“走了。中原能打的，也就這一個。接下來這仗，打得沒勁。”

大胤換帥之後，軍心徹底散了。

第一任新帥紙上談兵，不出十日，三城失守。

朝廷震怒，撤殺換將，再派一批親信上前線。

結果不出五日，又是全線潰敗，糧草被燒，士卒死傷慘重。

再派，再敗。

再換，再潰。

短短一個多月，邊關戰報一次比一次慘烈，大片疆土落入北境之手，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朝堂之上，忠臣老將連連叩首，聲淚俱下：

“陛下！唯有重新起用海將軍，方能挽狂瀾於既倒！”

皇帝臉色鐵青，指節捏得發白。

他這一生，殺過的能征善戰的武將不在少數，功高震主者，從無好下場。如今滿朝文武張口閉口都是海洋，仿佛離了他，大胤便再無天日。

一股戾氣從心底竄起。

朕殺得了前番猛將，鎮得住天下兵馬，難道今日，反倒要被一個武將拿捏？

朕倒要看看，沒有他，這天下是不是真的會塌。

一旁奸臣察言觀色，立刻上前諂媚：

“陛下神威天縱，威震海內，先前不過是派了些庸才誤國。若陛下禦駕親征，親提六師，必能軍心大振，一戰而定北疆！”

這話正戳中皇帝心底那股不服輸的狂傲。

他猛地一拍龍案，厲聲開口：

“好！朕便禦駕親征！朕倒要讓天下看看，沒有那些武將，朕一樣能平亂退敵！”

這些時日，他深居宮中，日夜與晚舟廝守，笙歌不斷，酒色無度。

晚舟容貌絕世，柔媚入骨，一顰一笑都勾人心魂，皇帝早已沈溺其中，不理朝政。人人私下暗言，此女是傾國妖妃，可晚舟別無選擇——唯有這般媚上固寵，她才能在深宮活下來，才能暗中護住一絲與邊關相連的氣脈。

此番禦駕親征，皇帝想也不想，便決意帶晚舟同行。

於他而言，出征不僅是打仗，更是揚威享樂。有這般絕色美人伴駕，行軍勞苦，自然能消解大半。

消息傳入宮中，晚舟手中玉杯“當啷”落地。

她面上依舊是溫順媚態，心底卻一片冰涼。

皇帝昏庸輕敵，身邊盡是庸碌之輩，此去必敗無疑。

而她一同前往，便是身陷險地，進退兩難。

更讓她心驚的是，皇帝這般剛愎自用，一旦兵敗，羞怒之下，必定會遷怒於人，到時候，海洋在京，必定首當其沖。

同一時刻，京郊大營。

海洋接連收到邊關敗報，每一封都讓他臉色更沈。

待到聽聞皇帝決意禦駕親征、還要攜晚舟同行時，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木紋瞬間裂開。

帝王昏庸，自毀長城，連換數將，連丟數城。

如今竟要親自上陣，還要把晚舟拖入險地。

他站在帳中，望著北方，眸色暗沈如夜，戾氣幾乎要溢出來。

手中無兵，無權，無詔，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墜入深淵。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晚舟在險境。

江山在傾頹。

而他，只能忍。

直到忍到不得不出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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