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碎夢驚寒,舊影驚心

關燈
碎夢驚寒,舊影驚心

宮裏的閑話,終究是漫了出來。

不過幾日工夫,晚風殿獨寵、海侍衛形跡可疑的議論,已悄悄在太監宮女之間流傳。有人明著請安,暗地裏眼神來回掃,恨不得從兩人身上盯出一點私情來。

晚舟依舊是那副溫順嬌媚的模樣,應對得體,滴水不漏。

海洋則始終垂首立在一旁,面色沈靜,守著侍衛本分,仿佛對周遭一切暗湧都渾然不覺。只有晚舟看得清楚,每當有人目光不善地打量她時,他肩背會不易察覺地繃緊一瞬,像在無聲地護著什麽。

等人都散去,庭院裏重歸安靜。

晚舟走到廊下,聲音壓得很低:

“最近很多人盯著我們,你自己當心點,別被人抓了把柄。”

海洋垂著眼,聲線沈穩:“臣省得。”

簡單兩個字,卻比往日多了幾分沈郁。

晚舟望著宮墻高聳,重門深鎖,輕輕嘆了口氣,自顧自低聲呢喃:

“這裏倒是沒有野狼……可身份、規矩、君臣之別,比什麽都可怕,把我們隔得這麽遠。”

話音很輕,散在風裏。

可“野狼”二字,清清楚楚落進了海洋耳中。

下一瞬,他整個人驟然僵立如石。

腦海裏毫無預兆地炸開一片刺眼光影——

不是宮廷,不是宮裝,不是紅墻琉璃。

是極盡華麗的高大殿堂,燈火璀璨得讓人眩暈。

尖銳刺耳的聲響破空而來,碎屑四濺,滿地晶瑩狼藉。

人群慌亂,人影交錯,他眼裏卻只映著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極長極白的衣袍,裙擺垂地,潔凈得不像話。

下一刻,鮮紅的血潑灑開來,染紅那片素白,刺目得驚心動魄。

他像是撲了過去,像是擋在了什麽前面,劇痛穿心。

畫面破碎、混亂、帶著瀕死的窒息感。

真實得如同剛剛發生。

海洋猛地攥緊劍柄,指節泛白,額角滲出一層薄汗,呼吸亂得幾乎掩飾不住。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不知道那是什麽場景,更不知道那身素白長袍意味著什麽。

只知道,那身影是她。

只知道,那痛是真的。

只知道,那一瞬間,他是為了護她,才墜入無邊黑暗。

晚舟擡眼,恰好撞進他翻湧如浪的目光裏。

她一眼便懂。

他想起了。

想起了那場尖銳的聲響,想起了碎裂的燈光,想起了鮮血,想起了最後一刻的相擁。

只是他不懂那是何年何月,何地何方。

兩人就那樣靜靜對視,沒有一句話。

她眼底是疼,是澀,是熬了太久的委屈。

他眼底是驚,是亂,是無從安放的熟悉與痛楚。

千言萬語,都在目光裏沈沈撞著,卻誰也沒有開口點破。

半晌,海洋先移開視線,重新挺直脊背,退回侍衛的姿態,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失神從未發生。

晚舟也慢慢收回目光,轉身走入殿內,背影安靜得讓人心頭發緊。

沒過多久,帝王駕臨。

目光淡淡掃過階前立著的海洋,笑意淺淡,卻帶著不易察覺的試探:

“海侍衛倒是忠心,日夜守在此處,寸步不離。”

海洋躬身,聲音微啞:“臣分內之事。”

晚舟立刻上前,挽住帝王手臂,眉眼柔媚,軟聲撒嬌打圓場,不動聲色地將帝王的註意力引開。只是指尖微微發涼,心一直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來。

她知道,帝王已經起疑了。

再這樣下去,遲早引火燒身。

這一夜,帝王並未留宿。

殿內燈火漸稀,四下一片寂靜。

晚舟確定四周無人,才輕步走到窗邊,緩緩推開一條細縫。

殿外暗影裏,那道玄色身影依舊佇立,像一株沈默的松。

她望著他,聲音輕得只有風能聽見:

“你白天……是不是想起什麽很不好的東西了?”

海洋沈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應。

黑暗中,他才低低開口,嗓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惶惑:

“……很亮的地方,碎了一地,還有刺耳的聲音。”

“有個人,穿一身很長的白衣服……後來全紅了。”

晚舟心口狠狠一抽,眼眶瞬間發燙。

他記起來了。

真的記起來了。

她沒有解釋,沒有點破,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有些事,不必說清。

懂的人,自然會懂。

就在這時,夜風驟然一緊,廊下燈籠被吹得搖晃,火光一閃,徹底熄滅。

庭院與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晚舟猝不及防,驚得一顫,腳下一軟,身子控制不住地往旁側歪倒,眼看就要摔倒。

海洋幾乎是本能反應,什麽規矩分寸全都拋到了腦後,身形一閃便推門闖入殿內,長臂一伸,穩穩將她扶住。

掌心穩穩托在她的臂彎,將人帶穩在身前。

兩人驟然貼近,呼吸瞬間交纏。

海洋整個人都僵住了。

指腹下的觸感清晰得過分,鼻尖似乎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心跳轟然炸開,快得要撞碎肋骨。

他明明是久經訓練、遇事從不變色的禦前侍衛,此刻卻耳尖發燙,臉頰隱隱發熱,連眼神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慌亂、窘迫、無措,還有一絲深埋在骨血裏的悸動,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對他表露心意時,那種手足無措又緊張得要命的感覺,一模一樣。

晚舟也被他扶在懷裏,渾身緊繃,一動不敢動。

擡眼便撞進他慌亂閃爍的眼眸裏,那裏面有震驚,有失態,有壓抑不住的心跳,還有一絲她無比熟悉的、笨拙的溫柔。

黑暗之中,兩人目光死死黏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

近在咫尺,氣息相聞,禁忌的暧昧與拉扯幾乎要溢出來。

不過短短片刻,海洋猛地回過神,像是被燙到一般收回手,慌忙後退兩步,垂首躬身,聲音又啞又澀,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臣……失禮,冒犯娘娘了。”

晚舟站穩身形,指尖微微蜷縮,心口依舊跳個不停,只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出聲。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兩人尚未平覆的淩亂呼吸,在黑暗裏格外清晰。

晚舟輕輕合上窗。

殿外,海洋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胸口依舊起伏不定。

他不知道那些畫面從何而來,不知道自己與她究竟有著怎樣糾纏不清的過往。

只知道,一看見她難過,他便心疼。

一聽見她聲音,他便失控。

一想起那些破碎刺眼的場景,他便恨不得立刻將她護在身後,遠離一切傷害。

而殿內的晚舟,靠在窗邊,久久未動。

她清楚,宮裏的眼睛越來越多,猜忌越來越重。

有人已經在暗中收集證據,準備伺機而動,要將他們一並推入深淵。

她爭寵,她演戲,她把他留在身邊。

本是為了等他記起,等一個可以遠走高飛的機會。

可如今看來,不等他完全記起,大禍便會先一步降臨。

這深宮,沒有野狼,卻比野狼更兇險。

他們還沒來得及靠近,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

一夜無言,一內一外,各自煎熬。

舊夢驚碎,心潮難平。

有些東西已經破土而出,再也壓不回去。

而有些風雨,也已在暗處醞釀,即將傾盆而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