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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尼黑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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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尼黑的冬天

鄉村的夜晚靜得近乎空靈,入秋之後,連最後幾聲蟲鳴也銷聲匿跡,只有細碎的山風從窗縫鉆進來,拂過墻面帶來輕微的嗡鳴。房間裏只留著一盞昏黃的小夜燈,暖光柔柔和和地灑下來,沈江岳半幹的頭發蓬松地搭在額前,軟乎乎的模樣,竟像個不谙世事的小學生。可祝文笙心裏清楚,天底下沒有哪個純情的小學生,會做出這樣登堂入室、逼他同床的事。

他張了半天嘴,喉間滾了幾滾,半個字都沒能吐出來。一米八的大床,睡兩個男人綽綽有餘,若是換作旁人,他絕不會有半分猶豫,可身邊的人是沈江岳,是橫亙在他青春裏、紮進心底多年的人,每一次靠近,都能攪亂他攢了多年的平靜。

“我去沙發上湊合一晚吧。”祝文笙最終找了個逃開的由頭。

“都是男人,你在怕什麽?”沈江岳立刻接話,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的執拗。

“我睡覺打呼嚕,吵得很。”

“我睡得沈,再響都聽不見。”

“我睡覺不老實,總翻來覆去。”

“剛好,夜裏熱鬧點,也不悶。”

沈江岳擡眸望過來,眉眼間漾著淺淡的笑意,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字字戳心:“你是怕我對你做什麽,還是怕你自己控制不住,對我做什麽?”

祝文笙不敢再繼續猶豫,這層窗戶紙一旦徹底捅破,他連最後一點偽裝的安全感都會蕩然無存。他故作淡定地邁步走到床邊,側身躺了下來,強裝鎮定地開口:“睡吧,這麽大的床,足夠我們兩個睡了。”

“那就好。”沈江岳也跟著躺平,擡手打開床頭的小夜燈,關掉了頭頂的主燈,房間裏瞬間被柔和的暖光包裹。

“你睡覺還要開著燈?”祝文笙有些詫異。

“怕黑。”沈江岳的回答坦誠得毫無遮掩。

祝文笙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理由,楞了一瞬才輕聲應道:“哦,倒是挺少見的。”

“覺得燈光太亮,晃得你睡不著?”沈江岳側頭問他。

“沒有,就是覺得有點費電。”祝文笙找了個最樸素的借口。

“關了也可以,不過你得摟著我睡。”

祝文笙瞬間僵住,沈默了足足半分鐘,才憋出一句:“開著吧,三峽大壩發的電,也不在乎這麽點損耗。”

窗外的風又大了些,穿過村頭的樹林,搖得枝椏沙沙作響。祝文笙平躺在床上,目視著天花板,身邊的沈江岳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顯然已經睡熟。他望著黑暗裏模糊的屋頂,忽然有些理解谷鈺當年的話——任誰精心教養、捧在手心長大的孩子,都不會舍得讓他跑到這閉塞深山,在漏風的磚房裏,用塑料盆擦身,睡拼湊的家具,受這些本不該受的苦。

他緩緩閉上眼,剛要沈入睡意,枕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的微光在黑暗裏格外刺眼。祝文笙連忙按下接聽鍵,把聲音壓到最低:“餵。”

“主任,我剛從同學家出來,壞了,好幾個村子都傳開要占地修高速口的事了!”辛越焦急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你沒往外透漏半個字吧?”

“沒有沒有,我嘴嚴得很,半個字都沒說!”

“他們現在……”祝文笙剛想繼續追問,起身打算去屋外接電話,腰上突然纏上一條溫熱的手臂,力道不大,卻牢牢地將他圈在了原地。

“誰啊……”沈江岳睡得迷迷糊糊,鼻音濃重地嘟囔了一句,腦袋還下意識往他後背靠了靠。

聽筒對面的辛越瞬間捕捉到異樣,語氣裏滿是歉意:“主任,你那有人啊?抱歉抱歉,打擾你休息了,工作的事明天再聊,我先掛了!”

不等祝文笙解釋,電話就被匆匆掛斷,徒留忙音在耳邊回響。他洩氣地躺回枕頭,身邊的人卻借著睡意,一點點往他這邊擠過來,一米八的大床,另一側明明還空著大半位置,沈江岳卻貼得極近。

周身裹著對方身上清淺的暖意,祝文笙心底那點緊繃的防備漸漸軟了下來,他貪戀著這份久違的溫暖,緩緩閉上眼,不過片刻,便沈沈睡了過去。

夢裏,他跌回了大學四年的時光。他死死恪守著與谷鈺的七年之約,不聯系,不打探,不靠近,沈江岳也真的如她所說,徹底從他的世界裏消失無蹤。祝文笙的大學生活沒有社團狂歡,沒有朋友聚餐,更沒有風花雪月,只剩下無休止的學習和賺錢。計算機是他能想到的、最容易變現的專業,他靠著學到的編程知識接零散的活計,幾十塊錢的小單子做得最多,耗時短、結賬快,熟練之後,也能接到幾百塊的中型項目。掙得最多的一次,是替人代寫程序拿到三千塊報酬,可這樣的機會少之又少。

收入慢慢多了起來,他的生活水準卻絲毫沒有提升,依舊是最便宜的飯菜,最樸素的衣物,所有的錢都被他一筆筆存進銀行卡裏。他用了整整三年,才攢夠一張飛往德國的往返機票,辦好護照後,在十二月的一個周末,踏上了遠赴慕尼黑的航班。他只有短短兩天時間,只想親自去看看,沈江岳生活的世界,是不是真的與他雲泥之別。

按照提前做好的攻略,他順利找到了沈江岳就讀的大學。校園裏是現代玻璃幕墻與古典紅磚拱廊交織的建築,連空氣裏都飄著現磨咖啡的醇香,是他從未見過的繁華與精致。他邊走邊拿出手機比對兩所學校的世界排名,懸殊的數字刺得他眼睛發澀。可是,他的母校有春日漫天的櫻花,這裏的陰沈天氣連一絲陽光都成了奢望。

祝文笙像個格格不入的異鄉人,在校園裏漫無目的地游蕩,距離返程航班只剩十二個小時,這是他唯一能遇見沈江岳的機會。機票花光了他所有的積蓄,他連一頓午飯都舍不得買,心裏想著,不過十二個小時,忍一忍就過去了。

走得累了,他便坐在大樹下的長凳上休息。深冬的慕尼黑鉛雲低垂,光禿的枝椏直直刺向灰蒙的天空,教學樓的青銅尖頂泛著冷硬的光,路過的學生裹著厚重的大衣,踩著石板路匆匆前行。祝文笙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瞬間消散,就在那團朦朧的白氣裏,他看見了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

在一眾金發碧眼的異國學生中,沈江岳烏黑的頭發格外惹眼。他穿著一件駝色大衣,臉上掛著淺淡的笑意,正低頭看著手腕上的表,身邊有同窗攬著他的肩膀,談笑風生。他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看起來過得順遂又開心。視線掃過祝文笙所在的方向時,祝文笙的心臟猛地收緊,呼吸瞬間停滯,可沈江岳只是淡淡一瞥,便若無其事地轉過了頭,沒有半分停留。

祝文笙死死攥緊背包帶,默默垂下頭,喉間翻湧著濃烈的苦澀,像吞下一整顆未熟的青梅,酸意從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天色徹底黑透,距離登機只剩六個小時,他不必急著趕往機場。祝文笙望著校園裏亮起的燈火,苦笑著搖了搖頭,後來的很多年,他都為這次自作多情的奔赴感到懊惱。若是沈江岳真的想見他,以沈家的能力,奔赴而來遠比他容易千萬倍,可他沒有。事實擺在眼前,哪裏需要七年,不過短短三年,有些人就已經走出了彼此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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