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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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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許饒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說夢其實不太準確,裏面發生的事大部分他都在現實中經歷過,更像是對前半生的一場回憶。

他看見小時候的自己,坐在老房子的陽臺上,陽光暖洋洋地曬著後背,母親在旁邊晾衣服,回頭沖他笑。那個笑容他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久到幾乎忘記。

然後是母親的葬禮。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站在人群裏,很小,很矮,沒人註意到他。許奉安神情很覆雜,許饒當時看不懂,現在都明白了。那其中有落寞,也有終於松了口氣的輕松。

除此之外,他人生大部分的記憶,都是乏善可陳的簡單生活。當然,在現在的他看來,何嘗不是一種珍貴。

唯一讓他苦惱的是,相比其他基因檢測會分化為Omega的同齡人來說,他的身體有些太過孱弱了。

不過那時,許奉安的事業蒸蒸日上,即便新娶了繼母舒雲,對他也沒有不管不問,那點苦惱也就微不足道了。

轉折點發生在16歲分化之後,許饒檢測出了“腺體衰竭”這個病。

沒有誰能很輕易地接受自己患上一種幾乎無法被治愈的罕見病,許饒同樣,他度過了一段低落而陰郁的灰暗時光。

感受不到世界的美好,做什麽事情態度都很消極,簡單來說有點厭世,但由於他本身溫吞的性格,即便是厭世,也“壞”得十分有限,沒有對社會造成傷害,頂多在看到優秀、健康的人時,產生的情緒不是欣賞和羨慕,而是抵觸、反感。

他第一次見到薄承基就是這種感受。

醫院會定期給分化的AO組織生理課,雖然是分開教學,但在Omega的生理課上,往往會請一兩位成熟的Alpha,在醫生的指導下釋放不同濃度、不同狀態下的信息素,以便Omeg學習辨認和應對。

許饒那節課來的Alpha,就是薄承基。

直到現在許饒還記得,Alpha走進教學室後那幾秒的安靜,原本都在竊竊私語的Omega,不約而同停止了討論。

薄承基那時也只是二十出頭的年紀,沒有現在的穩重,卻有一種別樣的少年氣,配合上優越的長相和身形,仍是讓人移不開眼的存在。

主講生理課的醫生解釋,原定的Alpha臨時有事,他作為某位主任的孩子來幫一次忙,並笑瞇瞇地向其他人介紹他身為Alpha的等級、學歷、履行等,給他本就出眾的皮相更添一層光彩。

他本人卻沒有表露驕傲的神情,笑容也是公式化的淡笑,似乎對這種關註已經習以為常。

Omega本性慕強,幾乎每位Omega都在用驚艷而好奇的目光打量他,許饒本該是其中的一員,但因為那段時期糟糕的心理狀態,他看著那麽一位光鮮亮麗、完美無瑕的Alpha,只有發自內心的抵觸。

不過,他的這點小情緒不會傷害任何人,在將近二十多位Omega熱情的響應中,薄承基根本沒有註意到他。

這本該是許饒生活的一個小插曲,他也不會無緣無故地一直討厭一個人,用不了幾年幾個月,一兩個星期就足以他淡忘一個連名字都沒介紹的人。

也是在即將淡忘之際,許饒再一次見到了他。

許饒自檢查出生病以來,見過的信息素專家兩只手都快數不過來,是醫院名副其實的常客,但他沒想過,在醫院附近、中心市的繁華地帶,遇到一起足以讓他差點喪命的事件。

在日常生活中,信息素對每個人都至關重要,尤其對AO而言,更是區別等級的關鍵因素,高等級Alpha的信息素對低等級有天然的壓制作用。

除此之外,還有一類特殊的變異信息素,它並非簡單的“升級”和“降級”,而是基因上的異常,由於變異的概率極低,有些變異體還可能對普通人造成威脅,從而被聯邦政府專門管制,許多人可能這輩子都沒見過所謂的變異體。

課本上對此舉過兩個“常見”的例子,一種是“無味型”變異,簡單來說就是信息素無色無味,聽起來似乎和beta無異,但其實進入他人體內後會幹擾神經系統,產生類似致幻的效果。

另一種是“超A型”變異,這種變異體的特征很明顯,因為其體內信息素難以自控,往往呈現出“爆發式激增”的異常狀態,有遠超正常Alpha的身形體魄,基本都在兩米二以上,極為壯碩,且性格暴躁易怒,不過這種透支身體的變異,弊端也很明顯,一般活不過45歲。

兩者本應都是聯邦政府管轄的變異體,出現在繁華的市區絕非巧合,偏偏那天,許饒撞上了第二種變異Alpha。

那個變異體的異化程度很高,長了一口鋒利的尖牙,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受過專業的訓練,尋常AO在他面前簡直毫無反擊之力。方圓數百米內的人都被他用信息素牢牢壓制,許饒則很不幸的成為了其中一員。

更加不幸的是,許饒才分化沒多久,對信息素的控制比較生疏,再加上那個病本身就會造成信息素不易控制,在變異體信息素的刺激下,他腺體的信息素大量溢出,成為當時最“引人註目”的存在。

變異體也不出所料註意到了他,毫不誇張的話,那一瞬間,許饒連逃跑的欲望都沒了,被絕對的信息素支配,手腳根本動不了。

即使沒有信息素壓制,體型上的差距也讓人絕望,那個身影太高大了,簡直不像人類該有的高度,肩膀寬得像一堵墻,站在那裏,能把陽光擋住大半,最駭人的是那口尖牙,一口下去能輕易撕爛腺體,沒有那個Omega能承受這樣的“標記”。

在他一步步靠近的過程中,許饒幾乎快要放棄掙紮,詭異的是,在僅僅距離他幾步的距離,變異體忽然停下,猛地側身看去。

許饒第一次經歷那麽危險的事,是真的嚇到了,即使眼見變異體轉了方向,半天也不敢擡眼,探究到底是什麽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所以相比較看到,許饒先是聞到。

空氣中彌漫著變異體那股濃烈到嗆人的焦炭味,像燃燒的廢墟般刺鼻,幾乎要堵住他的呼吸道。就在這時,一股冷冽而醇厚的白蘭地氣息驟然沖了進來,恍若救贖般劈開了窒息的濁氣。

來自薄承基,他在生理課聞到過的信息素。

這聽起像一個英雄救美的俗套故事,唯一不同的是,薄承基作為從天而降的“英雄”,沒有以碾壓的姿態,制服那個變異體。相反,他被壓制得不輕。

面對一個信息素激增的特殊變異體,s級Alpha在信息素上的優勢變得微弱起來,可身形體能的差異卻難以靠技巧化解,更何況變異體該經受過專業訓練,一攻一擊間並非只靠蠻力。

周圍受驚的人群雖然因為他的介入鎮定一些,但短時間內,沒有人敢、也沒有人有能力插手這宛如野獸咬架般的戰鬥。

很快,Alpha落入下風。

許饒是離得最近的人,能將發生的一切收入眼下,看到變異體頻繁揮舞沙包大的鐵拳時Alpha後撤的步伐,聽到他因躲閃不及一拳砸在肩膀上骨頭錯位的悶響。看到Alpha嘴角滲出的鮮紅血跡,聽到他因為極度疼痛而洩出的悶哼。

看的如此清晰,聽的如此清楚。

明明不遠處就一個趁手的工具,許饒應該拿上,狠狠敲在變異體的腦袋上的。然而在兩股信息素的交鋒裏,他甚至站不起身,只能眼睜睜看著。

在激烈的交鋒中,兩人不知何時倒在了地上,變異體率先調整好位置,面目猙獰地張開了嘴,薄承基伸出胳膊抵擋,被生生撕下了一塊皮肉。

之後許饒的視線裏就只剩下滿目的紅色。

因為血太多,也因為他的視線模糊了。淚水不知道什麽時候湧了出來,糊了滿臉,讓許饒看不清,他拼命眨眼,想看清那道身影,可視線裏只有一片模糊的紅。

他聽見有人尖叫,有人喊“快來人”,有人喊“警察呢”,有人拿起什麽東西狠狠敲在變異體的後腦勺。

有強健一點的beta過來幫忙了。年輕的Alpha迅速掙脫束縛,翻身而起,忍住胳膊上劇烈的疼痛開始反擊,一拳又一拳,沒有章法和技巧可言,只有本能的宣洩。

血液順著小臂暴起的青筋下滑,一滴滴落在變異體的臉上,落在破敗的地面上,落在許饒模糊的視線裏。

像一場猩紅、滾燙卻又無聲的雨,在許饒心裏下了很多年。

最後的最後,許饒抹幹眼淚,終於看清了薄承基那雙黑色的眼。

“做噩夢了嗎。”他微微皺起眉,伸出早已完好的胳膊,指腹輕輕擦去Omega眼角的淚痕。

許饒胸膛起伏著,心悸得厲害,在睜眼看清Alpha的一刻,用盡力氣全身力氣撐起身子,死死抱住了他。

薄承基僵了僵,擡手輕撫他單薄顫抖的後背,嗓音透著不太自然的輕柔,“……怎麽了。”

許饒吸了吸鼻子,沒吭聲,他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呼吸一點點平穩下去。

這應該算兩人明確知道對方清醒的情況下,第一個正式的擁抱,不過介於他們剛剛接了吻,薄承基還算淡定,只是有點僵硬,忘了要說什麽。

懷裏的人熱乎乎的,剛從被子裏起來,帶著一股被窩裏捂出來的暖意。那股暖意混著他身上淡淡的清茶香,一點點飄進薄承基的呼吸裏,像煮沸冒泡的熱茶,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蒸得人心口發軟。

於是他重覆一遍剛才的問話:“怎麽了。”

許饒下巴抵在他頸窩,輕輕搖了搖頭。

薄承基眉目舒展,盡情享受此刻Omega的依賴,但他仍嫌不夠,一個擁抱不夠,一個吻不夠,他需要把名分坐實,需要更多、更多,才能獲得安心。

為此,薄承基不再避諱提到盤橫在他們之間的另一個人,他嗓音聽不出起伏地說:“頌今要回來了。”

他清晰感受著,懷裏的Omega僵了一下,隨後松開了手,瓷白的臉頰垂在陰影中,悶聲低語:“我知道。”

薄承基垂眸看著他發頂柔軟的發絲,指尖微微收緊,語氣平靜得近乎直白:“你會和他在一起嗎?”

許饒猛地擡起頭,眼底殘留著未幹的濕意,楞了好一會兒才解釋:“我和他……不是你們想得那樣。”

“什麽意思?”薄承基眉心微蹙,語氣裏帶著幾分刻意的不解,目光沈沈地鎖住他。

“我們沒有什麽關系了。”許饒撇開臉,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在標記之後……就斷了。”

薄承基沈默了幾秒,幾秒而已,漫長卻得像一個世紀之久,“除了他之外,我是最合適的選擇。”

他頓了頓,那雙黑沈沈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很深,很認真,“你可以考慮一下,和我在一起。”

“我、我不太懂您的意思……”許饒徹底懵了,嗓音控制不住地發顫,幾乎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薄承基看進他眼睛,肯定他的猜想:“就是你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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