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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場狼影,舊憶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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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場狼影,舊憶驚回

北境的風裹著砂礫,刮在甲胄上叮當作響。

海洋領兵出關已整整半年。從最初穩住潰局,到步步反攻,再到橫掃周遭幾支部族、逼得小部落紛紛降順,大胤的軍旗在邊關一座座城樓上重新豎起。半年裏,他幾乎未嘗敗績,用兵穩準狠辣,卻又從不過度殺伐,軍紀嚴明,深得軍心民心。

可唯有一人,是他自踏足北境之日起,便纏戰至今的對手——北蠻主將,野狼。

此人身材魁梧,性情悍烈,騎射刀法皆屬絕頂,作戰如瘋似虎,軍中上下無人不畏懼他的悍勇,私下皆稱他為“狼帥”。他不似其他蠻將那般只懂蠻力沖殺,用兵極韌,敗而不潰,退而不亂,總能在海洋看似必勝的局裏撕開一道口子,再卷土重來。

兩人初次在荒原對陣相見時,海洋心頭便莫名一動。

那道披狼氅、握長刀的悍烈身影,竟讓他生出一種詭異的熟悉感,仿佛在遺失的過往裏,早已與這樣一個勁敵對峙過無數次。不必言語,不必試探,他便篤定,此人會是他此生最難纏的對手,是命中註定要與他死咬到底的人。

自那以後,兩人便在這片荒原之上一來一往,較了整整半年的勁。各有攻守,互有勝負,誰也未能徹底壓過誰,像是天生宿敵,又像是舊識重逢。

海洋平日裏話不多,軍中只知他沈穩善戰,卻少有人知曉,這半年來,他腦中時常會無端浮起一些破碎的片段。

不是戰場,不是軍務,而是深宮紅墻,是一盞暖燈,是一道纖細身影。

有時是深夜殿角的一聲輕響,有時是火光熄滅後一句低低的驚呼,有時是一雙擡起來望著他的眼,水汽濛濛,卻又強作鎮定。

那些畫面沒有前因,沒有後果,模糊、零碎,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他只隱約覺得,自己曾經拼盡全力,護過一個人。

曾經在某個暗無天日的時刻,將那人的安危,看得比自己性命更重。

可記憶像是被一層厚厚的霧封住,越是用力去想,越是頭疼欲裂,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暖意與疼惜,不知從何而來,亦不知為誰而生。他只當是連日征戰勞心傷神,出現了幻象,一次次強行壓下那些紛亂思緒,將所有心神投入沙場。

直到那一日,荒原之上,兩軍對壘。

野狼親率精銳鐵騎,直沖中軍,目標直指海洋。

蠻騎嘶吼,塵土漫天,那人身披狼頭大氅,手持長刀,氣勢如虎,所到之處,士兵紛紛避讓,竟無人能擋。

“海將軍!當心!”

親兵厲聲示警。

海洋提槍迎上。

槍尖與長刀相撞的一瞬,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兩人馬打盤旋,在陣前廝殺開來。槍影如電,刀風似雷,一個沈穩如岳,一個悍猛如狼,直殺得天昏地暗,雙方士兵都看得屏息凝神。

數十回合過後,野狼忽然虛晃一刀,借機撥馬而退。

海洋見狀,驅馬緊追。

就在此刻,荒原側翼忽然亂箭齊發。

他早有防備,揮槍撥打箭矢,周身護住一片密不透風的防線。可亂箭之中,一支淬了毒的暗箭破空而來,角度刁鉆至極,避開槍尖,直直射向他左肩後側。

“噗嗤——”

利箭入肉。

海洋悶哼一聲,肩頭驟然傳來一陣劇痛,麻癢之感順著血脈迅速蔓延。他強忍著暈眩,反手一槍逼退近身的蠻兵,勒馬回身,臉色已微微發白。

“將軍!”

親兵急忙上前護持。

野狼在陣前勒馬,仰頭狂笑,聲音粗獷如雷:“海洋!你終究還是中了老子一箭!今日暫且作罷,改日再取你首級!”

說罷,蠻軍鳴金收兵,呼嘯而去。

親兵慌忙扶海洋下馬,拔箭包紮。箭傷極深,毒素蔓延,他肩頭很快腫起一片青紫,人也漸漸有些氣力不支。軍醫匆匆趕來施藥包紮,連聲叮囑需靜養休養,不可再動武廝殺。

軍帳之內,燈火昏黃。

海洋靠在榻上,肩頭劇痛陣陣襲來,毒素帶來的暈眩讓他意識有些渙散。

就在這半夢半醒之間,那些被他強行壓下的破碎記憶,竟如潮水般瘋狂湧回。

荒原、狼影、廝殺、箭傷……

眼前的一切,與腦海深處的畫面詭異重疊。

他想起了更深層的畫面——

深宮夜色,殿門緊閉,他也是這般帶著傷,站在陰影裏,望著殿內那道身影安然無恙,才悄然松一口氣。

他想起自己曾在危險逼近之時,毫不猶豫地擋在那人身前,用身體護住那抹纖細。

他想起那人擡頭看他時,眼底的依賴與信任,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心口驟然一緊。

一種強烈到近乎窒息的情緒炸開——

他想起來了。

他確實曾用性命護過一個人。

他確實對那道身影,動過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情。

那些模糊的碎片漸漸拼湊成形——

晚舟。

這個名字在心底輕輕一落,竟讓他本就因箭傷疼痛的胸口,更添一陣密密麻麻的酸楚。

他記起了天牢之中,隔著石墻,她安靜的氣息。

記起了她身陷險境時,自己心底那份無法抑制的焦躁與護犢之情。

記起了離京之前,他不顧一切布下暗線,為她留下保命符與密道,只為她在深宮之中,能有一條退路。

原來那些不是錯覺。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盡侍衛之責。

原來在他失去的記憶裏,早已將她刻進了骨血。

記憶恢覆了大半,過往種種清晰浮現,只剩下最初相遇的片段依舊朦朧,可那份護她周全的心意,卻從未有過半分動搖。

肩頭傷口劇痛,毒素隱隱發作,可海洋卻渾然不覺一般,睜著眼望著帳頂,久久未動。

他在邊關浴血,在沙場拼命,不只為大胤疆土,不只為戴罪立功,心底深處,竟還藏著一份連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執念——

他要活著回去。

回到那座深宮,回到她身邊。

千裏之外的京城,夜色正好,晚風殿內絲竹悅耳。

晚舟正陪帝王飲酒賞樂,她一身嬌媚,眉眼柔婉,執壺為帝王添酒,笑語輕軟,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忽然殿外傳來內侍快步近前的聲音,躬身高聲稟報邊關捷報:

“啟稟陛下,海將軍於北境大破蠻軍,大獲全勝,蠻夷已遣使請和!唯於陣前遭蠻將野狼暗箭所傷,傷勢頗重,現下已回營靜養。”

“野狼”二字入耳,晚舟心口驟然一緊。

竟是這個陰魂不散的人。上一世,他以她的性命相脅,逼得她與海洋分離八年,到最後仍不肯放過她,非要置她於死地,才害得海洋為她擋槍、雙雙落得這般境地。她怎麽也想不到,今世重活一回,竟又與他狹路相逢,此人依舊是那般瘋魔狠戾,與海洋不死不休。一想到海洋正與這樣的對手纏鬥,還中了他的暗箭,她便渾身發寒,怕得幾乎喘不過氣。

指尖猛地一顫,酒液險些灑出,她卻在瞬間強行穩住,面上笑意分毫未減,依舊溫順地垂眸立在一旁,仿佛只是聽見一樁尋常軍報。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已驟然收緊,冰涼的恐慌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中箭了。

還是淬毒的暗箭。

還是出自野狼之手。

傷勢頗重……

無數念頭在心底瘋轉,擔憂、恐懼、慌亂攪成一團,幾乎讓她窒息。

可她不能皺眉,不能失態,不能流露出半分異樣。

帝王就在身側,滿殿宮人侍從都看著,她一旦露出半點逾矩的關切,便是萬劫不覆。

晚舟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以尖銳的痛感強撐著鎮定。

她依舊笑著,依舊柔聲附和著帝王的欣喜,眼底嬌媚如常,無半分破綻。

直到夜深人靜,帝王離去,殿內只剩她一人。

那一身強裝的鎮定才轟然崩塌。

她緩步走到窗前,望著沈沈夜色裏北方的天際,身子微微發顫。

什麽也做不了,什麽也幫不上。

只能在無人可見的深夜,獨自承受著撕心裂肺的擔憂,一遍遍地在心底祈禱。

祈禱他能撐過去。

祈禱他平安痊愈。

祈禱他一定要活著,回到她身邊。

深宮寂寂,月色寒涼。

沙場之上,舊憶歸位,情根深種。

深宮之中,牽掛入骨,憂心難掩。

一南一北,兩人相隔千裏,各自承受著難言的煎熬,卻因同一份牽掛,心魂緊緊相連。

他在傷痛之中,記起了深愛。

她在惶恐之中,守著執念。

只待硝煙散盡,山河安穩,再續那一段,被深宮與沙場隔斷的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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