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關燈
第 66 章

晚飯是在食堂吃的。

郁徽端著盤子,和應臨宣找了個角落坐下。周圍還是那些目光——幾個女玩家坐在一起,一邊吃飯一邊往這邊瞄,見他看過去,趕緊低頭假裝聊天。

應臨宣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慢慢嚼著。

郁徽看著他,手裏的筷子沒動。

應臨宣咽下去,偏過頭看他。

“不餓?”

郁徽回過神,低頭扒了一口飯。

嚼了兩下,沒嘗出什麽味。

他又擡起頭,看著應臨宣。

應臨宣正在喝湯,碗沿遮住了半張臉。等他把碗放下,郁徽開口。

“問你個事。”

應臨宣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郁徽想了想,盡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

“你相信有另一個世界嗎?”

應臨宣楞了一下。

“另一個世界?”

郁徽點頭,又補充了一句:“完全由數據和代碼構成的那種。”

應臨宣看著他,筷子頓在半空。那雙黑眼睛裏映著食堂昏黃的燈光,閃過一點困惑。

“數據和代碼?”他重覆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那是什麽?”

郁徽盯著他的眼睛。

沒有躲閃,沒有心虛。只有那種聽到陌生詞匯時的茫然。

“就是一種……構建世界的方式。”郁徽說,“我們這個世界,可能是由那些東西組成的。”

應臨宣聽完,楞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不是玩笑,更像是無奈。

“郁徽,”他說,“你今天怎麽了?盡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郁徽看著他。

什麽也沒有。

沒有試探被戳破的警覺,沒有秘密被觸及的慌亂。只有一點困惑,和一點擔心。

郁徽收回目光。

“隨便問問。”

應臨宣看著他,沒說話。

兩人繼續吃飯。

周圍的聲音還是那樣,碗筷碰撞聲,說笑聲,有人喊“再來一份”。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郁徽低頭扒飯,心裏那根刺還在那兒。

飯後,兩人往外走。

走到院子裏,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很亮,把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

應臨宣忽然開口。

“你剛才那個問題,”他說,“怎麽忽然想起來問那個?”

郁徽腳步頓了一下。

“就是忽然想到。”他說。

應臨宣偏過頭看他。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層清冷照得柔和了些。

“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郁徽看著他。

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

最後他說:“沒有。”

應臨宣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伸手,去握住他的手。

“有事就說。”他說,“別一個人扛。”

郁徽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無名指上,兩枚銀戒在月光下輕輕相觸。

他握緊了一點。

“嗯。”

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步,郁徽忽然開口。

“明天陪我去個地方。”

應臨宣看著他。

“哪兒?”

“月光祭壇。”郁徽說,“月華最濃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兩人騎馬出發。

月光祭壇在銀月城北邊,翻過兩座山,穿過一片枯死的針葉林,才能看見。那是銀月狼族古老的聖地,後來荒廢了,直到建城後才重新啟用。

郁徽上次來是月光試煉那晚,半夜,沒看清周圍的樣子。

現在陽光下看,祭壇比夜裏顯得破舊。那塊巨大的月白色石頭還是那樣,周圍七根石柱上的符文卻有些剝落,長著青苔。

應臨宣站在祭壇前,擡頭看著那塊石頭。

“就是這裏?”

郁徽點頭。

應臨宣繞著祭壇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石柱。

“符文很古老。”他說,“比我見過的任何魔法陣都老。”

郁徽站在旁邊,看著他。

他在觀察應臨宣的反應——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應臨宣又走回他面前。

“帶我來這兒幹嘛?”

郁徽想了想。

“讓你看看。”他說,“這裏是月華最濃的地方。”

應臨宣擡頭看看那塊石頭,又看看周圍的石柱。

“確實。”他說,“能感覺到月華之力比別處濃。”

他閉上眼,感受了幾秒。

睜開眼時,他看著郁徽,笑了笑。

“適合你吸收月華。”

郁徽盯著他。

和平時一樣。讚嘆,欣賞,然後歸於平靜。

“走吧。”他說,“回去了。”

應臨宣點頭。

兩人騎馬往回走。

走到半路,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一道暗紅色的光,把山林染成暖色。

應臨宣忽然開口。

“郁徽。”

“嗯。”

“你今天帶我去那兒,是想讓我感受什麽嗎?”

郁徽沒說話。

應臨宣繼續說:“還是說,你在等什麽反應?”

郁徽偏過頭看他。

應臨宣也看著他,黑眼睛裏很平靜。

“你這兩天不太對。”他說,“我知道你有事瞞著。”

郁徽沒說話。

應臨宣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

“不想說就算了。”他說,“什麽時候想說了,告訴我。”

他收回目光,繼續騎馬往前走。

郁徽看著他的背影。

心裏那根刺紮得更深了一點。

當晚,應臨宣做了個夢。

夢裏全是白色的。

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光。他躺在一張床上,身上連著很多線,發光的線,一根一根從身上延伸出去,消失在黑暗裏。

他想起身,動不了。

他想睜眼,眼皮像是被什麽壓著。

只有意識是清醒的。

周圍很安靜。但隱約能聽見什麽聲音——像是鍵盤敲擊的聲音,噠噠噠,噠噠噠,很遠,又很近。

他想喊,喊不出聲。

然後畫面變了。

不是白色的房間了。是一條路,一條很長的路,兩邊都是黑暗,只有腳下這一條是亮的。他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出現一個人影。

背對著他,看不清是誰。

他想走近,那個人影忽然轉過身——

是郁徽。

但又不是。

那個郁徽穿著他沒見過的衣服,頭發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看著他,眼神很覆雜,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人。

他張嘴想喊。

然後醒了。

應臨宣猛地睜開眼。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他臉上,冷冷的。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著氣。

心跳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他坐起來,看了看四周。

法師塔頂層的書房,他平時睡覺的地方。書桌,書架,窗邊那把椅子,一切都和睡前一樣。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沒有線。

什麽都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但那心跳還沒平覆。

他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山林的氣息。

他站在窗邊,望著對面那棟樓。

郁徽的房間在城主府東院,窗戶關著,裏面漆黑一片。

應臨宣轉身,重新躺回床上。

閉上眼。

那個白色的房間還在腦子裏轉。

第二天一早,郁徽來法師塔找他。

推開門,應臨宣已經起來了,坐在書桌前,手裏拿著本書。

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

“來了。”

郁徽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他看著應臨宣的臉。

眼下一層淡淡的青色,不是很明顯,但仔細看能看出來。

“沒睡好?”

應臨宣楞了一下。

“還好。”他說。

郁徽盯著他。

應臨宣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移開目光。

“怎麽?”

郁徽沒說話。

過了幾秒,應臨宣忽然開口。

“昨晚做了個夢。”

郁徽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麽夢?”

應臨宣想了想,眉頭微微皺著。

“奇怪的地方。”他說,“很多白色的光。還有什麽聲音……像是什麽東西在敲。”

郁徽看著他。

“還有呢?”

應臨宣搖頭。

“記不清了。”他揉了揉額角,“醒來就忘了大半。”

郁徽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那雙黑眼睛裏的茫然。

心裏那根刺,又往裏紮了一分。

應臨宣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怎麽了?”

郁徽搖頭。

“沒。”

應臨宣看著他,等了幾秒。

然後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涼的。

“你別這樣。”他說,“我看著心裏沒底。”

郁徽楞了一下。

“什麽?”

應臨宣看著他。

“你這兩天看我的眼神,”他說,“像在看什麽需要確認的東西。”

郁徽沒說話。

應臨宣繼續說:“我不知道你在確認什麽。但你要是想問什麽,直接問。”

郁徽看著他。

張了張嘴。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問你知道林宣這個名字嗎。想問你還記得三年前的事嗎。想問那個白色的房間,你到底記不記得。

但看著那雙黑眼睛,什麽都問不出來。

萬一他什麽都不知道呢?

萬一那些夢只是巧合?

萬一問了之後,他會開始懷疑自己?

他握緊應臨宣的手。

“沒事。”他說,“就是最近事多。”

應臨宣看著他,沒說話。

郁徽站起來。

“走了。”他說,“程綴他們等著。”

應臨宣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法師塔。

院子裏,陽光已經照進來了,暖洋洋的。

銀灰蹲在槐樹下,看見他們,顛顛地跑過來。

郁徽低頭看它,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

應臨宣站在旁邊,看著他。

“郁徽。”

郁徽擡起頭。

應臨宣看著他,黑眼睛裏有一點光。

“不管你在想什麽,”他說,“我在這兒。”

郁徽看著他。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層清冷融化,露出底下的認真。

他伸手,把他拉進懷裏。

應臨宣沒掙紮。他把臉埋在他肩上,閉上眼。

兩人就這麽站著,誰都沒說話。

銀灰乖乖蹲在旁邊,仰著頭看著他們。

良久,郁徽開口。

“走吧。”

應臨宣擡起頭。

兩人松開,並肩往議事廳走。

銀灰跟在他們身後,不遠不近。

陽光越來越亮。

遠處,傳來號角聲。

戰事,還在等著他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