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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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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入室

祝文笙早已在心底猜到了後續的話,他僵坐在柔軟的沙發上,像個站在被告席上等待終審判決的囚徒,少年僅剩的倔強便是挺直脊梁,不肯垂下半分頭顱。

“其實,我和他爸爸起初並沒打算這麽早送他出國。江岳一直很優秀,即便留在國內參加高考,也能考入頂尖學府,只是我們覺得,按部就班的高考對他而言,有些浪費時間。”谷鈺提起兒子時,眉眼間漾著溫柔的母性光輝,語氣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當然,你也很出色,學校的紅榜喜報我已經看過了。無父無母傍身,能考出這樣的成績,背後定然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辛苦。”

她看著祝文笙的眼神,像極了體恤晚輩的長輩,語氣溫柔得近乎關切,可字字句句都紮在人心上:“你現在最該做的,是選一所好大學,找準能安身立命的領域,拼盡全力改變自己的命運,而不是想著走旁門左道的捷徑。”

祝文笙喉間發緊,剛要開口反駁,便被谷鈺一個淡然的眼神制止,連發聲的權利都被輕輕剝奪。

“不必急著辯解。”谷鈺氣定神閑地端起咖啡杯,淺啜一口,指尖摩挲著杯壁的瓷紋,“嘗嘗看,這家的鮮榨橙汁用料講究,橙子都是智利進口的,口感比本地果好上數倍。”

她斜睨過來的眼神,像一把沒有開刃的鈍刀,一下下刮過祝文笙緊繃的脊背,帶來細密又鉆心的疼。他死死攥緊的拳頭,成了此刻支撐他清醒的唯一慰藉。

“社會的殘酷,遠非你現在能想象。只要你選擇站在江岳身邊,無論是以朋友的身份,還是其他更逾矩的關系,都會引來無數閑言碎語。那些人不會看見你寒窗苦讀的努力,不會在乎你們之間有過怎樣的情誼,只會一口咬定,你是為了沈家的財富,出賣自己的身體與靈魂。”

“我從沒有這樣想過……”祝文笙的聲音幹澀沙啞,帶著無力的爭辯。

谷鈺低低笑了兩聲,笑聲輕淺,卻滿是不容置喙的強勢:“沒有人會在乎你的真實想法。江岳要走的路,是沈家幾代人積攢的資源與人脈托舉起來的,我們絕不可能允許,他的身上出現任何可能影響前程的汙點。”

她擡眸看向祝文笙,與沈江岳七分相似的眉眼間,溫柔盡數褪去,只剩冰冷的鋒芒,刺得祝文笙心頭發顫。

“你們兩個本該都有光明坦蕩的未來,千萬別因為一時的年少沖動,葬送了自己這麽多年咬牙撐過來的努力。”

祝文笙怔怔望著眼前妝容精致、舉止優雅的女人,初見時,他曾無比羨慕沈江岳擁有這樣溫柔的母親,可此刻才明白,那份溫柔與慈愛,從來都不屬於自己,也不會分給不相關的任何人。

“對不起……”他緩緩低下頭,緊繃的脊梁微微垮下,所有的勇氣與倔強,在此刻碎成了一地殘渣。

“真聰明。”谷鈺由衷地稱讚了一句。

祝文笙再也沒有坐在這裏的理由,他起身輕聲道了句再見,轉身便要離開。

“孩子,七年。”谷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飄飄的,卻重如千斤,“這七年裏,你們不要見面,不要有任何聯系。最多七年,他連你的模樣,都會忘得一幹二凈。”

祝文笙緊緊蹙起眉頭,胸腔裏的酸楚翻湧而上,堵得他幾乎窒息。他用力點了點頭,沒有回頭,快步推開蛋糕店的門,將那方精致奢靡的空間,連同自己破碎的少年心事,一同關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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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文笙騎著車趕到單位,剛推開辦公室門口,就和迎面走來的辛越撞了個正著。

“設計院剛打來電話,要核對高速口規劃的細節,這是打印好的圖紙。”辛越將一疊圖紙遞到他手裏,眉頭微蹙,“規劃路線要占用幾戶村民的宅基地,後續協調怕是要費些功夫。”

祝文笙走到辦公桌前坐下,辛越順手拿起他的搪瓷杯接熱水,手一抖灑了小半桌,一邊拿抹布擦拭一邊吐槽:“主任,你趕緊換個杯子吧,這杯口漏得厲害,稍接多一點就淌得到處都是。”

“你接半杯不就好了。”祝文笙隨口應道,目光已經落在了圖紙上。

這條南北走向的高速貫通後,閉塞的小萍會一躍成為三省交界的交通樞紐,再增設一個鄉級高速口,往來通勤的時間能縮減大半。他在這裏紮根兩年,心裏早已勾勒出完整的發展藍圖——扶貧從不是單純的資金救濟,而是打通脈絡、盤活資源,讓這片土地自己長出造血的能力。本以為這份構想要熬上許久才能落地,沒想到契機來得如此之快。

“理事長讓你去對接占地的幾戶村民,說你最擅長和農戶打交道,這種難啃的硬骨頭,非你莫屬。”辛越湊過來說道。

祝文笙擡頭笑了笑,帶著幾分無奈:“這種要挨白眼的差事,次次都推給我。”

“理事長還說了,讓你穿得精神點,憑你的長相,村裏的老太太們怎麽也得給三分薄面。”

祝文笙搖了搖頭,收起笑意,埋頭梳理起村民協調的方案,一下午的時間就在繁雜的工作中匆匆流逝。原本打算在單位食堂解決晚飯,可一想到小院裏還留著沈江岳,心底便泛起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莫名生出幾分逃避的心思。

天色擦黑時,祝文笙才騎著電動車回到巷子口,那輛與鄉間土路格格不入的豪車還停在原地。他將電動車推進小院,發現屋裏的燈全都亮著,暖黃的光線透過窗欞灑出來,打破了往日的冷清。

停好車推門進屋,祝文笙楞在了原地——空曠的堂屋裏,多了一套質感考究的布藝沙發,沈江岳半靠在沙發主位上,見他進來,掀起眼皮淡淡瞥了一眼,語氣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怎麽回來這麽晚?”

“……今天事多,耽擱了。”祝文笙回過神,低聲回應。

“先吃飯吧。”沈江岳起身走進狹小的隔斷廚房,端出兩盤熱氣騰騰的菜,見祝文笙還站在原地發楞,催促道,“楞著做什麽,去洗手。”

“哦。”祝文笙連忙走到院中的水龍頭下洗手,回身時下意識看向西側的空房,裏面竟擺上了一張寬大的實木雙人床,配套的衣櫃、床頭櫃一應俱全,與老舊的磚房形成了突兀的反差。他轉頭看向已經坐在方桌旁的沈江岳,眼底滿是疑惑。

“怎麽了?”沈江岳擡眸,眼神帶著幾分無辜的茫然。

“沒什麽……”祝文笙壓下心頭的詫異,默默在對面坐下,拿起筷子。桌上擺著一盤紅燒排骨、一盤清炒時蔬,還有兩碗噴香的白米飯,分量剛好夠兩人食用,菜品的味道,遠比中午他煮的素面精致可口太多。

沈江岳慢條斯理地吃著飯,忽然開口問道:“晚上怎麽洗澡?”

“夏天天熱,就在院裏的水龍頭下沖一沖。”祝文笙答道。

“冬天呢?”

“燒熱水拎進屋裏,簡單擦一擦。”

“實在太不方便了。”沈江岳皺了皺眉,語氣裏帶著幾分難以適應的嫌棄。

“是不方便,不過在這邊待久了,也就習慣了。”

“那今晚怎麽辦?”沈江岳追問道。

祝文笙楞了一下,看向他:“你今晚打算住在這?”

沈江岳垂著眼,優雅地扒了一口米飯,半晌才慢悠悠擡眸,語氣理所當然:“不然呢?”

他就這樣毫無征兆地登堂入室,將祝文笙的小院落當成了自己的臨時居所,而祝文笙望著眼前的人,張了張嘴,終究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吃完飯,祝文笙收拾好碗筷走出廚房,看見沈江岳盤腿坐在沙發上,膝頭放著筆記本電腦,目光專註地落在屏幕上。他在另一側的沙發坐下,從公文包裏拿出工作材料,占地村民的協調、蘋果產銷的對接、高速口落地的細節,一堆繁雜的事務堆在眼前,讓他一時不知該從何入手。

鄉村的夜晚格外靜謐,連蟲鳴都稀稀落落,時間在無聲的忙碌中悄然流逝。沈江岳伸了伸懶腰,打破了屋內的安靜:“我想洗澡。”

祝文笙擡眼看他,一時犯了難。入夏之後,他每個月只會去鄰鎮唯一的公共澡堂徹底清潔一次,平日裏都是在院裏簡單擦拭,根本沒有能滿足沈江岳的洗浴條件。

“我先燒點熱水,你擦一擦將就一下,行嗎?”祝文笙試探著問道。

沈江岳雖有不滿,卻也沒有刻意為難。祝文笙燒了一壺開水,找出一個洗衣服用的大塑料盆,拿到院裏用水龍頭反覆沖刷幹凈,再端進小廚房,將熱水與涼水兌好,伸手試了試水溫:“你先湊合用吧。”

沈江岳點了點頭,神情說不清是委屈還是隱忍。見他擡手開始解襯衫紐扣,祝文笙才想起這小廚房連扇遮擋的門都沒有,連忙轉身退了出去,背對著隔間僵坐在椅子上,耳根不受控制地發燙。嘩啦嘩啦的水聲從身後傳來,細碎地鉆進耳朵,攪得他心神不寧。

“幫我擦下背。”沈江岳的聲音從隔間裏傳出,帶著水汽的溫潤。

祝文笙僵硬地應了一聲,緩緩轉過身。一米九的身形蜷縮在不足兩平米的狹小空間裏,畫面既有些滑稽,又透著一股難言的酸楚。他快步走過去,沈江岳背對著他,反手將一塊毛巾遞了過來。

祝文笙接過毛巾,輕輕擦拭著他的後背。即便小廚房生著爐火,兌好的水也溫熱適宜,指尖觸到的肌膚依舊冰涼,他不由得加快了動作,只想讓對方盡快洗完,免得著涼感冒。

“頭發怎麽洗?”沈江岳又開口問道。

“我再去燒壺熱水。”祝文笙將幹毛巾披在他的後背,急匆匆地又燒了一壺開水,用洗臉盆端來溫度適宜的熱水,“我幫你洗吧,快點弄完,別凍感冒了。”

“嗯。”

祝文笙拿起一個廢棄的水杯,舀著熱水緩緩澆在沈江岳的發頂,指尖輕輕揉著他的發絲。沈江岳閉著眼,溫熱的水流順著下頜線滑落,濃密的睫毛沾著細碎的水珠,輕輕顫動著。祝文笙放輕了動作,輕聲問道:“冷嗎?”

“嗯。”

“這裏條件實在太差了,你明天還是回市裏吧,沒必要在這遭罪。”祝文笙忍不住勸道。

沈江岳沒有應聲,只是微微仰起頭,方便他清洗發絲,沈默許久,才開口說道:“祝文笙,我要做什麽,不用你管。”他依舊閉著眼,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強勢。

幫他洗完頭發,祝文笙便快步退出了小廚房。沈江岳洗漱完畢走出來時,祝文笙看著盆裏剩下的大半盆溫水,覺得太過浪費,便脫了襪子,將腳伸進了盆中。

“你在做什麽?”沈江岳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洗腳,這水還熱著,扔了可惜。”祝文笙回頭,看見他光著上身,脖子上搭著毛巾,正擦拭著發間的水珠。

“快把衣服穿上,屋裏不暖和,容易著涼。”祝文笙連忙提醒道。

沈江岳一邊用毛巾擦拭身上的水漬,一邊問道:“刷牙的水吐在哪裏?”

“你稍等。”祝文笙快速擦幹凈腳,拎來一個小塑料桶放在廚房門口,“漱口水吐在這裏就好。”

沈江岳完成了有生以來最為局促的一次睡前洗漱,轉身走進了西側布置一新的房間,嶄新的床品柔軟舒適,床頭還擺著一盞他慣用的小夜燈,是他一下午讓人送來布置的。

祝文笙收拾完自己的洗漱用品,回到東側的臥房,推開門卻楞住了——屋裏空空如也,原本的舊床、桌椅全都消失不見,只剩下光禿禿的地面。

他攥著門把手,轉身走到西屋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沈江岳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祝文笙推門而入,看著靠在床頭看書的沈江岳,開口問道:“我屋裏的東西,都去哪了?”

“哦,我讓人買了新的家具,還沒送到。”沈江岳神態坦然,仿佛在談論再平常不過的天氣。

“那舊的家具呢?”

“都換了新的,舊的留著也沒用。”

祝文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無奈,問出最關鍵的問題:“那我今晚睡哪裏?”

沈江岳放下書,故作沈思地蹙了蹙眉,思索片刻後,伸手掀開被子,拍了拍身側的床鋪,語氣自然:“那就跟我將就一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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