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愈緊

一夜過後，深宮的晨光都帶著沈甸甸的壓抑。

晚舟起身時，指尖還殘留著昨夜被他扶住的溫度，臂彎間仿佛仍印著他掌心的力道。只要一閉眼，就是黑暗裏他慌亂無措的眼神、驟然加快的呼吸，還有那股清冽又讓人安心的氣息，揮之不去。

她緩步走出殿門，階前那道玄色身影早已佇立如常。

身姿挺拔，衣袂規整，看上去依舊是那個不茍言笑、恪守規矩的禦前侍衛。

可四目相對的一瞬，兩人同時僵住，又飛快錯開視線。

晚舟垂眸，耳尖不受控制地發燙，腳步微亂地從他身側走過，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海洋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指節攥得劍柄發白，肩背繃得近乎僵硬，從頭到尾不敢再看她一眼，仿佛多看一秒，就會崩裂所有克制。

宮人們往來穿梭，看似平靜，暗地裏的目光卻黏在兩人身上，揮之不去。

流言早已像毒藤一樣爬滿晚風殿的每一處角落。有人竊竊私語，說娘娘與這位海侍衛眼神暧昧、私交過密；有人壓低聲音，添油加醋地揣測昨夜殿內動靜；更有趨炎附勢者，悄悄把這些閑話遞到了貴妃宮裏。

晚舟把一切都聽在耳裏，卻只能裝作渾然不覺。

面對宮人侍奉，她依舊溫順淺笑；應對零星請安，她依舊得體周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始終懸著一塊巨石，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稍不留神，便是萬劫不覆。

午後，幾位低位嬪妃結伴而來，明著是敘話請安，實則句句試探，眼風來回在她與殿外的海洋身上打轉。

“娘娘如今深得聖心，連禦前侍衛都日夜駐守，這般看重，真是咱們宮裏獨一份呢。”

“是啊，海侍衛看著便忠心可靠，日日守在殿外，也難怪娘娘這般安心。”

晚舟端著茶盞的指尖微微泛白，面上依舊柔婉嬌媚，不動聲色地圓著話：“不過是陛下體恤，派人護衛罷了，諸位妹妹多想了。”

笑語聲落，人一走，庭院裏瞬間只剩下沈重的安靜。

晚舟走到廊下，沒有看他，聲音輕得被風一吹就散：

“宮裏盯得越來越緊，你千萬當心，別被人抓了把柄。”

海洋垂首躬身，聲線緊繃得發啞，只擠出兩個字：

“臣明白。”

多一個字都不肯說。

不是冷淡，是不敢。

他怕一開口，聲音裏的慌亂與滾燙就會暴露無遺；怕一擡眼，就會忍不住再看向她；怕那些破土而出的記憶與心意，沖破君臣禮法，把兩人一起拖進深淵。

自昨夜闖入殿內扶住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無法平靜。

刀光劍影裏從未變色的硬漢，如今只要一閉眼，就是她歪倒的身影、柔軟的臂彎、近在咫尺的氣息。那些破碎的畫面反覆閃現——金碧輝煌的大殿、刺耳的巨響、飛濺的碎屑、染血的素白長衣……

攪得他心神不寧，頻頻失神，連值守時都常常怔在原地，耳尖莫名發燙。

他厭惡這樣失控的自己，卻又控制不住地在意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在意她是否安穩，是否為難，是否也和他一樣，在這深宮牢籠裏，日夜煎熬。

入夜，帝王並未留宿。

整座晚風殿陷入死寂，只有廊下孤燈一盞，映著殿外佇立的身影。

晚舟坐在窗內，隔著一層窗紙，靜靜望著外面的輪廓。

近在咫尺，卻不能言語，不能靠近，不能相認。

海洋也立在夜色裏，明明該目不斜視，視線卻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飄向窗內，明明什麽都看不見，卻仿佛能描摹出她的模樣。

白日裏要裝作陌路，黑夜裏只能遙遙相望。

身份隔在中間，宮規壓在頭頂，流言圍在四周。

他們明明記起了彼此，明明心意相通，卻連一句正常的對話都成了奢望，連一次坦然的對視都成了罪過。

風聲越來越緊，暗處的眼睛越來越多。

晚舟輕輕按住心口，那裏又酸又澀，疼得發緊。

她爭寵，她演戲，她費盡心思把他留在身邊，到頭來卻只能這樣咫尺天涯，互相折磨。

殿外的海洋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胸口悶得發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麽，也不知道這場煎熬何時才是盡頭。

只知道，只要她還在這宮裏，他便舍不得離開，放不下，忘不掉。

深宮寂寂，兩兩相望。

近在眼前，遠在天涯。

虐的不是分離，是明明就在身邊，卻不能相愛，不能相認，只能眼睜睜看著彼此，在規矩與流言裏，一點點耗盡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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