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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鶯不是女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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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鶯不是女兒身

杜確說到做到。接下來的每天,他對崔夫人和鶯鶯客氣至極,禮數周全,從無半分逾越儼然一個值得托付終身的可靠後生。

同時,他也會不動聲色地展示自己的實力,偶爾提起軍中的戰功,不經意間透露自己在朝中的關系。

崔夫人看的心驚。生怕這杜確神通廣大,挖出來她和鶯鶯是在逃官眷。

鶯鶯看著杜確卻漸漸品出些不同的滋味來。

杜確在自己面前一次次地展示,從軍功政績,人品家世,像極了一只開屏的孔雀,極力展示著自己最華麗的尾羽,以期博得青睞。

鶯鶯幾乎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這只驕傲的孔雀開屏開到最盛時,猛然發現自己弄錯了對象,會是何等的驚愕,難堪和惱怒。

杜確發現鶯鶯對他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那雙漂亮的鳳眼裏看向他時不再只有冷淡疏離,偶爾會彎起來,唇邊抿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鶯鶯展顏的笑臉讓杜確心頭一熱,以為是自己終於打動了美人心,於是表演的越發賣力,原本沈穩內斂的人,隱隱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雀躍和殷勤。

他以為自己在贏得芳心。

說回張生,那張生自鶯鶯離開後,一直被張家父母關在房中。不過幾日的功夫,他便瘦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幹裂起皮。

他覺得自己的魂已經跟著鶯鶯走了,留在這屋子裏的,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

張父張母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又氣又急。張母每日端著飯菜進來,好言好語地哄,張生卻只是搖頭,連話都懶得說。張父來看過幾次,見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怒火中燒,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不爭氣的東西!為了個來歷不明的女人,要死要活的,我張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張生聽到父親提到鶯鶯,終於有了反應。他緩緩轉過頭,看著父親,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爹……娘……我求你們……把鶯鶯找回來……只要你們同意我和她在一起,我……我一定努力讀書,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他竟拿自己的前程來威脅!

張父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他原以為把兒子關起來,斷了念想,過些日子自然就好了。沒想到這崔鶯鶯竟有這般手段,把兒子迷得如此神魂顛倒,連前程都不要了。

為了讓兒子徹底死心,張父冷笑一聲,一字一句誅心道:“你還惦記著那個崔鶯鶯?她被趕出府後,剛出門就跟著杜確將軍走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滿是譏諷和不屑:“那崔鶯鶯當真是好手段,給你灌了迷魂湯還不夠,連杜將軍那樣光明磊落的人物,也心甘情願做那陰險小人,偷偷摸摸派人來鄉下給我們報信。我倒是要謝謝他,要不是他,我還不知道你在外面做出這等敗壞門風的醜事!”

張生原本只是面色慘白,在聽到鶯鶯跟杜確走了幾個字,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眼前一陣陣發黑,他猛地捂住胸口,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被褥上,觸目驚心。

“兒啊!”張母嚇得尖叫起來,撲過去抱住兒子。張父也臉色大變,連忙沖門外大喊:“來人!快請大夫!”

張家頓時亂成一團。

大夫來得很快,紮針灌藥,折騰了半日,張生終於悠悠醒轉。他臉色慘白如紙。低眉搭眼的躺在床上,一言不發,任由張母在一旁抹著眼淚絮叨。

張生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張母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她流著淚,終於松了口,趁張父不在,悄悄送張生出去找鶯鶯了。

這一日,杜確去了軍營,府中格外安靜。鶯鶯在房中閑坐,透過半開的窗,看著院中海棠已結出米粒般的花苞。

忽然,前院傳來一陣嘈雜,隱約是爭吵聲,還有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被猛地推開。

張生站在門口,氣喘籲籲,發髻散亂,衣袍沾了塵土,狼狽不堪。他顯然是一路闖進來的,身後跟著幾個攔不住他的家丁,正滿臉為難。他像是沒看見那些人,只是直直地盯著窗邊的鶯鶯,眼眶驟然紅了。

管家見狀,知道攔不住,一疊聲地派人快馬去軍營報信,自己則急得團團轉。

張生卻什麽都顧不上了。他三步並作兩步沖進屋來,站在鶯鶯面前,嘴唇抖了抖,一個字還沒說出來,眼淚先撲簌簌地滾了下來。

他瘦了好多。顴骨都凸出來了,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幹裂,滿身風塵仆仆。那副狼狽又委屈的模樣,像一只被主人丟棄後歷經千辛萬苦找回門的狗。

鶯鶯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鈍鈍地疼。

“……你怎麽來了?”他的聲音有些澀。

這一問,張生的委屈徹底決了堤。他猛地撲上前,一頭紮進鶯鶯懷裏,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腰,哭得渾身發抖,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鶯鶯……鶯鶯……”他只會哽咽著叫他的名字,淚水很快浸濕了鶯鶯胸前的衣襟。

“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你……讓你被我爹娘那樣羞辱……”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語無倫次,“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我是想等我考取了功名,有了底氣,再把你正式介紹給爹娘的……我不是想讓你受委屈……”

他擡起滿是淚痕的臉,眼神既委屈又惶恐,像怕鶯鶯不信他,又像怕這些日子鶯鶯的心已經被別人攏走了。他死死攥著鶯鶯的衣角,指節泛白,聲音沙啞破碎:“鶯鶯,你……你沒有答應那個杜確吧?你還在等我吧?你是我的……對不對?”

不等鶯鶯回答,他又咬牙切齒地罵道:“那個杜確,卑鄙無恥!是他派人給我爹娘送的信!我爹娘親口說的!他們還說杜將軍真是有心人,不辭辛苦地告知他們兒子的醜事……他分明是想拆散我們,好自己上位!他就是個小人!”

鶯鶯原本正拍著他顫抖的背,聞言手猛地頓住了。

他低頭看著張生那張哭得稀裏嘩啦、滿是憤怒和委屈的臉,耳邊反覆回響著那句話——“是他派人給我爹娘送的信”。

所以……那日張父張母突然氣勢洶洶地趕來,那場毫無預兆的驅逐和羞辱,那些劈頭蓋臉的“狐媚”“不知廉恥”,以及他們母子二人如同喪家之犬被掃地出門的狼狽……

全都是杜確一手策劃的?

鶯鶯的臉色一點點泛起憤怒的潮紅。他想起杜確恰好出現在張府門口,恰好早已備好院落……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以為自己是走投無路下的無奈選擇,卻不知道那條路本就是杜確親手堵死的。

一股火騰地從胸口燒起。鶯鶯氣得渾身發抖,指尖冰涼。可緊接著鶯鶯心裏又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能怎麽辦?

如今木已成舟,他和母親已經住進了杜府,杜確的心思昭然若揭,對他勢在必得。這府裏上上下下都是杜確的人,他帶著年老體弱的母親,如何逃得出杜確的手掌心?

張生淚眼婆娑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滿是委屈和懇求。他抓住鶯鶯的手,滾燙的淚水滴在鶯鶯手背上,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鶯鶯,跟我回去……我們走,離開這裏……我去求我爹娘,我……”

鶯鶯低頭看著他,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回去?回哪裏去?回張府繼續被他父母指著鼻子罵狐媚和不知廉恥嗎?就算張父張母真的為了兒子妥協了,難道他崔鶯鶯就要在那樣羞辱過自己的人面前伏低做小,仰人鼻息地過日子?

況且,張生拿什麽護他?他連自己都護不住,被父母一關就是這麽多天,好不容易逃出來,又能如何?

鶯鶯早就知道的,他和張生從來就不是一路人。張生是讀聖賢書的書生,有父母有家族有前程,而他……不過是一個罪臣之後,一個男扮女裝的怪物,他們走不到最後的。

鶯鶯沈默下去了。

鶯鶯的沈默像一把鈍刀子,一寸一寸地割著張生的心。他看著鶯鶯低垂的眉眼,只覺得天都要塌了。他死死抓著鶯鶯的手,指甲幾乎掐進鶯鶯肉裏,聲音淒厲得變了調:“鶯鶯……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離開我……我不能沒有你……我……”

鶯鶯擡起頭,看著他。那雙漂亮的鳳眼裏,只剩下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他緩緩擡起手,手指溫柔地撫過張生消瘦凹陷的臉頰,擦去他臉上的淚水。

鶯鶯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可他說出的話,卻比刀子還鋒利。

“張郎,”鶯鶯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我們……結束吧。”

張生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那裏,連哭都忘了。

“你說什麽?”他喃喃地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鶯鶯沒有再重覆,只是慢慢收回了手。

張生的天真的塌了。他猛地撲上去想抱住鶯鶯,卻被鶯鶯側身避開。他跌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那些壓抑了多日的思念、委屈、憤怒,還有此刻鋪天蓋地的絕望,全都化作了毫無形象的嚎啕大哭。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從廊柱後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杜確早就回來了。軍營那邊來人報信,說張生闖進了杜府,他放下手頭事務,快馬加鞭趕回。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暗處,靜靜地看著屋內的一切。

在看到張生被拒絕後還死皮賴臉地糾纏後,杜確眉頭皺了皺,終於不再隱藏,大步走了出來。

張生淚眼模糊中看到杜確,那滿腔的悲痛瞬間化作了滔天的怒火。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像一條瘋了的狗,紅著眼朝杜確撲了過去,嘴裏嘶吼著:“杜確!你這個卑鄙小人!我要殺了你!”

他揮起拳頭,狠狠砸向杜確的臉。

可他那點力氣,這幾日滴水未進,早已虛弱不堪,拳頭砸在杜確身上,軟綿綿的,不痛不癢。杜確甚至沒有躲,只是擡手輕輕一擋,然後反手扣住張生的手腕,輕輕一擰,張生便慘叫一聲,被制得動彈不得。

張生被杜確束縛住雙臂,他拼命掙紮,卻如同蚍蜉撼樹。張生漲紅著臉,破口大罵:“杜確!你陰險!你無恥!是你拆散我和鶯鶯!是你派人給我爹娘送信!你這個偽君子!你不得好死!”

這話刺耳。杜確臉色一沈,他止住張生的動作,帶上了幾分力道。杜確本想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書生一點苦頭吃,拳頭都攥緊了,餘光卻瞥見一旁的鶯鶯面色蒼白,眉頭緊蹙,那雙眼睛裏清清楚楚地寫著擔憂,擔憂張生會被他傷著。

杜確心頭那口氣硬生生憋了回去。

這事……確實是他幹得不地道。他心知肚明。他對鶯鶯勢在必得,他不後悔自己的手段,但在鶯鶯面前,當著鶯鶯的面毆打她的舊情人,未免太過難看。

他松開手,將張生推得踉蹌幾步,冷哼一聲:“哼,看在鶯鶯的面子上,我不傷你。”

張生被他推得跌坐在地,喘著粗氣,卻仍舊惡狠狠地瞪著他。

杜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你說我拆散你與鶯鶯,那我問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就算我不去送信,你就能護住鶯鶯嗎?你一介白身,手無縛雞之力,連自己的父母都拗不過,你有什麽資格站在這裏罵我?”

這話誅心。

張生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慘白如紙。他猛地轉頭,去看鶯鶯。

鶯鶯沒有看他,避開了他的目光。像是認同了杜確的話。

張生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他嗓子發緊,兩眼一翻,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杜確看著昏死過去的張生,皺了皺眉,對門外喝道:“來人!”

幾個家仆立刻跑了進來。

“把他送回張府去。告訴張老爺,他兒子闖到我府上鬧事,看在張老爺的面子上,我不追究,讓他好好管教。”杜確吩咐道,語氣淡淡。

家仆們擡起昏厥的張生,迅速退了出去。

屋子裏只剩下杜確和鶯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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