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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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天徹底亮了的時候，蓋亞出現了。
這次不是從空氣裏凝聚的，是從那塊月白色石頭裏。石頭開始發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把整個祭壇照成銀白色。光芒中，那個孩童的虛影從石頭裏走出來，站在兩人面前。它的輪廓比之前清晰了一點，能看見眼睛的位置了——兩個深不見底的窟窿，裏面有光在轉。
【準備好了嗎？】
應臨宣點頭。
蓋亞擡起手。祭壇中央的空氣開始扭曲，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裏什麽也看不見，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偶爾閃過的光——像雷電，又像星辰，一瞬間亮起來，一瞬間又滅了。
【這是意識通道。】蓋亞說，【進去之後，你會看見林宣的記憶碎片。找到他，把那些碎片拼起來，帶他回來。】
它看著郁徽。
【你是錨點。你的血脈連接會穩定他的意識，讓他不會迷失。】
郁徽點頭。他握緊應臨宣的手，沒松。應臨宣也握著他的手，也沒松。兩人就這麽站著，站在那道旋轉的光前面，誰都沒說話。
蓋亞等了片刻。
【時間不多了。】
應臨宣擡起頭，看著郁徽。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他踮起腳，在郁徽唇上落下一個吻。
“等我。”
郁徽看著他。
“我一直等你。”
應臨宣笑了。他松開手，轉身，走向那個漩渦。銀白色的光從石柱上亮起來，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把他整個人籠罩在裏面。
郁徽站在祭壇外，看著那道光，看著那個人的背影。
應臨宣走進漩渦裏，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然後他消失了。
光柱沖天而起。
郁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銀灰不在。沒有人。只有他和那道旋轉的光。他站在那裏，等了很久，久到光柱開始變暗，久到漩渦開始收縮。然後他聽見蓋亞的聲音。
【該你了。】
郁徽深吸一口氣，走進那道旋轉的光裏。
黑暗。
無邊的黑暗。他往下墜，不是身體在墜，是意識在墜。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腳下踩空，一直往下掉，和第一次進入這個世界的時候一樣。但這次沒有疼。只有黑暗。
然後畫面開始出現。
碎片。記憶的碎片。像被打碎的鏡子，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畫面。他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實驗室裏，穿著白大褂，黑頭發，戴著眼鏡，對著屏幕說什麽。他看見那個年輕人坐在圖書館裏，面前堆著厚厚一摞書，旁邊放著一杯涼透的咖啡。他看見那個年輕人站在窗邊，窗外有梧桐樹，葉子黃了，風一吹就落。
他認識那張臉。
是林宣。
郁徽伸出手，想抓住那些碎片。但手指穿過去了，像穿過空氣，像穿過水。那些碎片飄走了，又飄回來，在他周圍旋轉，越轉越快。
他聽見聲音了。但不是林宣的聲音。
“林宣，你又在熬夜。”
“這篇論文改完就睡。”
“你都說了三遍了。”
笑聲。很輕的笑聲。然後畫面變了。他看見一間病房，白色的墻，白色的床，白色的窗簾。床上躺著一個人。很瘦，黑頭發散在枕頭上，閉著眼。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水杯，透明的，裏面有小半杯水。
他認識那張臉。
他每周都去看那張臉。每個月都去，每個星期都去，每次去都坐兩個小時，握著那只手，說那些不知道能不能聽見的話。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出手，握住那只手。涼的。
“應臨宣。”他說。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
“林宣。”
還是沒有反應。
郁徽握緊那只手。“該醒了。”
那只手動了一下。很輕。
郁徽猛地擡起頭。床上的人還是閉著眼，還是那張蒼白的臉，什麽也沒變。但那只手，剛才確實動了。
他站起來，想再說什麽。但周圍的畫面開始碎裂，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裂開，變成更小的碎片，更小的碎片，最後化成無數細碎的光點，在黑暗裏飄散。然後他看見一團光。那是一種不同於碎片的光，更暖，更亮，像一團被揉碎的月光。那團光在黑暗裏飄著，忽明忽暗，像是隨時會滅。
郁徽走過去。光團在顫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掙紮。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
那團光炸開了。
像一朵花在瞬間開放，花瓣一層一層地展開，露出裏面的花蕊。花蕊裏坐著一個人。閉著眼，蜷著腿，雙手抱著膝蓋。黑頭發，很瘦，穿著一件白色的病號服。和病房裏那個人一模一樣，但不是躺在床上的。是坐著的，是活著的。
郁徽蹲下來，看著他。
“應臨宣。”
那個人的睫毛動了一下。
郁徽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涼的。但比那只手暖一點。
“我找到你了。”
那個人的睫毛又動了一下。然後他睜開眼。
那雙黑眼睛很迷茫，像是剛從很深的水裏浮上來。他看見郁徽，有些迷茫。
“你是——”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郁徽看著他。這張臉和應臨宣不一樣，更瘦，更蒼白，黑發散著，穿著白色的病號服。但那雙眼睛——那雙黑眼睛，和應臨宣一模一樣。看著他，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找什麽。
“郁徽。”他說，“你認識我。”
那個人看著他，似乎是在確認什麽。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疲憊，但和應臨宣笑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認識。”他說，“你每周都來。”
郁徽的眼淚掉下來了。他沒擦，只是低下頭，把臉埋在那個人的肩上。
那個人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別哭。”
郁徽的聲音從他肩上傳來，悶悶的。
“沒哭。”
那個人笑了。那笑聲很輕，在黑暗裏飄著。
郁徽擡起頭，看著他。
“走，我帶你回去。”
那個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回哪兒？”
“現實。你的身體在等你。那棵梧桐樹也在等你。”
那個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瘦的，白的，指甲剪得很短。和應臨宣的手不一樣。他翻過來，看著掌心。
“我叫林宣。”他說，聲音很輕。
郁徽的手攥緊了。
“我知道。”
林宣擡起頭，看著他。那雙黑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應臨宣呢？”
郁徽楞住。
林宣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郁徽沈默了幾秒。
“是你。”他說，“都是你。”
林宣看著他，笑了。
“那就好。”
他伸出手，握住郁徽的手。
郁徽站起來，把他拉起來。他的腿在發抖，站不穩，整個人往前傾。郁徽扶住他。
“我背你。”
林宣搖頭。
“不用。”
郁徽沒理他，直接蹲下去。林宣看著他，猶豫了一下，趴到他背上。
郁徽站起來，掂了掂。很輕。
“走。”
他背著那個人，往黑暗深處走。身後的光點跟著他們，像螢火蟲，一團一團地飄著。林宣趴在他背上，呼吸很輕，心跳很慢。但郁徽能感覺到，那顆心在跳。
走了很久。
林宣忽然開口。
“蓋亞說，你每周都來看我。”
郁徽偏過頭。
“嗯。”
“說銀月城又高了。說銀灰又胖了。”他頓了頓，“說我吃甜食的樣子和他一樣，不過，你還沒在現實中見過會動的我吧？”
“遲早會見到的。”郁徽說。
林宣繼續說。
“它說你在等我醒。”
郁徽的手收緊了一點。
“嗯。”
林宣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埋在他肩上，埋得更深了。
前面的黑暗裏，出現了一點光。更亮，更白，像一扇門。門後面什麽也看不見，但那道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快到了。”郁徽說。
林宣擡起頭，看著那道光。
“那是什麽？”
“現實。”
那個人沈默了幾秒。
“我能看見他嗎？”
郁徽偏過頭。
“誰？”
“我。”林宣說，“躺在床上的我。”
郁徽想了想。
“能。”
林宣笑了。
“那就好。”
郁徽背著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道光。
身後的黑暗裏，那些光點還在飄著。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月亮。
那道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郁徽背著林宣，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看不清光後面是什麽，只覺得那光暖洋洋的，像冬天曬在身上的太陽。背上的人很輕，呼吸也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快到了。”郁徽說。
林宣沒回答。郁徽偏過頭，看見他把臉埋在自己肩上，閉著眼，睫毛在發抖。像是在忍什麽。
“怎麽了？”
林宣的聲音從他肩上傳來，悶悶的。“有點疼。”
郁徽的手收緊了一點。“哪裏疼？”
林宣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
郁徽停下腳步。他感覺到背上的人在發抖，不是冷的，是被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疼給疼得。這個樣子他見過，應臨宣做噩夢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林宣。”
沒回應。
“應臨宣。”
林宣的睫毛動了一下，擡起頭。那雙黑眼睛裏有水光，但沒掉下來。
“叫了兩次。”他說，唇角動了動，“你怕我忘了哪個名字？”
郁徽沒說話。他只是把他往上托了托，繼續往前走。那道光越來越近，近到能看見光裏面有東西在動。不是人影，是線條。很多很多線條，發著光，一根一根地從黑暗裏伸出來，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林宣從他肩上擡起頭，看著那張網。
“那是什麽？”
“你的記憶。”郁徽說。
林宣楞住。“這麽多？”
郁徽沒回答。他背著他，走進那張網裏。線條從他們身邊穿過，有的近，有的遠。每一根線條都連著一個小小的光點，光點裏映著畫面——林宣小時候坐在窗邊看書的畫面，林宣在大學裏對著黑板發呆的畫面，林宣站在梧桐樹下仰著頭的畫面。
林宣伸出手，想碰那些光點。手指穿過去了，像穿過空氣。
“碰不到。”他說，聲音很輕。
郁徽沒說話。他只是繼續往前走。那些線條越來越密，光點越來越多，多到像滿天星星。林宣不再伸手了，只是趴在郁徽背上，看著那些光點一個一個地亮，一個一個地暗。
走了很久。
久到郁徽的腿開始發軟，呼吸開始變重。但他沒停。他不能停。
前面的黑暗忽然裂開一道縫。不是光，是黑暗本身在裂。裂縫裏有什麽東西在湧，灰蒙蒙的，像霧，又像水。那些線條開始晃動，光點開始熄滅。
林宣的手收緊了一點。
“那是什麽？”
郁徽沒回答。他知道那是什麽。蓋亞說過——數據亂流。意識通道裏最危險的東西。
裂縫越來越大，灰霧湧出來的速度越來越快。那些線條被沖得七零八落，光點一片一片地暗下去。郁徽咬著牙，加快腳步。但灰霧追得比他快。他感覺到背上的人在發抖，越來越厲害。
“郁徽。”林宣的聲音在發抖，“我疼。”
郁徽的心往下沈。他知道那是什麽。亂流在撕扯林宣的意識，那些剛拼起來的記憶在碎裂。
他停下腳步，把林宣放下來，擋在他前面。
銀炎從體內炸開。不是戰鬥時的那種銀炎，是另一種——更亮，更烈，像一面盾，把那些灰霧擋在外面。灰霧撞在銀炎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被燒灼。
林宣在他身後，看著他。那雙黑眼睛裏有恐懼，但還有別的東西。
“你擋不住的。”
郁徽沒說話。他只是在撐。銀炎在燒，燒得他渾身發燙，像要被燒成灰燼。灰霧越來越濃，越來越重，銀炎開始暗下去。
“郁徽。”林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放手。”
郁徽沒動。
“你不放手，我們都會死在這裏。”
郁徽咬著牙。“那就一起死。”
林宣楞住。
銀炎又暗了一分。灰霧已經快漫到他腳下了。那些線條全斷了，光點全滅了，只有他身上的銀炎還在燒，越來越弱，越來越暗。
林宣忽然從身後抱住他。
“那就一起。”
林宣擡起頭，看著那道光。
“這是什麽？”
郁徽沒說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讓那些灰霧碰到身後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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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是從空氣裏凝聚的，是從那塊月白色石頭裏。石頭開始發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把整個祭壇照成銀白色。光芒中，那個孩童的虛影從石頭裏走出來，站在兩人面前。它的輪廓比之前清晰了一點，能看見眼睛的位置了——兩個深不見底的窟窿，裏面有光在轉。
【準備好了嗎？】
應臨宣點頭。
蓋亞擡起手。祭壇中央的空氣開始扭曲，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裏什麽也看不見，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偶爾閃過的光——像雷電，又像星辰，一瞬間亮起來，一瞬間又滅了。
【這是意識通道。】蓋亞說，【進去之後，你會看見林宣的記憶碎片。找到他，把那些碎片拼起來，帶他回來。】
它看著郁徽。
【你是錨點。你的血脈連接會穩定他的意識，讓他不會迷失。】
郁徽點頭。他握緊應臨宣的手，沒松。應臨宣也握著他的手，也沒松。兩人就這麽站著，站在那道旋轉的光前面，誰都沒說話。
蓋亞等了片刻。
【時間不多了。】
應臨宣擡起頭，看著郁徽。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他踮起腳，在郁徽唇上落下一個吻。
“等我。”
郁徽看著他。
“我一直等你。”
應臨宣笑了。他松開手，轉身，走向那個漩渦。銀白色的光從石柱上亮起來，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把他整個人籠罩在裏面。
郁徽站在祭壇外，看著那道光，看著那個人的背影。
應臨宣走進漩渦裏，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然後他消失了。
光柱沖天而起。
郁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銀灰不在。沒有人。只有他和那道旋轉的光。他站在那裏，等了很久，久到光柱開始變暗，久到漩渦開始收縮。然後他聽見蓋亞的聲音。
【該你了。】
郁徽深吸一口氣，走進那道旋轉的光裏。
黑暗。
無邊的黑暗。他往下墜，不是身體在墜，是意識在墜。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腳下踩空，一直往下掉，和第一次進入這個世界的時候一樣。但這次沒有疼。只有黑暗。
然後畫面開始出現。
碎片。記憶的碎片。像被打碎的鏡子，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畫面。他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實驗室裏，穿著白大褂，黑頭發，戴著眼鏡，對著屏幕說什麽。他看見那個年輕人坐在圖書館裏，面前堆著厚厚一摞書，旁邊放著一杯涼透的咖啡。他看見那個年輕人站在窗邊，窗外有梧桐樹，葉子黃了，風一吹就落。
他認識那張臉。
是林宣。
郁徽伸出手，想抓住那些碎片。但手指穿過去了，像穿過空氣，像穿過水。那些碎片飄走了，又飄回來，在他周圍旋轉，越轉越快。
他聽見聲音了。但不是林宣的聲音。
“林宣，你又在熬夜。”
“這篇論文改完就睡。”
“你都說了三遍了。”
笑聲。很輕的笑聲。然後畫面變了。他看見一間病房，白色的墻，白色的床，白色的窗簾。床上躺著一個人。很瘦，黑頭發散在枕頭上，閉著眼。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水杯，透明的，裏面有小半杯水。
他認識那張臉。
他每周都去看那張臉。每個月都去，每個星期都去，每次去都坐兩個小時，握著那只手，說那些不知道能不能聽見的話。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出手，握住那只手。涼的。
“應臨宣。”他說。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
“林宣。”
還是沒有反應。
郁徽握緊那只手。“該醒了。”
那只手動了一下。很輕。
郁徽猛地擡起頭。床上的人還是閉著眼，還是那張蒼白的臉，什麽也沒變。但那只手，剛才確實動了。
他站起來，想再說什麽。但周圍的畫面開始碎裂，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裂開，變成更小的碎片，更小的碎片，最後化成無數細碎的光點，在黑暗裏飄散。然後他看見一團光。那是一種不同於碎片的光，更暖，更亮，像一團被揉碎的月光。那團光在黑暗裏飄著，忽明忽暗，像是隨時會滅。
郁徽走過去。光團在顫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掙紮。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
那團光炸開了。
像一朵花在瞬間開放，花瓣一層一層地展開，露出裏面的花蕊。花蕊裏坐著一個人。閉著眼，蜷著腿，雙手抱著膝蓋。黑頭發，很瘦，穿著一件白色的病號服。和病房裏那個人一模一樣，但不是躺在床上的。是坐著的，是活著的。
郁徽蹲下來，看著他。
“應臨宣。”
那個人的睫毛動了一下。
郁徽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涼的。但比那只手暖一點。
“我找到你了。”
那個人的睫毛又動了一下。然後他睜開眼。
那雙黑眼睛很迷茫，像是剛從很深的水裏浮上來。他看見郁徽，有些迷茫。
“你是——”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郁徽看著他。這張臉和應臨宣不一樣，更瘦，更蒼白，黑發散著，穿著白色的病號服。但那雙眼睛——那雙黑眼睛，和應臨宣一模一樣。看著他，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找什麽。
“郁徽。”他說，“你認識我。”
那個人看著他，似乎是在確認什麽。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疲憊，但和應臨宣笑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認識。”他說，“你每周都來。”
郁徽的眼淚掉下來了。他沒擦，只是低下頭，把臉埋在那個人的肩上。
那個人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別哭。”
郁徽的聲音從他肩上傳來，悶悶的。
“沒哭。”
那個人笑了。那笑聲很輕，在黑暗裏飄著。
郁徽擡起頭，看著他。
“走，我帶你回去。”
那個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回哪兒？”
“現實。你的身體在等你。那棵梧桐樹也在等你。”
那個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瘦的，白的，指甲剪得很短。和應臨宣的手不一樣。他翻過來，看著掌心。
“我叫林宣。”他說，聲音很輕。
郁徽的手攥緊了。
“我知道。”
林宣擡起頭，看著他。那雙黑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應臨宣呢？”
郁徽楞住。
林宣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郁徽沈默了幾秒。
“是你。”他說，“都是你。”
林宣看著他，笑了。
“那就好。”
他伸出手，握住郁徽的手。
郁徽站起來，把他拉起來。他的腿在發抖，站不穩，整個人往前傾。郁徽扶住他。
“我背你。”
林宣搖頭。
“不用。”
郁徽沒理他，直接蹲下去。林宣看著他，猶豫了一下，趴到他背上。
郁徽站起來，掂了掂。很輕。
“走。”
他背著那個人，往黑暗深處走。身後的光點跟著他們，像螢火蟲，一團一團地飄著。林宣趴在他背上，呼吸很輕，心跳很慢。但郁徽能感覺到，那顆心在跳。
走了很久。
林宣忽然開口。
“蓋亞說，你每周都來看我。”
郁徽偏過頭。
“嗯。”
“說銀月城又高了。說銀灰又胖了。”他頓了頓，“說我吃甜食的樣子和他一樣，不過，你還沒在現實中見過會動的我吧？”
“遲早會見到的。”郁徽說。
林宣繼續說。
“它說你在等我醒。”
郁徽的手收緊了一點。
“嗯。”
林宣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埋在他肩上，埋得更深了。
前面的黑暗裏，出現了一點光。更亮，更白，像一扇門。門後面什麽也看不見，但那道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快到了。”郁徽說。
林宣擡起頭，看著那道光。
“那是什麽？”
“現實。”
那個人沈默了幾秒。
“我能看見他嗎？”
郁徽偏過頭。
“誰？”
“我。”林宣說，“躺在床上的我。”
郁徽想了想。
“能。”
林宣笑了。
“那就好。”
郁徽背著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道光。
身後的黑暗裏，那些光點還在飄著。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月亮。
那道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郁徽背著林宣，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看不清光後面是什麽，只覺得那光暖洋洋的，像冬天曬在身上的太陽。背上的人很輕，呼吸也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快到了。”郁徽說。
林宣沒回答。郁徽偏過頭，看見他把臉埋在自己肩上，閉著眼，睫毛在發抖。像是在忍什麽。
“怎麽了？”
林宣的聲音從他肩上傳來，悶悶的。“有點疼。”
郁徽的手收緊了一點。“哪裏疼？”
林宣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
郁徽停下腳步。他感覺到背上的人在發抖，不是冷的，是被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疼給疼得。這個樣子他見過，應臨宣做噩夢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林宣。”
沒回應。
“應臨宣。”
林宣的睫毛動了一下，擡起頭。那雙黑眼睛裏有水光，但沒掉下來。
“叫了兩次。”他說，唇角動了動，“你怕我忘了哪個名字？”
郁徽沒說話。他只是把他往上托了托，繼續往前走。那道光越來越近，近到能看見光裏面有東西在動。不是人影，是線條。很多很多線條，發著光，一根一根地從黑暗裏伸出來，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林宣從他肩上擡起頭，看著那張網。
“那是什麽？”
“你的記憶。”郁徽說。
林宣楞住。“這麽多？”
郁徽沒回答。他背著他，走進那張網裏。線條從他們身邊穿過，有的近，有的遠。每一根線條都連著一個小小的光點，光點裏映著畫面——林宣小時候坐在窗邊看書的畫面，林宣在大學裏對著黑板發呆的畫面，林宣站在梧桐樹下仰著頭的畫面。
林宣伸出手，想碰那些光點。手指穿過去了，像穿過空氣。
“碰不到。”他說，聲音很輕。
郁徽沒說話。他只是繼續往前走。那些線條越來越密，光點越來越多，多到像滿天星星。林宣不再伸手了，只是趴在郁徽背上，看著那些光點一個一個地亮，一個一個地暗。
走了很久。
久到郁徽的腿開始發軟，呼吸開始變重。但他沒停。他不能停。
前面的黑暗忽然裂開一道縫。不是光，是黑暗本身在裂。裂縫裏有什麽東西在湧，灰蒙蒙的，像霧，又像水。那些線條開始晃動，光點開始熄滅。
林宣的手收緊了一點。
“那是什麽？”
郁徽沒回答。他知道那是什麽。蓋亞說過——數據亂流。意識通道裏最危險的東西。
裂縫越來越大，灰霧湧出來的速度越來越快。那些線條被沖得七零八落，光點一片一片地暗下去。郁徽咬著牙，加快腳步。但灰霧追得比他快。他感覺到背上的人在發抖，越來越厲害。
“郁徽。”林宣的聲音在發抖，“我疼。”
郁徽的心往下沈。他知道那是什麽。亂流在撕扯林宣的意識，那些剛拼起來的記憶在碎裂。
他停下腳步，把林宣放下來，擋在他前面。
銀炎從體內炸開。不是戰鬥時的那種銀炎，是另一種——更亮，更烈，像一面盾，把那些灰霧擋在外面。灰霧撞在銀炎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被燒灼。
林宣在他身後，看著他。那雙黑眼睛裏有恐懼，但還有別的東西。
“你擋不住的。”
郁徽沒說話。他只是在撐。銀炎在燒，燒得他渾身發燙，像要被燒成灰燼。灰霧越來越濃，越來越重，銀炎開始暗下去。
“郁徽。”林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放手。”
郁徽沒動。
“你不放手，我們都會死在這裏。”
郁徽咬著牙。“那就一起死。”
林宣楞住。
銀炎又暗了一分。灰霧已經快漫到他腳下了。那些線條全斷了，光點全滅了，只有他身上的銀炎還在燒，越來越弱，越來越暗。
林宣忽然從身後抱住他。
“那就一起。”
林宣擡起頭，看著那道光。
“這是什麽？”
郁徽沒說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讓那些灰霧碰到身後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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