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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巧計安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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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巧計安邊臣

轉眼之間,海洋領兵北征已是整整半年。

這半年裏,邊關戰局徹底扭轉,從前一觸即潰的防線被他守得固若金湯。他雖不似那些猛將一般鋒芒畢露,卻勝在用兵沈穩、進退有度,先是依托險要地形固守隘口,消耗蠻族主力,而後抓住戰機奇襲敵營,接連幾場硬仗打得幹脆利落,不僅將此前淪陷的城池盡數收回,更是重創蠻族主力,逼得蠻族首領不得不遣使求和,遞上降書順表。

捷報一日數傳,入京之時滿城轟動。文武百官紛紛上表恭賀,百姓也交口稱讚,都說陛下慧眼識珠,從牢獄中起用了一位國之良將。帝王心中自然也是得意,當初在無人可用之際啟用海洋,本是權宜之計,如今竟換來邊境安寧、江山穩固,他面上光彩,對海洋也一度頗為讚賞。

可自古功高震主,從來都是帝王心中拔不掉的一根刺。

大胤本就重文輕武,加之帝王生性多疑,登基多年來,但凡武將戰功稍盛,便會被安上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的罪名,貶斥誅殺者不計其數。久而久之,朝中武將人人自危,敢擔當、有實才者寥寥無幾,剩下的多是些庸庸碌碌、明哲保身之輩。如今海洋一戰成名,在軍中聲望驟升,邊關將士更是對其心悅誠服,這般勢頭,立刻引得朝中文臣坐立難安。

起初,只是一兩位與李貴妃交好的大臣,在禦書房奏對之時,旁敲側擊地提及海洋手握重兵,久居邊關恐生變故。帝王彼時正因大勝而心情舒暢,只當是朝臣之間相互嫉妒,並未放在心上,甚至還出言斥責,讓他們勿要妄議功臣。

可人心最是經不起反覆挑撥。

接下來的數月,彈劾海洋的奏折如同雪片一般飛入禦書房。有人說他在邊關私自提拔舊部,培植心腹;有人說他故意扣壓軍功,獨攬威望;更有人翻出舊賬,暗指他當年與晚妃不清不楚,如今功高權重,怕是內外勾結,心懷不軌。

一開始是三五人,後來變成數十人,到最後幾乎滿朝文武,除了少數幾位正直老臣之外,眾口一詞,都在說海洋的不是。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帝王本就深埋心底的猜忌被一點點勾起,再想起海洋出身將門,家學淵源,本身又武藝超群、深谙兵法,心中那點不安便如同野草一般瘋長。

這些時日,帝王每每批閱奏折,面色都陰沈得嚇人,周身氣壓低沈,宮中侍從人人自危,連大氣都不敢喘。晚舟身居晚風殿,本就盛寵加身,身邊耳目眾多,不過一兩日,便將前因後果打探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比誰都清楚,海洋此番已是危在旦夕。帝王的猜忌一旦生根,只需一根稻草,便能壓垮人命。可她更明白,自己身份尷尬,當年與海洋一同被誣陷入天牢,流言本就未曾徹底平息,若是此刻她主動為海洋辯解,哪怕只說一句好話,都會被認定為兩人私相授受、關系匪淺,非但救不了他,反而會坐實帝王心中疑慮,將海洋直接推向死路。

是以她只能不動聲色,依舊保持著往日嬌媚明艷的模樣,侍奉在帝王身側,不多言、不妄議,只靜靜等待時機。

這日入夜,帝王處理完朝政,徑直駕臨晚風殿。

殿內熏香裊裊,燈火柔和,晚舟早已換上一身柔媚的紗衣,長發松松挽就,略施粉黛,眉眼間顧盼生輝,一見帝王到來,便立刻起身相迎,步履輕盈,聲音軟糯嬌媚:“陛下今日辛苦,臣妾已備下熱茶點心,伺候陛下歇息。”

她上前輕輕為帝王解下外袍,指尖不經意拂過帝王衣袖,察覺到他周身緊繃,便知邊關之事依舊在他心頭盤旋。

帝王坐於榻上,端起茶杯卻未曾飲用,眉頭微蹙,神色間滿是郁色。

晚舟也不追問,只是溫順地坐在一旁,為他剝著果子,輕聲說著宮中無關緊要的瑣事,從禦花園的花開,到宮女間的趣事,語氣輕快柔和,刻意緩和殿內沈悶的氣氛。

待到帝王神色稍緩,她才似忽然想起什麽一般,輕輕眨了眨眼,一副天真懵懂、隨口閑聊的模樣,柔聲開口:“對了陛下,臣妾近日聽宮人們議論,都說邊關海將軍如今戰功赫赫,權勢滔天,滿朝文武都在議論他呢。”

帝王擡眸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哦?他們都議論些什麽?”

晚舟唇角微揚,笑得無辜又單純,一副全然不懂朝政的婦道人家模樣,順著話頭說道:“還能議論什麽呢,都說海將軍功勞太大,留在邊關終究是隱患,不少大臣都勸陛下,要盡早將他召回處置,免得日後尾大不掉,難以制衡。”

說到此處,她微微頓了頓,竟像是十分讚同一般,輕輕點頭,語氣幹脆:“依臣妾淺見,幾位大人說得倒也有道理。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天下盡在掌握,若是有臣子權勢過重,讓陛下心中不安,索性便直接下旨,將他召回京城治罪便是,也好永絕後患。”

帝王眸色微深,顯然沒料到她會說出這般話,心中略感意外,順勢試探道:“治罪?依你之見,該如何治他的罪?”

晚舟擡眸與帝王對視,眼波嫵媚流轉,語氣卻帶著幾分不經思考的狠絕,像是後宮女子隨口任性之語:“陛下乃是天子,金口玉言,若是瞧著他不順眼,心中有疑慮,直接賜死便是,一了百了,省得日後還要費心提防。左右不過是一位武將,朝中人才濟濟,難道還缺領兵之人不成?”

這話一出,帝王心中反倒松了些許。

若是晚舟與海洋真有私情,斷不會如此輕易便勸他賜死對方,這般直白狠厲,倒像是無知婦人隨口胡言,不似有半分偏袒。

晚舟見帝王神色微動,便繼續順著話頭往下說,刻意將那些文臣舉薦的庸碌之輩大肆誇讚,語氣之中滿是信服,一副被朝堂言論蒙蔽的模樣:“陛下有所不知,如今朝中不少大人都舉薦了可用之才,臣妾雖不懂軍國大事,可聽那些大人說起,一個個都是驚才絕艷,文韜武略樣樣精通,個個都有安邦定國之能,別說鎮守邊關,就算是平定天下也不在話下。”

她掰著手指,一一細數那些文臣極力舉薦的人名,每說一個,便極盡誇讚之詞,說他們熟讀兵書、謀略過人,是難得的良將,說他們忠心耿耿,必能為陛下分憂,比之海洋還要可靠幾分。

她誇得越是天花亂墜,帝王心中便越是清明。

這些人究竟有幾分本事,帝王心中比誰都清楚。

他們不過是一群依附文臣、只會紙上談兵的庸碌之輩,平日裏在朝堂之上高談闊論,引經據典頭頭是道,可真要論及領兵打仗、鎮守邊關,卻是百無一用。之所以被眾臣捧得如此之高,不過是因為他們聽話、無實權,不會威脅到皇權,更不會像海洋這般功高難制。

若是真的殺了海洋,將邊關重任交到這些人手中,用不了多久,蠻族必定會卷土重來。到時候,這群只會空談的庸才根本無力抵擋,蠻族鐵騎長驅直入,兵臨京城之下,他這皇位還能否坐穩,都是未知數。

帝王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心中反覆權衡。

一邊是功高震主、卻能保邊境安寧的海洋;一邊是庸碌無能、卻極易掌控的文臣舉薦之人。利弊得失,一目了然。

他看向身旁依舊一副天真嬌媚模樣的晚舟,只當她是後宮女子見識短淺,被外間言論蒙蔽,隨口胡言亂語,反倒因此徹底打消了心中疑慮。若是晚舟有心偏袒海洋,絕不會如此誇讚一群無能之輩,更不會輕易勸他賜死功臣。

想到此處,帝王眉宇間的郁色盡數散去,輕笑一聲,伸手輕點晚舟的額角,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卻溫和:“你這婦人,懂得什麽軍國大事,休要在此胡言亂語。海洋鎮守邊關有功,乃是國之棟梁,豈能因幾句流言便輕易誅殺。至於你口中那些人才,不過是些紙上談兵之輩,上不得戰場,守不住疆土。”

晚舟故作恍然,輕輕拍了拍心口,一副嬌憨後怕的模樣:“原來是臣妾不懂事,險些胡亂言語誤了陛下的大事。還好陛下英明,明辨是非,不然臣妾可就罪過大了。”

說罷,她便不再提及邊關之事,只是溫順地依偎在帝王身側,繼續柔聲侍奉,為他消解一日疲憊。

殿內燈火柔和,映得晚舟眉眼愈發嬌媚動人。

無人知曉,這一番看似天真無知、隨口胡言的話語,實則是她精心盤算的計策。她不辯一言,不袒護半分,反而順著猜忌說狠話,刻意誇大庸才,以無知婦人的姿態,點醒帝王其中利害。

不過三言兩語,便悄無聲息地化解了海洋的殺身之禍。

而晚舟心中也愈發清楚,深宮之中,恩寵是她的鎧甲,聰慧是她的利刃。她唯有牢牢抓住帝王的信任,步步為營,才能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與深宮之間,為遠在邊關的那個人,守住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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