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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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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那我呢?

廚房很小,兩個人站在裏面就轉不開身。

狄宴清負責洗菜,李寶珠就切菜,末了又指揮他把蒜剝了。

狄宴清站在水池邊,垂眼看著那一小筐紫皮蒜,沈默了兩秒,“怎麽剝?”

李寶珠的刀頓了一下。她側頭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從沒進過廚房的珍稀物種。狄宴清臉上沒什麽表情,但也沒辯解,就那麽站著,手指頭戳了戳蒜皮,等著她發話。

“用刀拍。” 她收回目光,繼續切菜,“拍扁了皮就掉了。”

狄宴清拿起刀,對著那顆圓滾滾的蒜,慎重得像在處理一份機密文件。一刀下去,蒜飛出去,骨碌碌滾到墻角。

李寶珠把蒜撿回來,拍開,剝好,遞給他。

“就這樣。”

狄宴清接過那瓣剝得光潔完整的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她。沒說話,開始剝下一顆。

這回沒再飛出去。

路猙隔著那道半敞的廚房門看了一會兒,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他識趣地沒進去添亂,只是幫忙收拾了下桌子

廚房裏,爐竈上的蓮藕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甜絲絲的香味慢慢飄滿了這間小屋。

李寶珠動作很快。蔥姜下鍋,爆出香味,肉片滑進去,翻炒幾下,再下切好的青菜。她做菜的時候很專註,眼神落在鍋裏,睫毛垂著,側臉的線條柔和而安靜。

狄宴清站在她側後方,沒有位置可以幫忙,也沒有要走開的意思。他就那樣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握鍋柄的姿勢,看她加鹽時手腕輕輕一抖,看她盛盤時用筷子把菜葉撥整齊。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是隨口一問:“你倒是挺了解狄青的口味。”

李寶珠沒回頭,把炒好的菜遞給他:“端出去。”

狄宴清接過盤子,沒動。他看著那道清炒菜心,又看了看竈臺上那鍋燉得奶白的蓮藕湯,都是狄青喜歡的。

“我喜歡吃什麽你知道嗎?”

李寶珠正在洗鍋,水流嘩嘩的。她關掉水龍頭,把鍋放回竈上,沒有看他,“我為什麽要知道你喜歡吃什麽?”

狄宴清道:“行,我自作多情。”

他轉身,把菜端出去放在餐桌上。

廚房裏,李寶珠正往保溫桶裏盛湯。她動作很仔細,先把湯面上的油花撇開,只盛清亮的湯底和燉得軟爛的藕塊。盛滿了,蓋上蓋子,擰緊,又用幹布把桶身擦了一遍。

路猙進來看著她道:“小寶珠,需要幫忙嗎?”

李寶珠道:“不用,快點吃飯吧,吃完我還要去醫院。”

——

桌上擺著三菜一湯。清炒菜心,肉片炒木耳,蔥花煎蛋,還有一鍋蓮藕湯。菜色簡單,分量也不多,但樣樣清爽可口。

李寶珠盛了兩碗米飯,一碗放在狄宴清那邊,一碗推給路猙。她自己那碗只盛了小半碗,又夾了幾筷子青菜,就低頭慢慢吃起來。

路猙夾了一筷子木耳,讚不絕口:“寶珠你這手藝可以啊,比外面館子強多了!”

李寶珠沒擡頭,輕聲應了句:“多吃點。”

狄宴清拿起筷子,夾了一筷菜心。油亮清脆,鹹淡適中。他又夾了一筷,然後是第三筷。

“豬肝湯你也會做吧?” 路猙扒著飯,忽然來了一句,“領導愛喝那個。”

李寶珠的筷子頓了一下。

路猙像是完全沒察覺氣氛微妙,繼續自顧自地說:“清炒時蔬也行,不怎麽挑,就是別放蒜,他嫌味兒重。”

狄宴清放下筷子,看了路猙一眼。

路猙一臉無辜,低頭扒飯。

李寶珠沒接話。她把自己碗裏那幾根青菜吃完,放下筷子,拿起保溫桶,又檢查了一遍蓋子。

“我吃飽了。” 她站起身,“你們慢慢吃,碗放著就行,我回來洗。”

“哎,不用。” 路猙剛開口,李寶珠已經拎著保溫桶走到門口,彎腰換鞋。

狄宴清看著她蹲在玄關的背影,看著她把腳塞進那雙洗得有些發白的運動鞋,系鞋帶的時候手指很用力。

他站起身,“我送你。”

——

病房裏消毒水的氣味還沒散盡,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劃出一道道細長的光斑。

狄青已經醒了,他靠在床頭,臉色還帶著失血後的蒼白。可他看見李寶珠推門進來的那一刻,硬撐著床沿就要坐起來。

“狄青,你別動。” 李寶珠快走兩步,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按住他的肩膀,“好好躺著。”

“不礙事的。” 狄青順著她的力道靠回去,眼睛卻一直看著她,“就是腿上蹭破點皮,醫生說得誇張。”

狄菲在一旁撇嘴:“蹭破點皮?骨頭都裂了,這叫蹭破皮?”

狄青沒理她,還是看著李寶珠,嘴角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笑意:“寶珠,你給我帶什麽了?”

李寶珠旋開保溫桶的蓋子,熱氣騰騰地冒上來,帶著蓮藕和排骨特有的清甜香氣。

“蓮藕排骨湯。” 她把小碗拿出來,用勺子輕輕攪了攪,“你嘗嘗。”

狄青看著她低頭盛湯的樣子,看著她被熱氣熏得微微泛紅的指尖,喉嚨動了動,“那你餵我行嗎?”

李寶珠應下,“好。”

她坐在床邊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唇邊。

狄青低頭,把那勺湯喝下去。燙的,可他沒覺得燙。他看著李寶珠垂下的睫毛,看著她專註而平靜的側臉,心裏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忽然就松了下來。

她沒有推開他。她沒有拒絕。這就夠了。

“好喝嗎?” 李寶珠又舀了一勺。

“好喝。” 狄青點頭,聲音有些啞,“特別好喝。”

床邊,狄菲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剛要開口說什麽,旁邊忽然傳來一個冷颼颼的聲音:“你是腿受傷了,又不是手不能動。”

狄菲轉頭,看見她大哥狄宴清站在床尾,西裝筆挺,面無表情,像一尊從冰窖裏搬出來的雕塑。

“大哥,” 狄菲頓時不樂意了,“你這人怎麽這樣啊?二哥剛做完手術,需要關心,寶珠餵他喝口湯怎麽了?”

狄宴清冷哼了一聲,轉身便出去了。

狄菲看著那扇還在微微震顫的門,撇了撇嘴。

“什麽嘛。” 她小聲嘀咕,又轉頭看向病床。

床上,狄青正拉著李寶珠的袖口,那小心翼翼的架勢,像怕一松手人就會跑掉。李寶珠也沒有抽開,只是安靜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另一只手把保溫桶的蓋子旋好,放在床頭櫃上。

“晚上想吃什麽?” 她問,聲音很輕。

狄青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半天憋出一句:“我現在想不到。你先陪我坐會兒,行不行?”

那語氣,那眼神,活像一只怕被拋棄的大狗。

李寶珠低頭看了一眼被他攥皺的袖口,沒有抽手,“行。”

狄菲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覺得自己這盞電燈泡瓦數太大,亮得刺眼。

她咳了一聲,若無其事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我去護士站問問,晚上還要不要打點滴。” 她說著,腳步已經往門口挪,“你們聊,你們聊。”

她拉開門,閃身出去,又探回頭來補充了一句:“寶珠你別急著走啊,陪他多說會兒話,他這人一躺病床上就矯情。”

門合上之前,她看見狄青沖她投來一個感激的眼神。

狄菲翻了個白眼,心說:出息。

走廊裏安靜了些。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不知哪個病房飄來的飯菜香,不遠處的護士站有人在低聲交談,偶爾傳來一兩聲病歷夾翻動的脆響。

狄菲轉身,打算往護士站走,沒想到她大哥狄宴清就站在門口三步遠的地方,背靠著墻,雙臂抱在胸前,視線不知落在走廊盡頭的哪一處。那姿態,像是準備在這兒紮根了。

“大哥?” 狄菲楞住,“你怎麽還在?”

狄宴清沒看她,語氣平平的:“我關心一下自己的弟弟,不行?”

“關心弟弟?” 狄菲狐疑地打量他,“二哥已經沒事兒了,醫生都說觀察幾天就能出院。而且人家現在有人陪著,不需要你了。”

她朝病房門努了努嘴,壓低聲音:“你在那兒杵著,多影響人家。”

狄宴清終於收回視線,落在她臉上。那目光沒什麽溫度,卻讓狄菲後脊梁莫名一涼。

“你也嫌棄我。” 他說。不是質問,是陳述。

狄菲被他這話堵得一噎。

“沒有沒有,我哪敢嫌棄你!” 她連忙擺手,“我的意思是,人家年輕人談戀愛,你一個當大哥的守在門口,合適嗎?再說了,二哥跟寶珠好不容易有點進展,你這……”

狄宴清打斷她,“他們什麽時候談戀愛了?”

“你問這麽詳細幹嘛?人家又沒早戀。”

狄宴清沒說話。

狄菲更覺得不對勁。她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帶著一種發現驚天秘密的、壓不住的興奮和緊張:

“大哥,你該不會是……”

“是什麽?” 狄宴清垂眼看她。

那目光太冷,把狄菲後面半截話凍在了喉嚨裏。她訕訕地縮回去,幹笑了兩聲,“沒什麽沒什麽。”

她識趣地閉上嘴,假裝專註地研究走廊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沈默蔓延了幾秒。

狄宴清沒有再開口。他的視線已經越過狄菲,落在那扇緊閉的病房門上。

門上有半扇磨砂玻璃,影影綽綽能看見裏面的輪廓。病床上半靠著一個人,床邊的椅子上坐著另一個人。她的脊背微微彎著,側臉的線條在玻璃的模糊光影裏顯得很柔和。

她沒動,他也沒動。

狄菲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她忽然想起,去年過年的時候, 大哥早早給爺爺奶奶道了新年快樂之後就提前走了,這麽多年了,他還是頭一次沒有在家過個完整的年,那時候寶珠也在鵬城。

現在想想……

狄菲深吸一口氣,把這個驚人的猜測暫時壓進心底。

她決定換個安全點的話題。

“那個,大哥,” 她小心翼翼地開口,“你今天不忙啊?”

“請假了。” 狄宴清的回答和下午一模一樣,簡潔,沒有解釋。

“哦。” 狄菲點點頭,實在接不下去了。

她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真的去護士站躲一會兒。

——

生病的狄青,像是變了一個人。

平日裏那個溫潤和煦的狄家二少爺,一躺上病床,就成了個要糖吃的孩子。一會兒說渴了,李寶珠就給他倒水。一會兒說水太燙,她就吹涼了再遞過去。一會兒說傷口隱隱作痛,讓李寶珠吹吹,一會兒又說睡不著,讓她講個故事。

“講什麽故事?” 李寶珠坐在床邊,把保溫桶收好。

“什麽都行。” 狄青側躺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你小時候的事。”

李寶珠沈默了一會兒。

“小時候沒什麽好講的。” 她說,“就是幹活,吃飯,睡覺。”

“那就講幹活的。” 狄青不依不饒。

李寶珠看了他一眼。

他躺在那裏,臉色還蒼白著,額角貼著紗布,手臂上打著點滴。可那雙眼睛,亮得像撿到了寶。

她收回目光,開始講。

講白家莊的春天,要跟著大人下地插秧,螞蟥爬到小腿上,扯都扯不下來。講夏天的雙搶,天不亮就起來割稻子,手心磨出血泡,用針挑破了繼續幹。講秋天的曬谷場,她一個人能扛兩麻袋稻谷,從場邊走到倉房,五十米,歇三回。

狄青聽著,眉頭皺起來。

“後來呢?” 他問。

“後來就長大了。” 李寶珠說。

“再後來呢?”

李寶珠沒有回答。再後來,她就嫁給了傅宏兵。

狄青見她安靜下來,不再追問,只是看著她,目光裏有愧疚,有心疼。

“……寶珠。” 他輕聲開口。

李寶珠低下頭,把他的被角掖好。

“睡吧。” 她說,“休息好了,傷才能好得快。”

狄青想說他不困,可看著她平靜的側臉,那些話又咽了回去。他慢慢閉上眼睛,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病房裏安靜下來,輸液瓶一滴一滴,過了很久,他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

李寶珠站起身,把椅子輕輕推回原位,拿起保溫桶,她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拉開門,走出去。

狄宴清還在門口,他靠著墻,還是那個姿勢,雙臂抱在胸前,不知在這裏站了多久。李寶珠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恢覆如常。她沒有看他,徑直往樓梯方向走。

“你可伺候得真周到。”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像淬了冰碴子。

李寶珠沒有停下,狄宴清也跟了上去。

到了一樓,李寶珠走了出去。狄宴清跟在後面,穿過大廳,走向停車場。

路猙已經把車開到門口。看見兩人一前一後出來,他什麽也沒問,下車拉開後座車門。

李寶珠站住了。

“不用了,” 她說,“我自己打車。”

“上車。” 狄宴清站在她身後,聲音不高,卻不容置喙。

李寶珠沒有動。

路猙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識趣地後退兩步,背過身去點煙。

沈默僵持了幾秒。

狄宴清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狄青跟你不合適。”

李寶珠終於轉過身,看著他。

“我知道。” 她的聲音很平靜,“你是怕我知道那些事,把狄青告了,徹底毀了你弟弟。放心吧,我不會的。”

狄宴清楞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從裏面找出一絲情緒,可是什麽都沒有。她不是賭氣,不是隱忍。她是真的想清楚了,並且做出了選擇。

不告了。不追究了。翻篇了。

為了狄青。

狄宴清忽然覺得喉嚨裏堵了一塊東西,上不來,下不去。

“你就這麽喜歡他?” 他聽見自己問。聲音很澀,像含了砂。

李寶珠看著他,“不行嗎?” 她說,語氣平平的,“狄青挺好的。”

好。是挺好的。溫柔,體貼,會撒嬌,會認錯,會把心剖出來給她看。他從來不用端著,不用算計,不用把真實想法藏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後面。

狄宴清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十幾年,從來沒有這麽狼狽過,“那我呢?”

“喜歡你的人很多。”

——

李寶珠還是坐了狄宴清的車回了家。

不過這次,狄宴清只是把她送到樓下。

車停在那棟老式居民樓門口,路猙很識趣地沒熄火,也沒回頭。狄宴清坐在副駕駛座上沒有看她。

“到了。” 他說。

李寶珠推開車門,沒有應聲,她下車,然後關上車門。

回到家,李寶珠給公司打了個電話請假。狄青這幾天需要照顧,人事部的孫姐一口便答應了。請好假,李寶珠又去了廚房。

淘米,切香菇,雞肉從冰箱拿出來解凍。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節奏很慢。鍋裏的水開了,她把米放進去,調到最小火,讓粥慢慢熬著。

熬好粥,李寶珠晚上又提到了醫院,狄菲已經在病房裏了。

她帶了好幾個保溫盒,正往床頭櫃上一字排開。王阿姨燉的雞湯,清炒時蔬,清蒸鱸魚,還有一小碟涼拌木耳。香氣飄得滿屋子都是。

“寶珠來啦!” 狄菲回頭看見她,笑著招手,“快進來,今天王阿姨做了好多菜,咱一起吃。”

李寶珠把保溫桶放在一邊,看了一眼病床。狄青正用勺子舀雞湯喝。看見她,眼睛立刻彎起來。

狄菲湊過來看她的保溫桶,撇撇嘴,“愛心粥啊,幸苦你了。”

狄青趕緊放下雞湯道:“給我做了粥嗎?我要喝點粥。”

李寶珠應下,又給狄青盛了粥。她舀了一勺吹了吹,又餵給狄青,狄青吃下去,開心道:“味道真好。”

狄菲在旁邊道:“寶珠,你每天來回跑太辛苦了。我已經跟王阿姨說了,以後飯她來做,我來送。你就別折騰了,白天來醫院陪二哥說說話就行。”

李寶珠點點頭:“行。”

等狄青吃完飯,狄菲就提著飯盒先走了。

病房裏只剩下兩個人。

她轉過身,狄青正靠在床頭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噙著一點藏不住的笑意。

“躺下。” 李寶珠走過去,把他背後的枕頭抽出來一個,“早點休息。”

狄青順著她的動作往後靠了靠,卻沒完全躺下去。他仰著頭看她,語氣裏帶著點撒嬌的尾音:“我睡了一下午了,一點都不困。”

李寶珠把抽出來的枕頭放到旁邊的陪護椅上,垂眼看著他。

“那你先躺下。” 她說。

狄青眨眨眼:“那你陪我一起躺下。”

李寶珠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擡起眼睛,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平靜得有些過分。

“狄青。”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你要聽話。”

狄青臉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他看著她,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著她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那不是生氣,是一種更讓他心裏發慌的認真。他立刻慫了。

“好好好,我躺,我躺。” 他趕緊往下一滑,老老實實把自己塞進被子裏,只露出一個腦袋在外面。

被子拉到下巴,頭發有些亂,額頭還貼著紗布,看起來像一只認錯的大狗。

李寶珠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也蓋好。

然後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狄青側過頭,看著她。她坐在那裏,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病房裏只有床頭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暈在她側臉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他看了很久。

“寶珠。” 他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

李寶珠轉過頭,看著他。

狄青對上她的目光,又垂下眼睛,睫毛顫了顫。他小心翼翼道:“寶珠,我有點頭疼,你抱抱我好不好?”

李寶珠沒有立刻回答。她就那樣看著他,看了幾秒。

“狄青,” 她開口,聲音很平,“你不能撒謊。”

“我沒有撒謊。” 狄青急了,腦袋從枕頭上微微擡起來,“我真的頭疼,傷口那兒,一跳一跳的……”

他說著,擡起手想去摸額頭。

李寶珠按住他的手。

“那我去找醫生。” 她站起來。

“別別別!” 狄青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帶著一股執拗的勁兒,“不用找醫生,你抱我一會兒就好了。”

李寶珠垂眼看著他。

狄青被她看得有些心虛,可他沒松手。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就是,想你想得頭疼。”

病房裏安靜了一瞬。

李寶珠看著他,目光裏那點平靜漸漸褪去,露出一層薄薄的、被他氣出來的慍怒。

“狄青。”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比方才冷了幾分,“你再這樣,我走了。”

狄青的臉色變了。

他抓著她手腕的手指倏地收緊,像是怕她真的抽身離開。他的眼睛裏有慌亂,

“別。” 他說,聲音有些發顫,“你別走。”

他慢慢松開手,手指從她腕間滑落,落在被子邊緣。

“我不頭疼了。” 他低下頭,睫毛垂下來,遮住眼睛裏的情緒,“真的,不疼了,你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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