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乖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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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乖寶寶
狄宴清道：“那行，到時候我去接你。把孩子帶好，爺爺要見。”
狄青“哦”了一聲，低頭看著索菲亞趴在自己肩上的小腦袋，她的呼吸已經勻了，小嘴微張，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
“那沒事兒掛了。”
“孩子會說話了嗎？”狄宴清忽然問。
狄青楞了一下，把索菲亞往上托了托。
“她才四個月，剛學會爬。”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爬得可快了，一轉眼就從這頭爬到那頭，得時刻盯著。”
狄宴清“嗯”了一聲，又強調，“離沈寄川遠點，別在國外惹事，安全回來。”
狄青心想，我們才剛惹事回來。他看了一眼沈寄川，那個人正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什麽。
“這邊不早了，孩子剛喝飽奶，要睡覺了。”他對著電話說，“大哥，晚安。”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索菲亞已經睡著了，小臉壓在他肩上，口水蹭了他一領子。
沈寄川睜開眼睛，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狄宴清怎麽這麽討厭，什麽都管，他是老媽子嗎？”
狄青把索菲亞輕輕放在嬰兒床上，蓋好小被子，轉過身。“我哥那叫成熟穩重，”他壓低聲音，怕吵醒孩子，“他辦事從來都可靠妥當，誰會向你這樣，惹出這麽大的禍。”
沈寄川一臉不服，“我也不是故意的。”
“故意那還了得？我勸你去醫院看看腦子。你這種喜歡挑起矛盾、喜歡刺激、喜歡爭鬥的，多半心理有問題。”他頓了頓，“沒有女人喜歡你這樣的，你差點害我們索菲亞丟了媽媽。”他彎下腰，在索菲亞粉嫩的小臉蛋上親了一下。“是不是啊，小寶貝？”
沈寄川解釋道：“我只剛開始只是想用假畫撈點好處。”
狄青道：“你這就是賭徒心態。欲望膨脹，逐漸上癮。我提醒你，最好別碰毒品，否則我會大義滅親。”
沈寄川從沙發上彈起來，“老子不是那種人！”
狄青“切”了一聲，“我不管你是哪種人，要趕緊換房子。再有下次，我就把你交到大使館。”
他說完就轉身回了臥室，客廳裏只剩下沈寄川一個人。
——
新房子找得很快，沈寄川這次動作利索，兩天就定了下來。
是市區的一套公寓，樓下就是商業街，人流量大，離學校也不遠。
搬家那天李寶珠站在窗邊，看著街上烏泱泱的人流，像一鍋煮沸的餃子，沿著人行道緩慢湧動。有人舉著牌子，有人喊著口號，聲音被玻璃隔在外面，變成一種悶悶的嗡鳴。
狄青抱著索菲亞走過來，“一位銀行職員被害，沒得到妥善處理，大家都在游行抗議。”他朝窗外揚了揚下巴，“現在油價和稅率都漲了，司機也在到處抗議。好多加油站關停，交通也成問題了，從今天開始我騎自行車送你上下學。”
李寶珠把窗簾拉上，“我可以走路去上學，有幾個同學也住這附近，我們結伴，而且馬上要期末了，我在圖書館的時間多，晚上可能留宿學生公寓。”
狄青道：“行，如果索菲亞想你了，我就帶著她去看你。”
李寶珠在女兒臉上親了親，“乖寶寶，這段時間要聽話哦，等媽媽考完試了再陪你。”
索菲亞好像聽懂似的，撲閃著大眼睛笑了笑。
沈寄川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遙控器，電視開著，聲音調到最低。畫面在跳，他什麽都沒看進去。自從把李寶珠救回來之後，她就不理他了。不是罵，不是吵，是那種安安靜靜的、客客氣氣的疏遠。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摸不著。
他試過找話題，問她身體怎麽樣，要不要吃水果，索菲亞今天乖不乖。她回答，很簡短，很禮貌，然後就低下頭做自己的事。他站在旁邊，像個多餘的人。
索菲亞在狄青懷裏哼唧了一聲，大概是餓了。狄青把她遞給李寶珠，李寶珠接過去，解開衣襟。沈寄川的目光追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看著她埋進媽媽懷裏，小嘴一動一動的，安靜下來。他想起以前這個時候，他會湊過去，說些有的沒的，她紅著臉推他，他也不走。
現在他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了。
沈寄川成了家裏那個多餘的人。
他不敢多說話，怕哪句不對又惹寶珠厭煩。門也不出了，整天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只有等李寶珠出門的時候，他才悄摸摸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嬰兒床邊，把索菲亞抱起來。
小東西醒著，眼睛黑亮黑亮的，看著他，嘴裏咿咿呀呀地叫。他把臉埋在她軟乎乎的肚子上，悶悶地笑了一聲，很快又收住了。
狄青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杯水，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沈寄川抱著孩子道：“暑假真的要回國？國內蠻無聊的，要不我們周邊國家游吧？可以去海邊度假，還能海釣，或者……”
“寶珠要回國。”狄青打斷他。
沈寄川的臉垮了一下，“是寶珠要回國，還是你大哥要求必須回國？”
狄青道：“你質問我沒用，你要去問寶珠。寶珠她有自己的想法。”
沈寄川靠在嬰兒床邊，手指撥弄著床欄上掛著的小布偶。那只布偶是小兔子的，耳朵長長的，索菲亞最喜歡揪它的耳朵。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要是寶珠回去想起什麽來，你說她會原諒我嗎？”
狄青道：“如果是你，你能原諒嗎？”
沈寄川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繼續撥弄那只兔子耳朵。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道：“其實我並無惡意。”
“犯人都說無罪。”
“狄青，難道我這個人不可愛嗎？”
狄青道：“你可能對可愛這個詞有誤解。”
——
臨近期末，李寶珠把所有心思都撲在學習上。每天早出晚歸，圖書館閉館才回來。孩子有狄青照顧，她放心。唯一的問題是學習太久會漲奶，胸口脹得硬邦邦的，筆都握不穩。
好在同學給她推薦了個擠奶器，小巧便攜，在廁所裏就能用。這方便了很多，她甚至想，正好趁著這段時間把母乳戒了，考試的時候也不會受影響。
狄青當然尊重她的想法，“你專心覆習，索菲亞交給我。”他說這話的時候，正抱著孩子熱奶瓶，動作已經很熟練了。
沈寄川站在旁邊，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現在不敢有異議，只是默默地給索菲亞送了一條珍珠項鏈，小小的一顆，嵌在銀色的鏈子上，說是恭喜索菲亞斷奶。又送了一條鉆石手鏈給李寶珠，放在一個天鵝絨的小盒子裏，趁她出門前放在鞋櫃上。李寶珠回來看見了，拿起來端詳了一下，鉆石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把手鏈戴上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沈寄川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手腕上那道光，心跳快了幾拍。
等李寶珠走了，他偷偷問狄青：“你說她收了我的禮物，是不是原諒我了？”
狄青正在給索菲亞拍嗝，聞言擡起頭，“你犯了這麽大的錯，一條鉆石項鏈就原諒你？”
沈寄川心虛地“哎”了一聲，又央求道：“那你也幫我買一張機票，我也要回國。”
狄青道：“你回去幹嘛？”
“我怕寶珠忘了我。”
——
期末周過得很快。
最後一門考完的那天下午，李寶珠從考場出來，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灰蒙蒙的天，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狄青訂了三天後的票。李寶珠開始收拾回國的行李，把夏天的衣服從櫃子裏翻出來，疊好，放進箱子。
索菲亞的東西更多，小衣服、小毯子、紙尿褲、奶瓶，還有那個她最喜歡的兔子布偶。沈寄川在旁邊熱心地幫忙，把痱子粉放進箱子，又拿出來，換了個位置放好。
“鵬城現在的天氣很熱，帶點簡單的衣服就行。”他把一件小裙子疊了又疊，“索菲亞要帶痱子粉，小孩子最近吃胖了，屁股總是容易長疹子。”
李寶珠沒有接話。她把箱子蓋好，拉上拉鏈，站起來，走到窗邊。沈寄川蹲在箱子旁邊，手裏還攥著那盒痱子粉，擡起頭看著她的背影。她穿著那件白色的襯衫，頭發紮成馬尾，露出一截細瘦的脖頸。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澀。“寶珠，你到底怎麽才能原諒我？”
李寶珠轉過身看著他，“我為什麽要原諒你？不是所有錯誤都值得被原諒。”
沈寄川的手垂下去了，他可憐巴巴道：“那我以後不做這些了，我正正經經做人。不過這樣的話，我們的日子會比較清貧。”
李寶珠沒有看他，她現在不想想這些，她只想回國，只想把自己的記憶找回來。她轉過身，繼續收拾桌上的書本，把那些筆記一摞一摞地碼好，用橡皮筋捆起來。沈寄川還蹲在箱子旁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看著她的手在那些紙頁間翻動，看著那根橡皮筋在她指尖繃緊又松開。
狄青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一杯溫水，放在李寶珠手邊。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沈寄川，又看了一眼李寶珠的臉色，什麽都沒說，只是蹲下來，幫她把箱子重新打開，把那些放得不太規整的衣服重新疊好，碼進去。沈寄川被晾在一邊，站起來也不是，繼續蹲著也不是。他往旁邊挪了挪，給他們騰出位置。
——
三天後的早晨，天還沒亮透，狄青就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車。箱子、背包、嬰兒車，還有索菲亞那個塞滿了玩具的小包，把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他關上車門，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沈寄川站在門口，手裏拿著電話，說了幾句什麽，掛了。
沈寄川道：“你們先去機場，我隨後到。”
狄青看著他，眉頭皺了一下。“快點回來。”
沈寄川沒有回答，只是走到車邊，彎腰看了一眼後座上的索菲亞。小東西醒著，眼睛黑亮黑亮的，嘴裏咿咿呀呀地叫，小手在空中抓來抓去。他伸出手，讓她攥住自己的食指，她攥得很緊，指甲軟軟的，掐在皮膚上，一點也不疼。他低著頭，看著那只小小的手，看了幾秒，然後輕輕抽出來。
“我一定會趕上飛機的。”他說完，轉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大衣下擺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李寶珠坐在車裏，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裏忽然有些不安，“他怎麽了？”
狄青發動車子，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處理事情去了，我們先走。”
車子駛出市區，上了高速。李寶珠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沒下。索菲亞在她懷裏睡著了，小嘴微張，呼吸又輕又勻。她低下頭，看著那張粉嫩的小臉，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她想起沈寄川每次抱孩子時那種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捧著一團隨時會化的雪。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和索菲亞笑的時候一模一樣。
機場很大，人很多。狄青推著行李車，李寶珠抱著孩子，在出發大廳找了個位置坐下。廣播裏在用中英文輪播航班信息，他們的航班還要一個小時才登機。她看著入口處那扇自動門，開開合合，進來的人很多，沒有沈寄川。
半個小時過去了，狄青站起來，走到入口處張望了一下，又走回來。“再等等。”他說。
李寶珠點了點頭，把索菲亞換到另一邊手臂。小東西醒了，不哭不鬧，只是睜著眼睛四處看，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
二十分鐘又過去了。廣播開始播報他們的航班登機。狄青又走到入口處，站了很久，走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我們先過安檢。”
過安檢的時候，李寶珠一直回頭看。後面排隊的人很多，沒有沈寄川。登機口前排起了長隊，她站在隊伍裏，抱著孩子，手心全是汗。
“他不會出事吧。”
狄青站在她旁邊，“別亂想。”
等飛機起飛的時候，沈寄川都沒出現，李寶珠忽然想起這段時間對沈寄川的冷淡，想起他蹲在箱子旁邊問她怎樣才能原諒他，想起他說“那我以後不做這些了”。她那時候沒有理他，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李寶珠小聲道：“狄青，其實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狄青楞了一下，“你恢覆記憶了？”
“嗯，我想起了你帶我離開白家莊。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她頓了頓，“但是我不確定沈寄川是什麽人，所以才對他那麽冷淡。這段時間他對我和索菲亞的好，我也看在眼裏。如果他真的出事了，我會愧疚的。”
狄青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傻瓜，別瞎想。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沈寄川這個大壞蛋，不會有事的。”
“狄青，”李寶珠思考了一會兒又問：“索菲亞的爸爸是傅延嗎？”
狄青的腦子瞬間當機了。他張著嘴，看著李寶珠那張認真的臉，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什麽跟什麽啊……太混亂了吧。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壓下去。
他道：“寶珠，你沒聽過一句話嗎？生恩不如養恩。其實生父沒那麽重要，”他看著她的眼睛，“重要的是，我把索菲亞當成親生女兒來愛。”
李寶珠低頭看著嬰兒籃裏的索菲亞。小家夥揮舞著兩只小手，毛茸茸的腦袋上系著一條粉色的蝴蝶結頭巾，嘴裏咬著奶嘴，脖子上還戴著沈寄川送的那條珍珠項鏈。
其實孩子是誰的，好像也沒那麽重要了。重要的是有很多人愛著她。李寶珠希望自己的女兒在愛裏長大，永遠幸福快樂。
——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索菲亞很乖。
吃飽了就睡，不哭不鬧，偶爾醒過來，也只是睜著眼睛看頭頂的燈，看窗外的雲。李寶珠把她從籃子裏抱出來餵了一次奶，她又睡著了。
飛機落地的時候，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熱氣撲面而來，混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是汽車尾氣，是樟樹葉子，是遠處飄來的早餐鋪的油煙。
李寶珠站在廊橋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來。這股熱氣，又新鮮又熟悉。
狄青提著嬰兒籃，兩人隨著人流往外走。取行李的地方很擠，狄青讓她抱著孩子站旁邊等著，自己擠進去把箱子一個個拽下來。
出了到達廳，熱浪更猛了，裹著蟬鳴和車流聲，嗡嗡地往耳朵裏灌。
狄宴清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袖，手裏沒有舉牌子，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狄青朝他揮了揮手，他也擡了一下手，動作不大，但李寶珠看見了。
她小聲對身旁的狄青說：“你大哥好貼心。”
狄青點了點頭，沒說話。
走到跟前，狄宴清的目光先落在她臉上，“辛苦了。”
李寶珠搖了搖頭，“還好，”她頓了頓，“謝謝您來接機。”
狄宴清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接過狄青手裏的行李箱。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她懷裏的嬰兒籃上，“孩子呢？”
狄青把籃子提起來，掀開簾子。索菲亞睡得很沈，小嘴微張，呼吸又輕又勻。圓嘟嘟的小臉上，睫毛長長地垂著，像兩把小扇子。蝴蝶結歪到了一邊，狄青伸手正了正。
“寶寶很可愛。”狄宴清說。
話音剛落，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旁邊鉆出來。狄音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紮著兩個小辮子，踮起腳尖，小手扒著嬰兒籃的邊緣，認真地往裏看。
她看了好一會兒，擡起頭，一本正經地說：“長得像我。”
狄青楞了一下，“哎？音音你怎麽跟著大哥？”
狄音沒有回答，只是又把臉湊近了些，仔細端詳著索菲亞的眉眼。
狄宴清也沒有解釋，只是輕輕拍了拍狄音的頭頂。“先上車吧。”
——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狄宴清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開得很穩。狄青坐在副駕駛，李寶珠抱著孩子坐在後排，狄音挨著她，小身子坐得筆直，眼睛卻一直往嬰兒籃那邊瞟。
狄青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開口解釋：“狄音是我妹妹，後媽生的。”他頓了頓，“她不愛說話。”
李寶珠點了點頭，低頭看著那個紮著兩個小辮子的小女孩。狄音皮膚很白，眉眼細細的，像畫上去的。
李寶珠放柔了聲音：“音音，你好可愛啊。”
狄音沒有說話，只是把臉湊近了些，盯著籃子裏那個睡得正香的小寶寶。索菲亞的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勻，小拳頭舉在耳朵旁邊，像一只蜷縮的小貓。
狄音看了很久，忽然擡起頭，那雙黑亮的眼睛裏帶著一種認真：“阿姨，這是你生的嗎？”
李寶珠楞了一下，隨即笑了，“對啊，小寶寶叫索菲亞。”
狄音想了想，又低下頭看了一會兒那個小東西，然後擡起頭，表情更認真了：“阿姨，你跟誰生的？”
李寶珠的臉刷地紅了。
狄青從前座探過頭來，伸手在狄音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音音，你真是人小鬼大。你知道孩子是怎麽生的？”
狄音摸了摸被彈的地方，沒有躲，只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她又看向搖籃裏的索菲亞，不說話了。小辮子垂下來，掃在嬰兒籃的邊緣，她伸手把辮子攏到耳後，動作很輕。
狄青轉過頭，看著駕駛座上的狄宴清，“狄音怎麽在這兒？”
狄宴清道：“她想看小孩兒，所以一直沒走。”
狄青皺起眉頭，“不上學？”
“啞巴上學做什麽？”狄宴清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後排忽然響起一個細細的聲音，“我不是啞巴。”
李寶珠聽著他們的對話，心裏那點緊繃的東西慢慢松開了。
這一家人說話的方式讓她覺得新鮮，明明是關心，卻偏要說得輕描淡寫。明明在意，卻不肯掛在嘴邊。
一會兒幾個人便到了狄家，王阿姨已經準備好了飯，李寶珠跟狄青先去吃飯，然後再睡覺倒時差，正吃著，搖籃裏的索菲亞就哭了。
李寶珠放下筷子準備去抱孩子，就見狄宴清把索菲亞從嬰兒籃裏抱出來。她正要放下筷子去接，他已經把孩子穩穩地托在臂彎裏。
索菲亞哭得眼睛都紅了，小嘴癟著，委屈得不行。狄宴清把她豎起來，讓她的腦袋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不算熟練，但很穩，像是做過很多次。他拍了幾下，又換了個姿勢，讓她橫躺在自己臂彎裏，輕輕晃了晃。索菲亞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抽噎，然後連抽噎也沒了，只是咬著自己的小拳頭，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不哭了。
李寶珠覺得新鮮。這小丫頭認生得很，現在被一個陌生人抱著，居然就這麽安靜下來了。
狄宴清低頭看著懷裏那個小東西。
她咬著拳頭，眼睛半睜半閉，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他用拇指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動作很輕。
“寶寶現在要吃奶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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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宴清道：“那行，到時候我去接你。把孩子帶好，爺爺要見。”
狄青“哦”了一聲，低頭看著索菲亞趴在自己肩上的小腦袋，她的呼吸已經勻了，小嘴微張，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
“那沒事兒掛了。”
“孩子會說話了嗎？”狄宴清忽然問。
狄青楞了一下，把索菲亞往上托了托。
“她才四個月，剛學會爬。”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爬得可快了，一轉眼就從這頭爬到那頭，得時刻盯著。”
狄宴清“嗯”了一聲，又強調，“離沈寄川遠點，別在國外惹事，安全回來。”
狄青心想，我們才剛惹事回來。他看了一眼沈寄川，那個人正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什麽。
“這邊不早了，孩子剛喝飽奶，要睡覺了。”他對著電話說，“大哥，晚安。”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索菲亞已經睡著了，小臉壓在他肩上，口水蹭了他一領子。
沈寄川睜開眼睛，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狄宴清怎麽這麽討厭，什麽都管，他是老媽子嗎？”
狄青把索菲亞輕輕放在嬰兒床上，蓋好小被子，轉過身。“我哥那叫成熟穩重，”他壓低聲音，怕吵醒孩子，“他辦事從來都可靠妥當，誰會向你這樣，惹出這麽大的禍。”
沈寄川一臉不服，“我也不是故意的。”
“故意那還了得？我勸你去醫院看看腦子。你這種喜歡挑起矛盾、喜歡刺激、喜歡爭鬥的，多半心理有問題。”他頓了頓，“沒有女人喜歡你這樣的，你差點害我們索菲亞丟了媽媽。”他彎下腰，在索菲亞粉嫩的小臉蛋上親了一下。“是不是啊，小寶貝？”
沈寄川解釋道：“我只剛開始只是想用假畫撈點好處。”
狄青道：“你這就是賭徒心態。欲望膨脹，逐漸上癮。我提醒你，最好別碰毒品，否則我會大義滅親。”
沈寄川從沙發上彈起來，“老子不是那種人！”
狄青“切”了一聲，“我不管你是哪種人，要趕緊換房子。再有下次，我就把你交到大使館。”
他說完就轉身回了臥室，客廳裏只剩下沈寄川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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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子找得很快，沈寄川這次動作利索，兩天就定了下來。
是市區的一套公寓，樓下就是商業街，人流量大，離學校也不遠。
搬家那天李寶珠站在窗邊，看著街上烏泱泱的人流，像一鍋煮沸的餃子，沿著人行道緩慢湧動。有人舉著牌子，有人喊著口號，聲音被玻璃隔在外面，變成一種悶悶的嗡鳴。
狄青抱著索菲亞走過來，“一位銀行職員被害，沒得到妥善處理，大家都在游行抗議。”他朝窗外揚了揚下巴，“現在油價和稅率都漲了，司機也在到處抗議。好多加油站關停，交通也成問題了，從今天開始我騎自行車送你上下學。”
李寶珠把窗簾拉上，“我可以走路去上學，有幾個同學也住這附近，我們結伴，而且馬上要期末了，我在圖書館的時間多，晚上可能留宿學生公寓。”
狄青道：“行，如果索菲亞想你了，我就帶著她去看你。”
李寶珠在女兒臉上親了親，“乖寶寶，這段時間要聽話哦，等媽媽考完試了再陪你。”
索菲亞好像聽懂似的，撲閃著大眼睛笑了笑。
沈寄川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遙控器，電視開著，聲音調到最低。畫面在跳，他什麽都沒看進去。自從把李寶珠救回來之後，她就不理他了。不是罵，不是吵，是那種安安靜靜的、客客氣氣的疏遠。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摸不著。
他試過找話題，問她身體怎麽樣，要不要吃水果，索菲亞今天乖不乖。她回答，很簡短，很禮貌，然後就低下頭做自己的事。他站在旁邊，像個多餘的人。
索菲亞在狄青懷裏哼唧了一聲，大概是餓了。狄青把她遞給李寶珠，李寶珠接過去，解開衣襟。沈寄川的目光追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看著她埋進媽媽懷裏，小嘴一動一動的，安靜下來。他想起以前這個時候，他會湊過去，說些有的沒的，她紅著臉推他，他也不走。
現在他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了。
沈寄川成了家裏那個多餘的人。
他不敢多說話，怕哪句不對又惹寶珠厭煩。門也不出了，整天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只有等李寶珠出門的時候，他才悄摸摸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嬰兒床邊，把索菲亞抱起來。
小東西醒著，眼睛黑亮黑亮的，看著他，嘴裏咿咿呀呀地叫。他把臉埋在她軟乎乎的肚子上，悶悶地笑了一聲，很快又收住了。
狄青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杯水，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沈寄川抱著孩子道：“暑假真的要回國？國內蠻無聊的，要不我們周邊國家游吧？可以去海邊度假，還能海釣，或者……”
“寶珠要回國。”狄青打斷他。
沈寄川的臉垮了一下，“是寶珠要回國，還是你大哥要求必須回國？”
狄青道：“你質問我沒用，你要去問寶珠。寶珠她有自己的想法。”
沈寄川靠在嬰兒床邊，手指撥弄著床欄上掛著的小布偶。那只布偶是小兔子的，耳朵長長的，索菲亞最喜歡揪它的耳朵。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要是寶珠回去想起什麽來，你說她會原諒我嗎？”
狄青道：“如果是你，你能原諒嗎？”
沈寄川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繼續撥弄那只兔子耳朵。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道：“其實我並無惡意。”
“犯人都說無罪。”
“狄青，難道我這個人不可愛嗎？”
狄青道：“你可能對可愛這個詞有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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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期末，李寶珠把所有心思都撲在學習上。每天早出晚歸，圖書館閉館才回來。孩子有狄青照顧，她放心。唯一的問題是學習太久會漲奶，胸口脹得硬邦邦的，筆都握不穩。
好在同學給她推薦了個擠奶器，小巧便攜，在廁所裏就能用。這方便了很多，她甚至想，正好趁著這段時間把母乳戒了，考試的時候也不會受影響。
狄青當然尊重她的想法，“你專心覆習，索菲亞交給我。”他說這話的時候，正抱著孩子熱奶瓶，動作已經很熟練了。
沈寄川站在旁邊，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現在不敢有異議，只是默默地給索菲亞送了一條珍珠項鏈，小小的一顆，嵌在銀色的鏈子上，說是恭喜索菲亞斷奶。又送了一條鉆石手鏈給李寶珠，放在一個天鵝絨的小盒子裏，趁她出門前放在鞋櫃上。李寶珠回來看見了，拿起來端詳了一下，鉆石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把手鏈戴上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沈寄川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手腕上那道光，心跳快了幾拍。
等李寶珠走了，他偷偷問狄青：“你說她收了我的禮物，是不是原諒我了？”
狄青正在給索菲亞拍嗝，聞言擡起頭，“你犯了這麽大的錯，一條鉆石項鏈就原諒你？”
沈寄川心虛地“哎”了一聲，又央求道：“那你也幫我買一張機票，我也要回國。”
狄青道：“你回去幹嘛？”
“我怕寶珠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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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周過得很快。
最後一門考完的那天下午，李寶珠從考場出來，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灰蒙蒙的天，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狄青訂了三天後的票。李寶珠開始收拾回國的行李，把夏天的衣服從櫃子裏翻出來，疊好，放進箱子。
索菲亞的東西更多，小衣服、小毯子、紙尿褲、奶瓶，還有那個她最喜歡的兔子布偶。沈寄川在旁邊熱心地幫忙，把痱子粉放進箱子，又拿出來，換了個位置放好。
“鵬城現在的天氣很熱，帶點簡單的衣服就行。”他把一件小裙子疊了又疊，“索菲亞要帶痱子粉，小孩子最近吃胖了，屁股總是容易長疹子。”
李寶珠沒有接話。她把箱子蓋好，拉上拉鏈，站起來，走到窗邊。沈寄川蹲在箱子旁邊，手裏還攥著那盒痱子粉，擡起頭看著她的背影。她穿著那件白色的襯衫，頭發紮成馬尾，露出一截細瘦的脖頸。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澀。“寶珠，你到底怎麽才能原諒我？”
李寶珠轉過身看著他，“我為什麽要原諒你？不是所有錯誤都值得被原諒。”
沈寄川的手垂下去了，他可憐巴巴道：“那我以後不做這些了，我正正經經做人。不過這樣的話，我們的日子會比較清貧。”
李寶珠沒有看他，她現在不想想這些，她只想回國，只想把自己的記憶找回來。她轉過身，繼續收拾桌上的書本，把那些筆記一摞一摞地碼好，用橡皮筋捆起來。沈寄川還蹲在箱子旁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看著她的手在那些紙頁間翻動，看著那根橡皮筋在她指尖繃緊又松開。
狄青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一杯溫水，放在李寶珠手邊。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沈寄川，又看了一眼李寶珠的臉色，什麽都沒說，只是蹲下來，幫她把箱子重新打開，把那些放得不太規整的衣服重新疊好，碼進去。沈寄川被晾在一邊，站起來也不是，繼續蹲著也不是。他往旁邊挪了挪，給他們騰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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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的早晨，天還沒亮透，狄青就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車。箱子、背包、嬰兒車，還有索菲亞那個塞滿了玩具的小包，把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他關上車門，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沈寄川站在門口，手裏拿著電話，說了幾句什麽，掛了。
沈寄川道：“你們先去機場，我隨後到。”
狄青看著他，眉頭皺了一下。“快點回來。”
沈寄川沒有回答，只是走到車邊，彎腰看了一眼後座上的索菲亞。小東西醒著，眼睛黑亮黑亮的，嘴裏咿咿呀呀地叫，小手在空中抓來抓去。他伸出手，讓她攥住自己的食指，她攥得很緊，指甲軟軟的，掐在皮膚上，一點也不疼。他低著頭，看著那只小小的手，看了幾秒，然後輕輕抽出來。
“我一定會趕上飛機的。”他說完，轉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大衣下擺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李寶珠坐在車裏，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裏忽然有些不安，“他怎麽了？”
狄青發動車子，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處理事情去了，我們先走。”
車子駛出市區，上了高速。李寶珠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沒下。索菲亞在她懷裏睡著了，小嘴微張，呼吸又輕又勻。她低下頭，看著那張粉嫩的小臉，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她想起沈寄川每次抱孩子時那種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捧著一團隨時會化的雪。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和索菲亞笑的時候一模一樣。
機場很大，人很多。狄青推著行李車，李寶珠抱著孩子，在出發大廳找了個位置坐下。廣播裏在用中英文輪播航班信息，他們的航班還要一個小時才登機。她看著入口處那扇自動門，開開合合，進來的人很多，沒有沈寄川。
半個小時過去了，狄青站起來，走到入口處張望了一下，又走回來。“再等等。”他說。
李寶珠點了點頭，把索菲亞換到另一邊手臂。小東西醒了，不哭不鬧，只是睜著眼睛四處看，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
二十分鐘又過去了。廣播開始播報他們的航班登機。狄青又走到入口處，站了很久，走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我們先過安檢。”
過安檢的時候，李寶珠一直回頭看。後面排隊的人很多，沒有沈寄川。登機口前排起了長隊，她站在隊伍裏，抱著孩子，手心全是汗。
“他不會出事吧。”
狄青站在她旁邊，“別亂想。”
等飛機起飛的時候，沈寄川都沒出現，李寶珠忽然想起這段時間對沈寄川的冷淡，想起他蹲在箱子旁邊問她怎樣才能原諒他，想起他說“那我以後不做這些了”。她那時候沒有理他，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李寶珠小聲道：“狄青，其實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狄青楞了一下，“你恢覆記憶了？”
“嗯，我想起了你帶我離開白家莊。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她頓了頓，“但是我不確定沈寄川是什麽人，所以才對他那麽冷淡。這段時間他對我和索菲亞的好，我也看在眼裏。如果他真的出事了，我會愧疚的。”
狄青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傻瓜，別瞎想。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沈寄川這個大壞蛋，不會有事的。”
“狄青，”李寶珠思考了一會兒又問：“索菲亞的爸爸是傅延嗎？”
狄青的腦子瞬間當機了。他張著嘴，看著李寶珠那張認真的臉，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什麽跟什麽啊……太混亂了吧。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壓下去。
他道：“寶珠，你沒聽過一句話嗎？生恩不如養恩。其實生父沒那麽重要，”他看著她的眼睛，“重要的是，我把索菲亞當成親生女兒來愛。”
李寶珠低頭看著嬰兒籃裏的索菲亞。小家夥揮舞著兩只小手，毛茸茸的腦袋上系著一條粉色的蝴蝶結頭巾，嘴裏咬著奶嘴，脖子上還戴著沈寄川送的那條珍珠項鏈。
其實孩子是誰的，好像也沒那麽重要了。重要的是有很多人愛著她。李寶珠希望自己的女兒在愛裏長大，永遠幸福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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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個小時的飛行，索菲亞很乖。
吃飽了就睡，不哭不鬧，偶爾醒過來，也只是睜著眼睛看頭頂的燈，看窗外的雲。李寶珠把她從籃子裏抱出來餵了一次奶，她又睡著了。
飛機落地的時候，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熱氣撲面而來，混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是汽車尾氣，是樟樹葉子，是遠處飄來的早餐鋪的油煙。
李寶珠站在廊橋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來。這股熱氣，又新鮮又熟悉。
狄青提著嬰兒籃，兩人隨著人流往外走。取行李的地方很擠，狄青讓她抱著孩子站旁邊等著，自己擠進去把箱子一個個拽下來。
出了到達廳，熱浪更猛了，裹著蟬鳴和車流聲，嗡嗡地往耳朵裏灌。
狄宴清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袖，手裏沒有舉牌子，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狄青朝他揮了揮手，他也擡了一下手，動作不大，但李寶珠看見了。
她小聲對身旁的狄青說：“你大哥好貼心。”
狄青點了點頭，沒說話。
走到跟前，狄宴清的目光先落在她臉上，“辛苦了。”
李寶珠搖了搖頭，“還好，”她頓了頓，“謝謝您來接機。”
狄宴清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接過狄青手裏的行李箱。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她懷裏的嬰兒籃上，“孩子呢？”
狄青把籃子提起來，掀開簾子。索菲亞睡得很沈，小嘴微張，呼吸又輕又勻。圓嘟嘟的小臉上，睫毛長長地垂著，像兩把小扇子。蝴蝶結歪到了一邊，狄青伸手正了正。
“寶寶很可愛。”狄宴清說。
話音剛落，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旁邊鉆出來。狄音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紮著兩個小辮子，踮起腳尖，小手扒著嬰兒籃的邊緣，認真地往裏看。
她看了好一會兒，擡起頭，一本正經地說：“長得像我。”
狄青楞了一下，“哎？音音你怎麽跟著大哥？”
狄音沒有回答，只是又把臉湊近了些，仔細端詳著索菲亞的眉眼。
狄宴清也沒有解釋，只是輕輕拍了拍狄音的頭頂。“先上車吧。”
——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狄宴清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開得很穩。狄青坐在副駕駛，李寶珠抱著孩子坐在後排，狄音挨著她，小身子坐得筆直，眼睛卻一直往嬰兒籃那邊瞟。
狄青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開口解釋：“狄音是我妹妹，後媽生的。”他頓了頓，“她不愛說話。”
李寶珠點了點頭，低頭看著那個紮著兩個小辮子的小女孩。狄音皮膚很白，眉眼細細的，像畫上去的。
李寶珠放柔了聲音：“音音，你好可愛啊。”
狄音沒有說話，只是把臉湊近了些，盯著籃子裏那個睡得正香的小寶寶。索菲亞的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勻，小拳頭舉在耳朵旁邊，像一只蜷縮的小貓。
狄音看了很久，忽然擡起頭，那雙黑亮的眼睛裏帶著一種認真：“阿姨，這是你生的嗎？”
李寶珠楞了一下，隨即笑了，“對啊，小寶寶叫索菲亞。”
狄音想了想，又低下頭看了一會兒那個小東西，然後擡起頭，表情更認真了：“阿姨，你跟誰生的？”
李寶珠的臉刷地紅了。
狄青從前座探過頭來，伸手在狄音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音音，你真是人小鬼大。你知道孩子是怎麽生的？”
狄音摸了摸被彈的地方，沒有躲，只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她又看向搖籃裏的索菲亞，不說話了。小辮子垂下來，掃在嬰兒籃的邊緣，她伸手把辮子攏到耳後，動作很輕。
狄青轉過頭，看著駕駛座上的狄宴清，“狄音怎麽在這兒？”
狄宴清道：“她想看小孩兒，所以一直沒走。”
狄青皺起眉頭，“不上學？”
“啞巴上學做什麽？”狄宴清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後排忽然響起一個細細的聲音，“我不是啞巴。”
李寶珠聽著他們的對話，心裏那點緊繃的東西慢慢松開了。
這一家人說話的方式讓她覺得新鮮，明明是關心，卻偏要說得輕描淡寫。明明在意，卻不肯掛在嘴邊。
一會兒幾個人便到了狄家，王阿姨已經準備好了飯，李寶珠跟狄青先去吃飯，然後再睡覺倒時差，正吃著，搖籃裏的索菲亞就哭了。
李寶珠放下筷子準備去抱孩子，就見狄宴清把索菲亞從嬰兒籃裏抱出來。她正要放下筷子去接，他已經把孩子穩穩地托在臂彎裏。
索菲亞哭得眼睛都紅了，小嘴癟著，委屈得不行。狄宴清把她豎起來，讓她的腦袋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不算熟練，但很穩，像是做過很多次。他拍了幾下，又換了個姿勢，讓她橫躺在自己臂彎裏，輕輕晃了晃。索菲亞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抽噎，然後連抽噎也沒了，只是咬著自己的小拳頭，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不哭了。
李寶珠覺得新鮮。這小丫頭認生得很，現在被一個陌生人抱著，居然就這麽安靜下來了。
狄宴清低頭看著懷裏那個小東西。
她咬著拳頭，眼睛半睜半閉，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他用拇指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動作很輕。
“寶寶現在要吃奶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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