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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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通道出口近在咫尺。那道白色的門就在前面,門把手上的銀光已經能照到臉上。郁徽背起林宣,拼盡全力往前沖。背上的人很輕,但此刻卻重得像一座山。他弓著腰,把林宣往上托了托,感覺到背上的人把臉埋在他頸窩裏,呼吸很淺,心跳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數著最後的節拍。

然後風暴來了。

不是之前那種灰霧,是真正的風暴。數據亂流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撕裂了那條金色的路,撕裂了那些重新接上的線條,撕裂了那些剛剛亮起來的光點。郁徽的銀炎在風暴裏搖搖欲滅,像狂風裏的燭火。他咬著牙,把林宣往上托了托,用身體擋住那些亂流。亂流割在他背上,像刀子,一道一道的,疼得他幾乎要叫出聲。但他沒停,他不能停。背上的人動了一下,像是要擡頭。

“別動。”郁徽說,聲音被風暴撕碎。

林宣沒動。他只是把臉埋得更深,手攥著郁徽的肩膀,攥得很緊。郁徽感覺到那雙手在發抖,但他沒時間回頭。他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再一步。

“郁徽——!”

那聲音不是從身後傳來的,是從頭頂,從腳下,從四面八方。是應臨宣的聲音。郁徽擡起頭,看見通道的上方裂開一道縫。不是亂流的裂縫,是另一種——更亮,更烈,像有人用劍劈開了天。光芒從裂縫裏湧進來,金色的,滾燙的,把那些亂流燒成灰燼。

應臨宣站在裂縫的另一邊。黑發黑袍,手裏握著法杖,整個人被金色的光芒包裹著。那光芒從他身上湧出來,湧進通道,湧到郁徽身邊,把他和背上的人一起罩在裏面。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沒了血色,手在發抖,法杖上的光越來越暗。但他沒倒,他只是站在那裏,把所有的光芒都往通道裏灌。

“走——!”他的聲音在通道裏回蕩,被風暴撕成碎片,又拼起來。

郁徽咬著牙,往前沖。門就在前面,三步,兩步,一步——

他撞進那道光裏。

身後的風暴停了。金色的光滅了。裂縫合上了。

郁徽睜開眼,銀白色的艙蓋就在眼前。他猛地坐起來,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喉嚨一甜,咳出一口血來,濺在艙蓋內側,順著弧形的表面往下淌。他沒擦,只是爬出艙。腿軟得站不住,膝蓋磕在地上,疼得發麻。他撐著桌子站起來,跌跌撞撞往外跑。

手機在口袋裏震。他掏出來,是舒黎的消息。

“我們到了。醫院。他不太好。你什麽時候來?”

郁徽盯著那行字,手指發抖。他回了一條:“現在。”

機場的早班飛機。郁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的,只記得程綴把他塞進出租車,出租車把他扔在出發大廳,他扶著墻走進去,買了一張最近航班的票。售票員看了他一眼,問要不要叫醫生,他搖頭。候機廳裏人不多。他坐在角落,低著頭,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聽見廣播一遍一遍地叫人登機。他站起來,往前走。腿還是軟的,走不穩,扶著座椅的靠背,一步,一步。

飛機上,他靠著窗,閉著眼。旁邊的乘客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他臉色太差了,叫了空姐過來。空姐蹲下來,輕聲問他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找醫生。他搖頭,說沒事,只是沒睡好。

空姐走了。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雲。白茫茫的,一大片一大片,像雪,又像霧。他想起通道裏那些亂流,想起應臨宣站在裂縫另一邊的樣子,想起他說“走”的時候,眼睛裏的光。

十個小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去的。只知道飛機落地的時候,腿是軟的,手心全是汗。他跟著人群往外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出口處,舒黎站在那裏。

她穿著件灰色的大衣,頭發紮著,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看見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她只是走過來,扶住他的胳膊。

“走。”

郁徽沒說話。他跟著她往外走。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舒黎攔了輛出租車,把他塞進去,自己坐在前面。

“醫院。”她對司機說。

車動了。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地過,高樓,矮樓,樹,路燈,和國內沒什麽區別,又什麽都不一樣。郁徽靠著椅背,閉著眼,手裏攥著那塊石頭。舒黎從後視鏡裏看他,看了很久。

“他還在昏迷。”她說,聲音很輕,“但醫生說,腦電波比之前活躍很多。說可能是好事。”

郁徽沒說話。

舒黎繼續說:“錢岑昨天到的。安排了最好的專家,設備也調過來了。”她頓了頓,“我們都在。”

郁徽睜開眼,看著窗外。

“謝謝。”

舒黎搖頭。

車停了。郁徽推開車門,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舒黎扶住他,他推開她的手,自己站穩。療養院在郊區,很安靜,四周種滿了梧桐樹。深秋了,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和他每次來的時候一樣。但這次不一樣。

他走進去。走廊很長,燈很亮。和通道裏那條一樣長,一樣亮。他走過一扇一扇的門,走過一個又一個護士站。有人看他,有人沒看。他都沒在意。他只是在走。盡頭那扇門開著,裏面有人說話。他站在門口,看見錢岑靠在窗邊,手裏拿著個本子,沒在寫,只是握著。看見幾個醫生圍在床邊,低聲討論什麽。看見床上躺著一個人。

很瘦。黑頭發散在枕頭上,閉著眼。和每次來的時候一樣。但床頭的心電監護在跳,波形很穩,一下,一下,一下。

郁徽走進去。錢岑擡起頭,看見他,推了推眼鏡,什麽都沒說,只是讓開位置。醫生們也擡起頭,有人想說什麽,被另一個人拉住了。他們退出房間,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

郁徽站在床邊,看著那張臉。瘦的,白的,嘴唇沒有血色。和他每周來見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他在床邊坐下,伸出手,握住那只手。涼的。和每次來的時候一樣涼。他握緊了一點。那只手動了一下。不是無意識的微顫,是在握。手指蜷起來,握住了他的手指。和通道裏一樣。

“我在。”郁徽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在。”

心電監護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郁徽低下頭,把臉埋在那只手裏。那只手還是涼的,但握著他的手指,沒松。

天快黑了。窗簾縫隙裏的光從白色變成金色,從金色變成灰色。舒黎推門進來,手裏端著杯水,看見他還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她站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把水杯放在門口的櫃子上,輕輕帶上門。

錢岑靠在走廊的墻上,看見她出來,推了推眼鏡。

“怎麽樣?”

舒黎搖頭。“還坐著。”

錢岑沒說話。兩人在走廊裏站著,誰都沒走。

病房裏,燈沒開。只有心電監護屏幕上那點綠光,和窗外透進來的月光。郁徽坐在床邊,握著那只手,看著那張臉。那只手還是涼的,但比下午暖了一點。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那棵梧桐樹的影子從東邊移到了西邊,月光從這頭移到了那頭。

那只手動了一下。不是握,是指尖在動,像是在找什麽。

郁徽猛地擡起頭。他盯著那張臉,盯著那雙閉著的眼睛,呼吸都停了。

“應臨宣。”他說,聲音發抖。

睫毛動了一下。

郁徽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他撐著床沿站起來,俯身湊近那張臉,近到能看見那雙睫毛在顫,近到能感覺到那微弱的呼吸落在自己臉上。

“林宣。”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那只手收緊了。不是那種虛弱的、若有若無的握,是真真切切的、用力的、像抓住什麽不肯放手的握。郁徽的手被他攥得發疼,但他沒松,反而握得更緊。

那張臉還是白的,嘴唇還是沒血色。但眉頭在動,眼皮在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掙紮,要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你睜開眼。”郁徽說,聲音在抖,手也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你睜開眼看看我。”

睫毛顫了顫。

然後——他睜開眼。

那雙黑眼睛很迷茫,像是剛從很深的水裏浮上來,還帶著沒散盡的霧氣。他看著天花板,看著心電監護的綠光,看著窗簾縫隙裏的月光。他的目光是散的,沒有焦點,像是在辨認這個世界。然後他轉過頭。

看見郁徽。

郁徽站在床邊,彎著腰,離他很近。他的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睛紅著,嘴唇在抖。他不敢動,不敢出聲,甚至不敢呼吸。他只是看著他,看著那雙黑眼睛一點一點地聚焦。

那雙眼睛停在他臉上。

看了很久。久到郁徽以為他不認識自己了。

然後林宣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啞得幾乎聽不見。

“你是……”

郁徽的心往下沈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喉嚨裏像塞了東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宣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慢慢地移動。從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子,從他的鼻子移到他的嘴唇,從他的嘴唇移到他下巴上新長出來的胡茬。那目光很慢,很認真,像是在看一個很陌生但又好像在哪裏見過的人。

“你……”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你是……”

郁徽的手在抖。他握緊那只手,把它貼在自己臉上。

“郁徽。”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叫郁徽。我們是在游戲裏認識的。你幫過我很多。我——”他頓了頓,眼淚又湧上來,“我等你很久了。”

林宣看著他,沒有說話。

郁徽低下頭,把臉埋在那只手裏。那只手還是涼的,但握著他的手指,沒松。

“沒關系。”他說,聲音悶悶的,從掌心裏傳出來,“不記得也沒關系。我們是在游戲裏認識的。那個游戲叫《Ascension》。你是魔法師,我是武士。我們一起打比賽,一起建城,一起——”他說不下去了。

林宣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顆埋在自己手心裏的腦袋,看著那頭黑色的頭發,看著那雙握著自己的手在發抖。

郁徽擡起頭,看著他。眼睛紅著,臉上全是淚,但他笑了。

“不記得也沒關系。”他像是在說服自己,“我們可以重新認識。我叫郁徽。你叫什麽?”

林宣看著他。那雙黑眼睛裏有一點光在動。不是迷茫,不是困惑,是另一種東西。像是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東西。

“我叫——”他開口,聲音還是很輕,但比之前穩了一點,“我叫你的。”

郁徽楞住。

林宣的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郁徽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只手已經擡起來,勾住了他的脖子。很輕,沒什麽力氣,但很準。

然後林宣把他拉下來。

嘴唇貼上去的瞬間,郁徽的大腦一片空白。那雙唇是涼的,幹裂的,帶著病人特有的苦澀的藥味。但它們貼在他嘴唇上,沒有離開。

郁徽楞住了。他整個人都楞住了。他忘了呼吸,忘了閉眼,忘了自己在哪裏。他只是感覺到那雙唇在他嘴唇上輕輕蹭了一下,像是確認什麽,又像是在標記什麽。

然後林宣退開一點。很近,近到郁徽能看清他睫毛上沾著的淚光。

“我說不記得,”林宣說,聲音很輕,嘴角翹起來,“你就信了?”

郁徽看著他。看著他翹起的嘴角,看著他眼裏那點藏不住的笑意,看著他明明虛弱得要命還要逞強的樣子。和游戲裏那個站在塔頂看日出的人一模一樣。

“你——”

“我裝的。”林宣說,聲音還是啞的,但笑意越來越濃,“還有,你哭起來好醜。”

郁徽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次他沒忍住,也不想忍。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林宣頸窩裏,整個人都在抖。

林宣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別哭了。”

郁徽的聲音從他肩上傳來,悶悶的,帶著哭腔。

“沒哭。”

林宣笑了。那笑聲很輕,在安靜的病房裏像風鈴。

“騙子。”

郁徽擡起頭,看著他。眼睛紅著,臉上全是淚,鼻尖也紅了。醜得要命。但林宣看著他,像是在看什麽很珍貴的東西。

“你記得。”郁徽說。

林宣點頭。

“記得。”

“都記得?”

“都記得。”林宣的手從他脖子上滑下來,握住他的手,“游戲裏的事。銀月城的日出,塔頂的風,你烤糊的兔子。”

郁徽笑了。

“你當時說好吃。”

林宣看著他,唇角翹著。

“騙你的。”

兩人對視。郁徽低下頭,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你是我的。”他說。

林宣閉上眼。

“嗯。你的。”

窗外,月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舒黎推開門,看見那兩個人,看見月光落在他們身上,看見郁徽低著頭,看見床上那個人睜著眼,嘴角還帶著笑。她站在門口,捂著嘴,眼淚掉下來。錢岑站在她身後,推了推眼鏡,什麽都沒說。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的聲音,一下,一下,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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