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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文笙,你是傻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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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文笙,你是傻子嗎?

祝文笙怔怔地望著沈江岳。

七年前送他上飛機那天,自己說了什麽?

那天C市很熱,他沒去過機場,也沒有手機。倒了好幾趟公交,才找到機場。沈江岳的登機口在最裏面,他們走了很久。他幫沈江岳托運行李,又幫他排隊換登機牌,一直送到安檢口。沈江岳進去前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朝對方揮了揮手。

祝文笙垂下眼,把袖口的褶皺撫平。

“沈總,那天我說了什麽,記……不太……清了。如果有什麽冒犯的地方,我向你道歉。”

沈江岳沒接話。

他看著祝文笙,看著他低垂的睫毛,看著他整理袖口的、無意識的動作。

七年了。

他緊張的時候還是會摸袖口。

沈江岳轉身,祝文笙追上他的腳步。走出酒店,聽到他冷漠的吐出兩個字“上車!”

沈江岳拉開車門。

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祝文笙在原地站了兩秒,彎腰坐進副駕。

邁巴赫的內飾是淺灰的,比他整間辦公室都幹凈。他不知道自己身上那股洗過太多次的洗衣液味道會不會留在皮椅上。

他把雙肩包抱在懷裏,盡量縮小自己占據的面積。

沈江岳發動車子。

“招待所在哪條路。”

“建設路,東段。”祝文笙頓了頓,“其實真的不遠……”

“遠不遠我說了算。”

祝文笙不說話了。

車駛出國際酒店的停車場,融入縣城的夜色。街道兩旁是關了門的五金店、小超市、賣電動車的小門臉,霓虹燈稀稀落落。

沈江岳沒開音響。車廂裏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白噪音。

祝文笙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想了很久,還是開口:

“沈總,小萍鄉的蘋果……”

“記上我的電話,明天上午我去接你,你帶樣品來國賓館大堂。”沈江岳目視前方。

祝文笙楞了一下。

“……好。”

他攥著背包帶子的手指慢慢松開。

“謝謝沈總。”

沈江岳沒應。

前方紅燈,車穩穩停住。

紅燈跳綠。

沈江岳踩下油門。

車窗外,一盞路燈的光從祝文笙臉上滑過去。

不記得了……

他握著方向盤,指節抵在真皮包裹的握柄上,用力到泛白。

——為了送我籃球鞋,餓了半個月,你說你不記得了!

---

祝文笙望向窗外,沒有察覺。

他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不叫他沈總。

——聯僑一中的數學競賽集訓隊,是在高二那個秋天。

周淮安突發急病退賽,沈江岳作為替補臨時入隊。消息傳開那天,階梯教室裏竊竊私語了一整個下午。

“周淮安病了,少個人就少個人唄,何必硬塞個少爺進來。”秦理湊到祝文笙身邊,壓低聲音,“指望著沾咱們的光拿獎呢。”

祝文笙正低頭看沈江岳上周交的作業——老師讓他幫忙整理集訓隊的模擬卷,他順便把所有隊員的答卷都翻了一遍。

沈江岳的字跡落在那沓試卷裏,格外好認。

“我看過他做的題。”祝文笙把卷子往秦理那邊推了推,“實力不差的。”

秦理掃了一眼,撇撇嘴:“阿笙,你怎麽胳膊肘往外拐?別忘了他跟厲川那夥人走得近,能是什麽好人。”

“厲川是厲川,他是他。”祝文笙把卷子收回來,指尖撫過頁邊那道幹凈利落的輔助線,“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祝文笙想了想,“他解題的時候不著急。”

秦理沒聽懂。

祝文笙也沒解釋。

他只是在那些卷子上看見了一個人:不寫廢話,不畫圈圈,每一步推導都像被尺子量過。

厲川寫不出這種字。

那天集訓結束,祝文笙收拾好書包,走向最後一排。

沈江岳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把筆記本收進書包。夕陽從他側臉切過去,落下一道很細的光。

“我叫祝文笙。”他站定,笑了笑,“你是第一次參加集訓吧?之前老師發了好幾套內部資料,你要是沒拿到,我可以借給你看。”

沈江岳擡起眼。

那雙眼睛很深,像傍晚的湖面,什麽情緒都沈在底下。

“……不需要。”

祝文笙也不尷尬。

“那如果後續有需要,隨時可以找我。”

他把手收回來,走回門口。

秦理拽著他往外走,一路絮絮叨叨:“你看他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熱臉貼冷屁股有意思嗎?”

祝文笙由著他拽,等他說累了,才慢悠悠開口:“他不是趾高氣揚。”

“那他是什麽?”

“他只是不想麻煩別人。”

秦理翻了個白眼。

祝文笙沒再爭,他只是覺得,一個人如果連接受好意都小心翼翼,那一定經歷過很多“別人的好意其實是負擔”的時刻。

那之後的集訓,沈江岳依舊是最後排那個沈默的身影。

他解題很快,快到讓整個集訓隊不敢再議論他是“走後門進來的”。但他從不主動發言,也不加入任何討論組,每次下課第一個離開。

祝文笙依然每天和他打招呼。

“早。”

“下課了?”

“今天那道幾何題,你的解法比參考答案還簡潔。”

沈江岳偶爾點一下頭,大多數時候只是看他一眼,然後走掉。

祝文笙不覺得這有什麽,有些人只是不擅長說話,他知道的。

正式比賽那天,祝文笙拿到試卷,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最後一題是建模題,題幹很長,數據很碎,像一團亂麻。他做了幾步,卡住了。

還剩四十分鐘。

他擡起頭,隔著半個考場,看見沈江岳的側臉。對方正在寫。筆尖沒停過。祝文笙低下頭,重新讀題。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把那道題啃完的。只記得交卷時手心全是汗。

一周後成績公布。

一等獎,兩個人。

祝文笙。

沈江岳。

周一升旗儀式,他們並肩站在主席臺上領獎。陽光很烈,獎狀燙手,國歌奏完的時候,祝文笙側過頭,小聲說:

“恭喜你,第一次參賽就拿了一等獎,很厲害。”

沈江岳看著他,那目光和集訓第一天不一樣。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這一刻松開了。

“你也是。”

祝文笙笑起來。

他笑得很好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一點牙齒。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後,沈江岳還會在很多個瞬間想起這個笑。

---

“到了。”

沈江岳的聲音把他從回憶裏拉出來。

祝文笙回過神,發現車已經停在招待所門口。三層小樓,外墻瓷磚褪了色,門頭燈壞了一盞,另一盞亮得昏黃。

他低頭解開安全帶。

“謝謝沈總。”他推開車門,頓了頓,“明天上午,我帶樣品過來。”

沈江岳沒說話。

祝文笙下了車,雙肩包抱在懷裏,往招待所大門走。夜風灌進來,把門頭那盞壞掉的燈吹得一晃一晃。

“祝文笙。”

他停住。

沈江岳的聲音從車裏傳出來,隔著幾米遠的夜色,乘著夜風傳過來,聽不出情緒。

“你說你會追上我。”

祝文笙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

“我說——”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沈江岳沒有看他。

車窗只開著,他側臉的輪廓在昏暗裏模糊不清。

“你說了。”他頓了頓,“我聽見了。”

車廂裏安靜了很久。

祝文笙站在夜風裏,手垂在身側,背包帶子從肩頭滑下去一寸。

他忘了扶,他想起來了。

——你大膽往前走。

——我會追上你的。

七年前,他站在安檢口外,對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喊了這十個字。

他以為風很大,沈江岳沒聽見。

他以為隔得太遠,人聲太嘈雜,沈江岳沒聽清。

他甚至以為,就算聽見了,對方也不會當真。

那是十七歲的祝文笙,對著一個要去大洋彼岸的人,許下的最不自量力的承諾。

然後他用了七年。

七年,他從小萍鄉最偏遠的村駐點幹起,一個月拿一千八的補貼,住過漏雨的瓦房,吃過泡了兩個小時才泡開的方便面,冬天水管凍裂,他用冷水洗了一個月的頭。

他沒覺得自己在追,他只是在往前走,他不知道沈江岳在等。

車窗緩緩升上去。邁巴赫的尾燈亮起,駛入夜色,像一道沈默的切口。

祝文笙站在原地,門頭那盞壞掉的燈晃了一下。他忽然蹲了下去,把臉埋進膝蓋。

背包從肩頭滑落,砸在地上,拉鏈沒拉好,資料冊露出一角,封面印著小萍鄉公共服務署的紅章,墨跡暈開了。

他不知道。

他沒有動。

那盞壞掉的燈在他頭頂,一亮,一滅,一亮,一滅。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身後,招待所的玻璃門被推開。

辛越探出腦袋,滿嘴牙膏沫:“組長,你怎麽蹲這兒?我以為你早回來了……”他的聲音頓住了。

祝文笙站起來,把背包撿起來,拍了拍沾上的灰,拉鏈拉好。

“外面涼快。”

他推開門,從辛越身邊走進去。

辛越楞在原地,舉著牙刷。

走廊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他撓撓頭。

牙膏沫順著嘴角淌下來一點,他拿手背蹭掉。

“……組長明天還去展會嗎。”

沒有人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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