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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影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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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影藏心事

祝文笙回到房間,他給沈江岳發了一條短信。

“沈總,關於合作的細節,你還有其他疑問嗎?”

信息很快回過來,只有三個字“加微信。”

祝文笙添加了對方的微信,好友驗證幾乎一瞬間就通過了。他給沈江岳發了第一條語音。“後續如果您需要補充任何資料,隨時都可以聯系我,我二十四小時開機。”

沈江岳看著微信列表裏新添的好友,頭像是規規矩矩的藍底證件照,微信名也是直白的本名“祝文笙”,沒有半點花哨的修飾。他用指腹輕輕戳了戳照片裏少年感依舊的面容,想起包間裏他逆來順受的模樣,還是氣不過,將備註改成了“傻瓜”。

祝文笙要去洗漱,辛越見狀連忙上前:“組長,你談的怎麽樣了?”

祝文笙一邊刷牙一邊想,應該算談的很好吧,他們有了兩萬塊的扶貧款,還有了合作意向企業。可是……祝文笙的心裏依然沈甸甸的。算了,走一步算一步,當初是他力主成立果品合作社,如今能守住農戶的收益,便是他最大的心願。

收拾妥當躺下沒多久,手機震動了一下,備註赫然是剛添加的沈江岳:“明天九點,我去接你。”

祝文笙盯著信息看了許久,扭頭對一旁整理背包的辛越說道:“你明天先坐班車回小萍鄉,我留下來談一筆合作,要是成了,署理的蘋果滯銷問題就徹底解決了。”

“什麽大買賣啊組長,還要單獨留下?”辛越好奇地追問。

“先保密,等談成了再給大家說。”祝文笙還不敢拖大。

指尖在輸入框裏敲下一個ok的表情包,想了想又覺得太過輕佻,刪掉後敲了一個“好”字,又覺得過於冷淡,猶豫片刻,在末尾添了一個軟乎乎的波浪線。

沈江岳收到回覆,視線落在那個“~”上,莫名覺得這符號帶著幾分繾綣的意味。他指尖懸在屏幕上方片刻,他不是那種會發軟乎乎符號的人……是只對自己這樣嗎?一念及此,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心滿意足地收起了手機。

祝文笙盯著微信對話框裏的對話,方才的雀躍卻莫名淡了下去。

沈江岳總能輕易牽動他的情緒,讓他忽而滿心歡喜,忽而又陷入茫然。

他到底是從何時起,對這個別扭的校友生出了不一樣的心思?

——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十七歲的秋天,有個人站在檔案櫃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

那個周五下午,他在辦公室幫張老師整理檔案。陽光從窗戶斜斜地鋪進來,桌上攤著沒批完的試卷,他一個人摞盒子、寫標簽,忙到走廊只剩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

祝文笙擡起頭。

沈江岳站在門口,手裏攥著一張數學競賽卷子。

“你怎麽還沒走?”祝文笙笑了。

“交卷。”

“張老師下班早,你把卷子放他辦公桌上就行。”祝文笙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沈江岳走過去,把卷子放在桌角。

然後他調整了一下角度。

又調了一下。

直到卷子與桌沿平行,他才收手。

祝文笙看著他把那個直角對了又對,沒忍住笑出了聲。

沈江岳的耳尖紅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

“放假了,怎麽聯系你?”

祝文笙楞了一下:“……啊?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沈江岳沒回頭。

他走回辦公桌前,從兜裏掏出手機。

“加個好友。”

祝文笙撓了撓頭。

“我沒有手機。”

沈江岳的眉頭皺起來。

“……為什麽?”

“家裏條件有限。”祝文笙說得很輕,但沒有躲閃。

沈江岳沒說話。

他看著祝文笙,像是在消化這個他從未想過會聽見的答案。

“你家住哪兒?”

“我一直住學校宿舍。”祝文笙笑了笑,“周末也不回去。”

沈江岳還站在那裏。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落下去,辦公室裏只剩頭頂的燈管,嗡嗡地響。

祝文笙不知道他為什麽還不走。

但他忽然開口了。

“能不能麻煩你幫個忙?”

“你說。”

“這些檔案盒要放到最上層。”祝文笙拍了拍手邊摞好的盒子,“我夠不到。張老師的椅子帶輪子,我一個人踩上去不安全。”

沈江岳沒答話。

他走到檔案櫃前,拿起一個盒子,擡手試了試高度。

——也差一截。

他用腳尖把滑輪椅勾過來,踩了上去。

祝文笙連忙上前扶住椅背。

他扶得很穩。

“多謝你。”祝文笙仰著頭。

“還有要放的麽。”

“有,你稍等。”

祝文笙轉身去拿剩下的檔案盒。他想著快去快回,扶著椅背的手松開了。

“你千萬別動,我馬上就來——”

話音未落。

身後一聲悶響。

祝文笙猛地回頭。

沈江岳單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撐著地板,眉頭擰得很緊。

“你怎麽樣?傷到哪兒了?”

“腳腕。”沈江岳的聲音壓得很低,“使不上勁。”

祝文笙蹲下去。

他看著沈江岳的腳踝,沒敢碰。

“對不起,我不該松手的。”

“不關你的事。”

“我送你去醫院。”

沈江岳沒接話。

一陣手機鈴聲響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聲音聽不出任何異樣。

“嗯。馬上出來。”

掛了電話,他微微低頭。

“不能讓我家裏人知道。”

祝文笙沒聽懂。

“那……那怎麽辦?”

“先扶我下樓。”

祝文笙攙著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往樓梯口挪。

走到轉角,祝文笙停下來。

他轉過身,彎下腰。

“來,我背你下去。”

身後沒有動靜。

祝文笙正要回頭,後腰忽然貼上一只手掌。

那只手很燙。

他整個人頓住了。

“……我怕把你的腰壓斷。”

沈江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低,像是怕被走廊聽見。

祝文笙喉結動了動。

“放心。”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我力氣大得很。”

他笑了一下,想回頭,卻被沈江岳拉了起來。

對方把整條胳膊搭在他肩上。

“扶著走就行。”

他們一階一階往下走。

走到校門口,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

沈江岳忽然站直了。他把重量從祝文笙肩上卸下來,湊近他耳邊。

“別說我腳受傷。”

溫熱的氣息掃過耳廓。

祝文笙沒來得及反應,沈江岳已經朝轎車走去。

他追上去。

“學校宿舍樓下有公用電話。”

沈江岳停住腳步。

“你——要是有事就打這個號碼。”祝文笙頓了頓,“鈴聲很大,我在宿舍能聽到。”

沈江岳看著他。

“號碼多少。”

祝文笙報了一串數字。

沈江岳沒說話,拉開車門。

祝文笙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駛出校門,匯入傍晚的車流。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心跳很快。

——

周六。

祝文笙六點就醒了。他把英語課本帶到樓下,坐在公用電話旁邊的臺階上,背單詞。

背了一頁。兩頁。三頁。

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

十二點半。周末的食堂只開兩個窗口,眼看快關門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往食堂走。

走了兩步。

電話鈴響了。

他幾乎是撲過去的。

“餵?”

“阿笙,我媽晚上燉排骨,讓我叫你過來吃飯。”秦理的聲音從聽筒裏炸開。

祝文笙靠著電話亭,輕輕呼出一口氣。

“替我謝謝阿姨。我作業還沒寫完,今天不過去了。”

“現在還沒寫完?”秦理不敢相信,“你一上午都在幹什麽?”

祝文笙沈默了兩秒。

“背單詞。”

“背單詞這種低級任務用得著耗一上午?”

“……我下午趕。來得及就去。”

“那你快點啊!”

電話掛斷。

祝文笙把話筒放回去,站在電話亭旁邊,沒動。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也許那通電話只是順口一說。也許人家根本沒打算打。也許他今早六點坐在這裏,從一開始就是一件很傻的事。

他轉身往宿舍走。

走了三步。

電話鈴又響了。

他跑回去。

“餵?”

“剛才為什麽占線。”

沈江岳的聲音。

祝文笙攥著話筒,忽然笑了一下。

“是我同學秦理。他叫我去他家吃飯。”

“你們關系很好?”

“初中就是同班同學,一直玩得不錯。”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所以,”沈江岳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是因為他的電話,才剛好接到我這通。”

祝文笙楞了一下。

“嗯……”

他沒說完。

“你的腳好點了嗎?”他連忙岔開,“有沒有消腫?”

“沒好。腫得厲害,下不了地。”

“那要不要去醫院?我可以陪你——”

“不用。”

電話那頭頓了頓。

“下周的班級籃球賽,打不了了。”

祝文笙拍了一下額頭:“我都差點忘了。”

“第一場對陣,就是你們班對我們班。”

祝文笙想了想,很誠實地開口:“你是擔心會輸嗎?”

他沒聽見回答。

“我們班除了周淮安,其他人都只是湊數的。”他如實說,“上次和七班比賽,56比14。也就周淮安能投進幾個球。”

“周淮安是誰。”

沈江岳的聲音忽然冷下去。

“就是我們班的學習委員。”祝文笙沒察覺,“之前數學競賽突發急病,你替補的那個——”

“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補。”

祝文笙的話被打斷了。

“競賽隊是我主動報名參選的。”沈江岳一字一頓,“他生病,只是剛好湊上了時間。”

祝文笙握著話筒,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哦。”

他想了想,生硬地找補。

“周淮安人挺好的,性格很隨和。”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信號斷了。

“他好不好,”沈江岳的聲音很低,“跟我有什麽關系。”

然後電話掛斷了。

祝文笙聽著聽筒裏的忙音。

他站在電話亭旁邊,把那個話筒看了很久。

——他明明只是關心對方的傷勢。

——他明明只是隨口提了一句同學。

他不明白。

自己說錯了什麽。

很多年後他才慢慢想明白——

那個傍晚,沈江岳踩在滑輪椅上去夠檔案盒,不是因為樂於助人。

他只是想幫祝文笙的忙。

那雙被他對了又對的試卷,那句“加個好友”,那通周六上午等來的電話——

都不是巧合。

他只是不知道,一個連手機都沒有的人,要怎麽接住另一個人遞過來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而沈江岳不知道的是——

那個周六,祝文笙坐在電話亭旁邊的臺階上,背了一上午的單詞。

從abandon背到absent。

他從來沒有把單詞記得那麽牢過。

——

窗外的路燈閃了一下。

祝文笙躺在床上,手機屏幕早已暗下去。

他看著天花板,把那個秋天的片段一片一片撿起來。

十七歲的沈江岳,站在校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十七歲的祝文笙,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他那時候不知道那叫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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