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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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蓋亞消失後的那個晚上,郁徽以為應臨宣會睡不著。但應臨宣洗漱完,躺到床上,閉上眼,呼吸很快就平穩了。郁徽躺在旁邊,聽著他的呼吸聲,盯著頭頂的房梁。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只記得醒來的時候,應臨宣已經不在身邊了。

他在書房找到他。

應臨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張銀月城的地圖。他握著炭筆,一筆一筆地描著城墻的輪廓,描得很慢,很認真。

郁徽站在門口,看著他。晨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他身上,把那頭黑發照成暖色。他低著頭,睫毛垂著,嘴唇微微抿著,和平時批公文的時候一模一樣。

郁徽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應臨宣沒擡頭,只是把地圖往他那邊推了推。“這裏,當初是你選的城址。”他指著地圖上銀月城的位置。郁徽點頭。應臨宣又指著旁邊的山脈。“這裏,是礦脈。你帶人打的穴居魔。”郁徽又點頭。

應臨宣放下炭筆,看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你記不記得,建城的時候,舒黎畫了多少張圖紙?”郁徽想了想。“不記得。”應臨宣笑了。“一百三十多張。她一張一張拿給我看,我一張一張幫她改。改到第三十張的時候,她說我比精靈還挑剔。”郁徽嘴角動了動。應臨宣繼續說:“後來她不給我看了,改完直接拿給矮人。奧伯倫說沒問題,她就在旁邊笑。”

郁徽看著他。陽光落在他側臉上,把那點笑意照得很清楚。

“你記得這麽清楚?”

應臨宣楞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那張地圖。“以前記不清。最近——”他頓了頓,“最近什麽都想起來了。不是夢,是清清楚楚的。每一張圖紙,每一塊石頭,每一次你站在城門口等我的樣子。”

郁徽沒說話。他伸手,握住應臨宣的手。應臨宣反手握住他,沒松。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哪裏都沒去。就待在銀月城。

早上和程綴一起巡城墻。程綴走在前面,指著幾處新加固的箭垛說,這是舒黎設計的,加了兩層符文,矮人砌了三天。郁徽點頭,應臨宣伸手按了按,說很結實。程綴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應公子。”應臨宣看著他。程綴背對著他們,站了一會兒。“回來之後,別忘了這裏。”他沒回頭,繼續往前走。應臨宣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郁徽站在他旁邊,也沒說話。

中午去食堂吃飯。鐵骨錚錚蹲在門口,手裏攥著肉幹,銀灰蹲在他旁邊。看見他們,鐵骨錚錚站起來,嘿嘿笑了兩聲。“城主大人,特使大人。”應臨宣點頭。鐵骨錚錚撓撓頭,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最後只是把那塊肉幹塞給銀灰,說:“吃吧。”

銀灰叼著肉幹,跑到應臨宣面前,用額頭抵了抵他的手。應臨宣蹲下來,揉了揉它的腦袋。“你也知道了?”銀灰低低地嗚了一聲。應臨宣看著它說,“等我回來。”

銀灰的尾巴搖了搖。

下午在塔頂坐著。陽光從頭頂慢慢移到西邊,把整座城染成橙紅色。城門口的隊伍排得很長,玩家們忙著交任務,矮人們忙著砌磚,獸人們忙著搬石材。和以前一樣,什麽都沒變。

應臨宣靠在他肩上,閉著眼。“你說,他們知道嗎?”郁徽偏過頭看他。“知道什麽?”應臨宣想了想。“知道我要走。”郁徽沒說話。應臨宣睜開眼,望著下面的城。“程綴,舒黎,錢岑還有鐵骨錚錚,他們都知道。”他頓了頓,“銀灰也知道。”

郁徽看著他。

“但他們什麽都沒說。”

應臨宣靠回他肩上,閉上眼。“什麽都不說,比說什麽都難受。”

郁徽沒接話。他只是攬著他,陪他坐在那裏,看著太陽一點一點落下去。

晚上,舒黎來找他們。

她站在書房門口,手裏拿著張圖紙,卷成筒狀,攥得很緊。“這個,”她說,聲音有點抖,“給你們。”

應臨宣接過來,展開。

這是一幅畫。銀月城的全景,從塔頂的角度畫的。城墻,塔樓,城門口的槐樹,院子裏的銀灰。畫的右下角,有兩個人並肩站著,一個銀發,一個黑發。

舒黎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我畫了很久。一直沒敢拿出來。”應臨宣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謝謝。”舒黎搖頭。“不用謝。”她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他們。“回來之後,掛在你書房裏。”

應臨宣點頭。“好。”

舒黎走了。

錢岑是最後一個來的。他站在書房門口,推了推眼鏡,手裏拿著一個賬本。“現實那邊的醫療資源,我安排好了。”應臨宣看著他。錢岑走進來,把賬本放在桌上,翻開到某一頁。“頂級專家,隨時待命。費用不用擔心。”應臨宣點頭。“謝謝。”

錢岑看著他,看了幾秒。“應公子。”應臨宣等著他說下去。錢岑沈默了一會兒。“你知道我為什麽做這些?”應臨宣搖頭。錢岑推了推眼鏡。“因為你是第二個讓我覺得,想要拼盡一切幫助的人,曾經的郁徽是第一個。”他轉身走了。門關上了。

應臨宣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眼眶慢慢紅了。

最後三天,兩人回到月光祭壇。

白天在祭壇上坐著,晚上在旁邊的石屋裏休息。銀灰也跟著來了,蹲在祭壇下面,仰著頭望著他們。

第一天,應臨宣問他:“你當初在這裏化形的時候,疼不疼?”郁徽想了想。“疼。”應臨宣看著他。“有多疼?”郁徽想了想。“不知道。記不清了。”應臨宣笑了。“騙人。”郁徽沒說話。應臨宣靠在他肩上。“下次疼的時候,告訴我。”郁徽攬著他。“好。”

第二天,應臨宣問他:“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在想什麽?”郁徽楞了一下。“哪個第一次?”應臨宣擡起頭,看著他。“洞穴裏。你滿身是血,我蹲下來問你疼不疼。”郁徽想了想。“在想,這個人不怕臟嗎。”應臨宣笑出聲。“就這個?”郁徽點頭。“就這個。”應臨宣靠回他肩上。“我當時在想,這頭狼好兇。”郁徽嘴角動了動。“後來呢?”應臨宣想了想。“後來覺得,好像也沒那麽兇。”

第三天,應臨宣沒問他。只是坐在祭壇上,看著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銀灰蹲在他腳邊,仰著頭望著他。他伸手,揉了揉銀灰的腦袋。銀灰用額頭抵了抵他的手。

天快亮的時候,應臨宣忽然開口。“郁徽。”郁徽看著他。應臨宣沒看他,只是望著天邊那道發白的線。“不管明天怎麽樣,我都不後悔。”郁徽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應臨宣轉過頭,看著他。晨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層清冷融化,露出底下的認真。“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事。”

郁徽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低頭,吻在他唇上。很輕,卻很真誠。

應臨宣閉上眼。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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