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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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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破魔巨弩是在第五天夜裏被發現的。

那天舒黎照例去塔頂檢查屏障,爬到一半忽然停下,盯著城外某個方向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就跑,一路跑到議事廳,推開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

“你們過來看!”她喘著氣,“城外那東西——”

郁徽站起來,跟著她往外走。

應臨宣和程綴跟在後面。

塔頂上,舒黎指著遠處敵營的方向。

“那邊。你們仔細看。”

郁徽瞇起眼。夜色裏,敵營的燈火像一片星海,密密麻麻的。但仔細看,在那片燈火的最深處,有一個形狀不太一樣的東西。

比周圍的帳篷高出一大截,黑黢黢的,像一座小山。

程綴舉著望遠鏡看了半天,放下的時候臉色變了。

“破魔巨弩。”他說,“排異派把壓箱底的東西都搬來了。”

應臨宣接過望遠鏡看了一眼。

那東西比他想的更大。弩身有三層樓高,弩臂比人還粗,箭頭泛著幽藍色的光——那是專門克制魔法屏障的符文。

“一箭能射穿屏障?”他問。

程綴點頭。

“不止。那玩意兒射程遠,威力大,三箭就能讓屏障徹底報廢。”

舒黎臉色發白。

“那怎麽辦?”

沒人回答。

郁徽轉身,往下走。

應臨宣跟在他身後。

回到議事廳,郁徽站在地圖前面,一直沒說話。

程綴靠在墻上,等著。

舒黎坐在桌邊,手指絞著衣角。

錢岑翻著賬本,但明顯沒看進去。

應臨宣走到郁徽旁邊,也看著那張地圖。

過了很久。

郁徽開口。

“我去毀了它。”

程綴皺眉。

“怎麽毀?那東西在敵營最深處,周圍全是人。”

郁徽沒說話。

應臨宣在旁邊開口。

“我去。”

郁徽偏過頭看他。

應臨宣也看著他,黑眼睛裏很平靜。

“我有隱身魔法。”他說,“還有幹擾結界。只要一刻鐘。”

郁徽搖頭。

“太危險。”

應臨宣看著他。

“這是唯一快速降低威脅的方法。”

郁徽沒說話。

兩人對視著。

程綴在旁邊咳了一聲。

“那個,你們先別爭。我有個想法。”

郁徽看向他。

程綴走過來,指著地圖。

“破魔巨弩在這兒,周圍至少三千人守著。硬沖肯定不行。但如果有人能潛進去,在弩身上裝個東西——”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玩意,放在桌上。

那東西巴掌大,圓形的,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舒黎眼睛一亮。

“我的魔法幹擾器!”

程綴點頭。

“這玩意兒能短暫癱瘓魔法裝置。裝在破魔巨弩上,至少能讓它廢一兩天,夠我們做很多事了。”

應臨宣看著那個小玩意。

“怎麽裝?”

程綴看向他。

“你不是有隱身魔法嗎?潛進去,貼上去,然後跑。”

應臨宣點頭。

“我去。”

郁徽又搖頭。

“不行。”

應臨宣看著他。

“為什麽?”

郁徽沒說話。

應臨宣繼續說。

“你有你的打法。我有我的用處。”

又是這句話,郁徽心想。

然後他開口。

“我陪你去。”

應臨宣搖頭。

“你太大。隱身魔法遮不住你。”

郁徽的眉頭皺起來。

程綴在旁邊插嘴。

“要不這樣,我陪應公子去。兩個人照應,成功率高。”

郁徽看著他。

程綴聳肩。

“我雖然不會隱身,但打架還行。真被發現了,至少能擋一會兒。”

舒黎也站起來。

“我也去!那個幹擾器我親手做的,萬一出問題我能修。”

應臨宣搖頭。

“你留下。屏障需要你。”

舒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郁徽沈默了很久。

他看著應臨宣,看著他那雙黑眼睛,看著他臉上那層淡淡的平靜。

然後他開口。

“活著回來。”

應臨宣看著他,唇角動了動。

那笑很淡,只是一瞬。

“一定。”

當夜,月亮被雲遮住。

應臨宣和程綴換上黑衣,臉上塗了黑泥,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裏。

郁徽站在城樓上,望著那個方向。

手心裏全是汗。

他攥緊城垛,指節泛白。

周圍很安靜。只有夜風吹過,把城墻上火把的光吹得忽明忽暗。

他想起應臨宣臨走時看他的那一眼。

什麽都沒說。

但他知道那一眼的意思。

等我回來。

時間過得很慢。

一刻鐘。兩刻鐘。

敵營那邊什麽動靜都沒有。

郁徽的手心越來越濕。

他盯著那片黑暗,眼睛都不敢眨。

又過了一刻鐘。

敵營深處忽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很淡,只是一閃,然後就滅了。

郁徽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後他聽見了喊聲。

遠遠的,隱隱約約的,從敵營那邊傳過來。

喊聲越來越大,越來越亂。有人尖叫,有人怒吼,還有號角聲急促地響起來。

火光從那個方向亮起來。

一朵,兩朵,一片。

郁徽攥緊城垛,整個人往前傾。

他能看見那些火把在移動,像一條發光的蛇在營地裏亂竄。能聽見喊殺聲越來越近,像是往某個方向追。

他的手在抖。

但他沒動。

只是站在那兒,盯著那片混亂的火光。

又過了一刻鐘。

那兩道黑影從夜色裏沖出來。

跑在前面的是程綴,身上帶著血,一邊跑一邊往後看。後面的是應臨宣,步子踉蹌,但還在跑。

郁徽直接從城樓上翻下去。

他落地的時候,程綴剛好跑到城門口。

“得手了!”程綴喘著氣,“那玩意兒廢了!”

郁徽沒理他,只是盯著後面。

應臨宣跑過來,臉色白得嚇人,左肩上插著半截箭。

郁徽沖上去,一把扶住他。

應臨宣擡頭看他,嘴角動了動。

“成了。”

郁徽沒說話。他只是扶著他,一步一步往城裏走。

身後,程綴在招呼人關城門,追兵的喊聲越來越近,投石車的轟鳴又響起來。

但郁徽什麽都沒聽見。

他只是扶著應臨宣,走進城門,走進黑暗裏。

--

應臨宣被扶進房間的時候,血已經把半邊衣服染透了。

郁徽扶著他坐下,低頭看了一眼那支箭。箭桿從肩胛下方斜插進去,只露出半截,周圍的皮肉翻著,血還在往外滲。

“我去叫醫師。”他轉身要走。

應臨宣伸手拉住他。

“別去。”

郁徽回過頭。

應臨宣的臉色白得嚇人,但眼睛還亮著。

“箭頭有毒。”他說,聲音很輕,“叫醫師也沒用。你先拔出來。”

郁徽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蹲下來,盯著那支箭。

箭頭泛著幽藍色的光,很淡,但仔細看能看出來。

“什麽毒?”

應臨宣搖頭。

“不知道。但拖久了不好。”

郁徽沒再問。

他從懷裏摸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

“忍著。”

應臨宣點頭。

郁徽用匕首劃開傷口周圍的衣服,露出那一片血肉模糊。箭頭嵌得很深,周圍的肉已經開始發黑。

他把匕首放下,握住箭桿。

應臨宣的眉頭皺了一下,沒出聲。

郁徽深吸一口氣,用力往外拔。

箭桿動了一下。

應臨宣悶哼一聲,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郁徽停住。

“別停。”應臨宣說,聲音發顫,“快點。”

郁徽咬著牙,手上猛地用力。

箭桿被拔出來,帶出一蓬黑血。應臨宣整個人往前一傾,被郁徽一把扶住。

他把那支箭扔在地上,低頭看傷口。

血還在流,但顏色變紅了。

“毒排出來了。”應臨宣喘著氣,“把傷口包上就行。”

郁徽沒說話。他只是撕下自己的衣擺,蘸著熱水,一點一點把傷口周圍的血擦幹凈。然後上藥,包紮。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碰什麽易碎的東西。

應臨宣看著他。

燭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雙銀瞳裏的東西。那裏面有什麽在動,沈沈的,很重。

“疼嗎?”郁徽問。

應臨宣楞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你問過。”

郁徽擡起頭。

應臨宣看著他。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那個洞穴裏,你問我疼嗎。”

郁徽沒說話。

應臨宣繼續說。

“那時候你是一頭狼,滿身是血,兇得很。”

郁徽看著他。

“現在呢?”

應臨宣想了想。

“現在也是。”

郁徽沒忍住,唇角動了動。

那笑很淡,只是一瞬。

他繼續包紮,把最後一圈繃帶系緊。

“好了。”

應臨宣低頭看了看,動了一下肩膀。疼,但能忍。

“還行。”

郁徽坐在他旁邊,看著他。

兩人都沒說話。

燭火跳動著,把影子投在墻上。

過了很久。

應臨宣忽然開口。

“程綴呢?”

郁徽說:“在外面。受傷了,但不重。”

應臨宣點頭。

“那就好。”

郁徽看著他。

“你那個隱身魔法,”他說,“不是說能遮住你嗎?”

應臨宣沈默了兩秒。

“被發現了。”

郁徽等著他說下去。

應臨宣繼續說。

“那破魔巨弩周圍有反隱符文。我剛靠近就觸發了。”

他頓了頓。

“程綴擋了一下,我才有機會把幹擾器貼上去。”

郁徽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眼底那層疲憊。

然後他伸手,輕輕托住他的臉。

應臨宣看著他。

郁徽的拇指蹭過他的顴骨,很輕。

“下次,”他說,“別這樣。”

應臨宣楞了一下。

“什麽?”

郁徽看著他。

“別自己扛。”

應臨宣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他,看著那雙銀瞳裏的東西。

然後他靠過去,把臉埋在他肩上。

“好。”

郁徽攬住他。

兩人就這麽靠著,誰都沒說話。

窗外,夜風嗚咽著穿過院子。

遠處傳來程綴的罵聲,不知道在跟誰吵架。

應臨宣忽然笑了一下。

“他精神還挺好。”

郁徽嗯了一聲。

“他一直這樣。”

應臨宣從他肩上擡起頭,看著他。

燭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雙黑眼睛裏的光。

“郁徽。”

“嗯。”

“我今天,”他說,“有一瞬間,以為回不來了。”

郁徽的手緊了一下。

應臨宣繼續說。

“被那些人圍住的時候,我就在想,要是回不來,你怎麽辦。”

郁徽看著他。

“然後呢?”

應臨宣想了想。

“然後就拼命跑。”

郁徽沒說話。

他只是低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很輕。只是一觸。

應臨宣閉上眼。

兩人就這麽待著,誰都沒說話。

燭火又跳了一下。

窗外,程綴的罵聲停了。

夜更深了。

第二天一早,程綴推門進來。

他手臂上纏著繃帶,臉色不太好,但精神還行。

“醒了嗎?”

應臨宣睜開眼。

程綴走過來,在他床邊坐下。

“怎麽樣?”

應臨宣動了動肩膀。

“還行。”

程綴點頭。

“那破魔巨弩廢了。”他說,“幹擾器貼得結實,至少三天修不好。”

應臨宣看著他。

“三天夠嗎?”

程綴想了想。

“夠幹很多事。”

郁徽從外面進來,手裏端著碗粥。他走到床邊,把碗遞給應臨宣。

應臨宣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

程綴在旁邊看著,嘴角動了動。

“行,你們慢慢吃。”他站起來,“我去看看那邊。”

他走了。

郁徽在床邊坐下。

應臨宣喝著粥,忽然開口。

“程綴那傷,”他說,“重不重?”

郁徽搖頭。

“皮肉傷。”

應臨宣點頭。

“那就好。”

他繼續喝粥。

郁徽看著他,沒說話。

陽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那層蒼白照得淡了些。

郁徽忽然想起昨晚他說的話。

有一瞬間,以為回不來了。

他看著應臨宣,看著他低頭喝粥的樣子,看著他那雙黑眼睛裏的平靜。

然後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應臨宣楞了一下,擡起頭。

郁徽沒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

應臨宣看著他,唇角動了動。

他反手握住他。

兩人就這麽握著手,一個喝粥,一個看著。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

城墻上傳來換崗的吆喝聲,混著遠處投石車的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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