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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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回帝都的馬車上,應臨宣一直沒說話。

他靠著車壁,手裏握著那塊月光石,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表面的裂紋。郁徽坐在他對面,看著他,也沒說話。車輪碾過石板路,咕嚕咕嚕地響,車廂裏只有這個聲音。

快到城門的時候,應臨宣忽然開口。

“她說話很溫柔。”

郁徽楞了一下。

“誰?”

“護士。”應臨宣擡起頭,看著他,“你說的那個。中年女人,說話很溫柔。”

郁徽看著他。

“下次去,幫我跟她說聲謝謝。”

郁徽點頭。

“好。”

應臨宣沒再說什麽。他把月光石收進懷裏,掀開簾子往外看。天已經黑透了,城門兩邊的火炬在夜風裏晃,把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馬車進了城,停穩。兩人下車,往首相府走。走廊裏的燈還亮著,舒黎讓人換的新燈盞,光比以前亮,不晃眼睛。郁徽走在前面,應臨宣跟在後面,兩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一前一後地響。

走到書房門口,郁徽推開門。

燈亮著。

但他記得走的時候關了。

他腳步頓了一下,還沒開口,空氣忽然變了。不是溫度,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有一只手從天上伸下來,把整個房間捏了一下。

燈晃了。

不是風吹的。所有的燈同時晃了一下,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是有人在撥弄什麽開關。

然後房間中央的空氣開始扭曲。

郁徽本能地把應臨宣往身後一擋,銀炎在掌心炸開。但他沒來得及做什麽,那團扭曲的空氣已經凝成了一個形狀。

孩子的形狀。

六七歲大,輪廓模糊,看不清面容。它站在書房中央,腳不沾地,身體是半透明的,像一團被月光揉碎的霧。但它站在那裏,整個房間的光都被它吸過去,燈一盞一盞地暗下來,只剩下它身上那層幽幽的白。

郁徽的銀炎滅了。

是被壓下去的,像有人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不重,但動不了。

【時間不多了。】

那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直接在他腦子裏響的,也在應臨宣腦子裏。他偏過頭,看見應臨宣的臉白了,但沒有後退。

“什麽意思?”郁徽問。

蓋亞沒有回答。它擡起手——那團模糊的虛影做了一個擡手動作——空中浮現出一片藍色的光幕。光幕上跳動著無數曲線和數據,密密麻麻的。

但這次,有一條線在往下掉。

不是緩慢地降,是往下墜。像一顆石子扔進深淵,越來越快,越來越深。

【記憶屏障破裂了。】蓋亞說,聲音還是那樣平靜,但比平時快了一點。【林宣現實中的腦電波出現劇烈波動。他的身體——】

它停了一下。

那條線又掉了一截。

【撐不了多久了。】

郁徽的手攥緊了。他感覺到應臨宣握著他的手緊了一下,然後又松開。

“多久?”

蓋亞沈默了兩秒。

【一個月。也許更短。】

書房裏安靜下來。燈還是暗的,只有蓋亞身上那層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一大一小,靠在一起。

應臨宣先開口。聲音很穩,和平時一樣。

“為什麽會這樣?”

蓋亞的光幕上又跳出幾行字。那些字滾得太快,郁徽沒看清,但他看見了一個詞——負荷。

【意識與身體之間一直有微弱的連接。你的記憶在恢覆,那些被封印的畫面正在回到你的意識裏。但每一次記憶回歸,都會給連接增加負荷。】

它頓了頓。

【負荷超過了身體能承受的極限。】

郁徽盯著那條還在往下掉的線。

“如果繼續下去呢?”

蓋亞看著他,那張模糊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它的聲音變了,像是在說一件它不想說的事。

【意識徹底消散。現實裏的林宣,會消失。】

郁徽的呼吸停了。他感覺到應臨宣握著他的手緊了一下,然後又松開。

“游戲裏的我呢?”應臨宣問。

蓋亞看著他。

【你不會消失。你的意識已經和這個世界深度綁定,不會因為現實的消散而崩塌。但林宣——那個躺在病床上的人——會永遠失去醒來的可能。】

應臨宣沈默了幾秒。

“有辦法嗎?”

蓋亞沈默了很久。光幕上的那條線停住了,但沒有回升,只是懸在那裏,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有。】

它說。聲音很輕。

【兩個選擇。】

應臨宣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郁徽旁邊。兩人並肩,面對著那個虛影。

【第一個。我強行剝離你最近恢覆的記憶,讓一切回歸“正常”。林宣的腦電波穩定下來,身體繼續維持。你的意識不受影響,游戲裏的一切都不會改變。】

它頓了頓。

【成功率70%。】

郁徽的眉頭動了一下。

“剩下的30%呢?”

蓋亞看著他。

【記憶剝離失敗。你的意識會受損,但不會消失。林宣的身體可能撐不過去。】

郁徽攥緊了應臨宣的手。

“第二個呢?”

蓋亞沈默得更久。

【意識回歸嘗試。將游戲內的意識部分導回現實身體,讓林宣蘇醒。他的意識會和你的意識重新建立連接,在現實中穩定下來。】

它看著兩人。

【成功率不明。這是從未做過的事,連我都無法預測結果。】

應臨宣看著它。

“如果失敗呢?”

蓋亞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如果失敗,林宣的意識會消散。你在游戲裏不會受影響,但現實裏的他,不會再醒來。】

應臨宣沒說話。

郁徽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選第一個。”郁徽說,“成功率更高。”

應臨宣搖頭。

“第一個選擇,我會忘記那些記憶。”他轉過頭,看著郁徽,“不是忘記你。是忘記我是誰。忘記那個白色房間,忘記那棵梧桐樹,忘記——”他頓了頓,“忘記我為什麽在這裏。”

郁徽看著他。

“但你會活著。”

應臨宣看著他,那雙黑眼睛裏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

“林宣不會。”

郁徽的手抖了一下。

應臨宣繼續說:“那個躺在床上的人,等了三年。你每周去看他,握著他的手說話。他聽過你說銀月城又高了,聽過你說銀灰又胖了,聽過你說——”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

“聽過你說,在等他醒。”

他深吸一口氣。

“我不能讓他繼續等。”

郁徽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那就賭。”

應臨宣看著他,唇角動了動。那笑容很淡,在蓋亞的白光裏顯得格外輕。

“好。”

兩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應臨宣轉過頭,看著蓋亞。

“一個月。這一個月裏,我們能做什麽?”

蓋亞的光幕上又跳出幾行字。

【準備。你的意識需要足夠強大,才能承受回歸過程中的沖擊。月華之力可以幫你穩定意識。郁徽的血脈連接,也可以作為錨點。】

它頓了頓。

【這一個月,你需要待在月華最濃的地方。銀月城的塔頂,或者月光祭壇。】

應臨宣點頭。

蓋亞看著他們。

【還有一件事。】

它說。

應臨宣等著它說下去。

蓋亞的聲音變得更輕了。

【無論成功與否,你在游戲裏的存在,都不會改變。人們會記得你,記得銀月城是誰建的,記得塔頂的日出是誰陪看的,記得那些月光石裏藏著誰的記憶。這些東西,我不會修正。】

應臨宣楞住。

“為什麽?”

蓋亞沈默了幾秒。

【因為那些是真實的。真實的東西,不該被抹去。】

應臨宣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郁徽覺得,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謝謝。”

蓋亞沒有說話。它的虛影晃動了一下,像被風吹散的煙,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光幕上的那條線還懸在那裏,但光幕本身已經開始碎裂,一片一片地暗下去。

【一個月。】它的聲音越來越遠,【一個月後,我會再來。那時候——】

它沒說完。虛影散了。

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光幕消失了,那條線也消失了,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

應臨宣站在原地,看著蓋亞消失的地方,沒動。

郁徽走過去,把他拉進懷裏。

應臨宣靠在他肩上,閉上眼。他的手還在抖,但呼吸很穩。

“一個月。”他說。

郁徽攬著他,下巴抵在他發頂。

“嗯。”

“夠了。”

郁徽沒說話。他只是抱緊他。

窗外,月光落進來。銀灰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回來了,蹲在院子裏的槐樹下,仰著頭望著那扇亮著燈的窗。

應臨宣從他肩上擡起頭,看著他。

“郁徽。”

“嗯。”

“不管一個月後怎麽樣——”

郁徽低頭,吻住他。不是輕觸,是認真的,用力的,帶著一點顫抖的吻。應臨宣閉上眼,擡手環住他的脖子。

過了很久,兩人分開。郁徽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喘著氣。

“別說那種話。”

應臨宣看著他,唇角動了動。

“好。”

兩人就這麽靠著,誰都沒再說話。窗外的月光越來越亮,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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