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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墻上的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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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墻上的落日

接下來的日子,郁徽和應臨宣每天一起巡查工地。

天剛亮,郁徽就站在谷口等。太陽從山背後升起來,把那些正在施工的矮人、獸人、精靈照成一片忙碌的影子。他站在那裏,等那個人從山道那邊走過來。

應臨宣總是準時得像日升日落。

有時候他來得早一點,郁徽還沒站定,就看見那個黑色的身影從林間穿出來。有時候他來晚一點,郁徽就多等一刻鐘,看著那些鳥從頭頂飛過,聽著遠處矮人的錘聲一下一下。

然後他們一起往裏走。

先去看城墻。

奧伯倫帶著他的矮人隊已經砌了半人高的石基。那些石塊被鑿得方方正正,壘在一起,縫隙裏灌著糯米灰漿,幹了之後硬得像鐵。郁徽走過去,伸手按了按。不動。

“三天後能砌到一人高。”奧伯倫說。“半個月能完工。”

應臨宣蹲下去,看著那些石基。他用手摸了摸石塊的接縫,又擡頭看了看山勢。

“這裏。”他指著城墻轉角的地方。“加一個符文陣。防禦力能提升三成。”

奧伯倫湊過來,瞇著眼看那張圖紙。看了半天,他擡起頭,用一種覆雜的眼神看著應臨宣。

“這玩意兒,”他指著那些符文,“是人畫的?”

應臨宣點頭。

奧伯倫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圖紙還給應臨宣,轉身對著他的矮人們吼了一嗓子:

“兄弟們!今晚少喝兩碗!明天要跟精靈幹活!”

矮人們一片哀嚎。

奧伯倫又轉回來,對郁徽解釋:“上次跟精靈合作,是三十年前。他們嫌我們打呼嚕太響,我們用錘子砸他們的符文石。最後打了一架。”

他頓了頓。

“打了個平手。”

語氣裏帶著一種謎之驕傲。

應臨宣點頭。“我去說。”

然後他們去看魔法塔的地基。

那是精靈負責的活。艾瑟莉婭帶著她的符文師們,正在地面上畫線。那些線條彎彎曲曲,交錯在一起,像某種古老的文字。

應臨宣走過去,蹲下來看。

艾瑟莉婭擡起頭,看著他。

“怎麽樣?”

應臨宣看了一會兒,指著其中一處。

“這裏。能量節點要往左移三寸。否則和主塔的共鳴會差一點。”

艾瑟莉婭楞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那條線,看了很久。然後她擡起頭,看著應臨宣。

“你是對的。”

她拿起炭筆,把那道線擦了,重新畫。

郁徽站在旁邊,看著應臨宣。

他正低著頭,盯著那些符文。陽光照在他側臉上,把那道專註的輪廓勾勒得清晰。他的睫毛很長,垂著,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陰影。

郁徽收回目光。

繼續往前走。

然後是水源。

雪吟帶著幾頭年輕狼,正在溪邊挖渠。那條溪從山上流下來,穿過山谷,原本只是細細的一道。現在被挖寬了,挖深了,水流得比以前急。

應臨宣蹲下去,用手捧起一捧水,看了看。

“可以。”他說。“引到城東,做個蓄水池。夠全城用。”

雪吟站在旁邊,盯著他。那雙眼睛裏還有一點警惕,但比之前少了。

應臨宣站起來,看著她。

“你懂水源?”

雪吟沒回答。

郁徽開口。

“她懂。”

應臨宣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另一邊,三只幼崽在工地上跑來跑去,玩得不亦樂乎。

銀灰色那只忽然停下來,鼻子翕動著,嗅了嗅。它聞到一股香味,從矮人那邊飄過來的。

它悄悄往那邊摸過去。

矮人們正在休息,幾個木桶放在旁邊。銀灰色湊過去,聞了聞——是麥酒。它不知道這是什麽,但香味很濃。

它伸出舌頭,舔了一口。

然後它整張臉都皺起來了。

這什麽玩意兒!又苦又辣!

它甩了甩腦袋,往後退了兩步。但那味道好像有種奇怪的吸引力,它舔了舔嘴,又湊過去,又舔了一口。

這次好像……沒那麽難喝了?

它又舔了一口。

等矮人們休息完回來,發現一個木桶旁邊躺著一個小東西——銀灰色的,四腳朝天,肚皮鼓鼓的,眼睛半睜半閉,嘴裏還嘟囔著什麽。

奧伯倫蹲下來,看了半天,擡頭問郁徽:“你們家幼崽,喝醉了?”

郁徽走過來,低頭看著那只癱在地上的小東西。它扭了扭,打了個嗝,噴出一股酒氣。

另外兩只幼崽跑過來,圍著它轉,用爪子撥它。它一動不動。

郁徽沈默了兩秒。

“……第一次喝,不懂事。”

他把幼崽拎起來。幼崽在他手裏晃了晃,睜開眼睛,看著他。

那眼神,又茫然又無辜,好像在說:發生什麽事了?我怎麽了?

郁徽嘆了口氣。

“以後看緊點,”他對奧伯倫說,“這東西對它們來說太烈了。”

奧伯倫摸著胡子,樂呵呵的:“沒事沒事,第一次都這樣。我們矮人小時候也偷喝過。喝多了就習慣了。”

郁徽看著他。

奧伯倫補充道:“當然,我們矮人不會喝成那樣。我們酒量好。”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另一個矮人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趴地上了,手裏還攥著半杯麥酒。

奧伯倫回頭看了一眼,面不改色:“他今天狀態不好。”

銀灰色幼崽在郁徽懷裏又打了個嗝,腦袋一歪,睡著了。

傍晚的時候,工地收工了。

矮人們放下錘子,獸人們熄了火,精靈們收拾起工具。山谷裏慢慢安靜下來。

郁徽和應臨宣並肩走到未完成的城墻上。

城墻還沒砌完,只到腰那麽高。他們坐在上面,把腿垂在外面,看著遠處的落日。

太陽正在往下落。橙紅色的,把整片天空燒成一片。山脊被光照成黑色,一道一道,像剪影。

應臨宣看著那片落日,沒說話。

郁徽也沒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裏,感覺旁邊那個人的體溫,隔著一拳的距離,透過衣服傳過來。

過了很久。

應臨宣開口。

“那裏。”他指著遠處一座山。“有條廢棄的礦脈。”

郁徽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座山比別的都高,山頂有雲霧繞著。

“能開?”他問。

應臨宣點頭。“能。開了可以解決一部分資源。”

郁徽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座山。

應臨宣也看著。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直到太陽完全落下去。

天邊還剩一道暗紅色的光。

應臨宣站起來。

“我走了。”

郁徽擡起頭,看著他。

“明天還來嗎?”

應臨宣點頭。

他轉身走下城墻,往谷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郁徽坐在城墻上,看著他的背影。

應臨宣沒回頭。

他只是站在那裏,背對著他。

“排異派在帝都施壓。”他說。“父親要求我回去一趟。”

郁徽的手握緊了城墻邊沿,但他沒說話。

應臨宣站了一會兒。

“有些事需當面處理。”他說。“你在學院的工作,也需要安排一下。”

郁徽張了張嘴。

他想問“非去不可嗎?”,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問了又能怎樣?他總要走的。

“多久?”

應臨宣沒回頭。

“盡快。”

郁徽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個背影。

應臨宣繼續往前走。走到谷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最後一道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轉身,走進夜色裏。

郁徽坐在城墻上,看著那個方向。

直到什麽也看不見。

那天晚上,郁徽回到現實世界。

他坐在電腦前,打開群聊。

舒黎先說話。

“工程進度:第一階段城墻六十天內可完成。精靈那邊說月華結晶的事還在談。”

程綴發了個OK的手勢。

錢岑發了一串數字,是物資消耗的報表。

郁徽看著那些消息。

過了很久,他打字。

“他要走了。”

舒黎秒回。“誰?”

郁徽沒回答。

程綴發了個問號。

舒黎又發了一條。“那個應臨宣?”

群裏安靜了幾秒。

隔了一會兒,舒黎又發了一句。

“你剛才說‘他要走了’,然後就不說話了。”

程綴發了個問號。

舒黎接著說。

“郁徽,我們認識這麽多年,我第一次見你這樣。”

郁徽沒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裏,看著屏幕,看著那些字。

窗外的城市燈火很亮。但他什麽也沒看進去。

他關掉群聊,站起來,躺回實驗艙。

艙蓋合攏。

黑暗湧來。

郁徽睜開眼。

他躺在洞穴深處的石臺上。月光從裂隙灑下來,落在他身上。

郁徽躺著沒動,只是把手伸進那道光裏,看著那些銀白色的光絲在指縫間流動。他握了握拳。光碎了,又聚回來。

他忽然想起應臨宣走之前回頭那一眼。夕陽落在他臉上,淡得像嘆息。

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胸前。

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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