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奠基儀式與醉酒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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奠基儀式與醉酒幼崽

奠基那天,天還沒亮,狼谷裏就熱鬧起來。

郁徽站在洞口,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年輕狼們把木材和石塊搬到空地邊緣,堆成小山。母狼們在清理場地,用爪子刨掉雜草,用身體把地面壓實。就連那三只幼崽也沒閑著,叼著小樹枝跑來跑去,把東西弄得亂七八糟又被人趕開。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應臨宣到了。

他身後跟著一隊矮人。七八個,都長著濃密的胡須,扛著斧頭錘子,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為首的那個最矮,胡子卻最長,拖到胸口,編成一條粗辮子。

“奧伯倫·鐵砧。”應臨宣介紹。“鐵脊山脈來的工匠頭領。”

郁徽點頭。

奧伯倫擡起頭,打量著他。那雙小眼睛裏閃著精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你就是狼皇?”他的聲音粗得像石頭碾過石頭。“比我想的年輕。”

郁徽沒說話。

奧伯倫也不在意。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些矮人揮了揮手。

“開工!”

矮人們散開,開始測量土地。有人拿出卷尺,有人拿出水平儀,有人蹲在地上畫線。奧伯倫自己走到那堆木材旁邊,拿起一塊,掂了掂,又聞了聞。

“好木頭。”他說。“哪來的?”

郁徽看了應臨宣一眼。

應臨宣沒說話。

“山裏砍的。”郁徽說。

奧伯倫點了點頭,把木頭放下。他轉身看著那片空地,瞇起眼。

“位置選得不錯。”他說。“背山面水,易守難攻。城墻可以依著山勢建,省一半石料。”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應特使說你這兒管飯,還管酒。我們就來了。”

郁徽楞了一下。

奧伯倫已經轉過身,對著那些矮人吼了一嗓子。

“先把地基線畫出來!”

半個時辰後,第二批客人到了。

十幾個獸人從山道那邊走過來,為首的又高又壯,皮膚是深綠色的,肩膀上扛著一柄雙刃戰斧。他走到郁徽面前,停下,低頭看著他。

“你就是狼皇?”

郁徽點頭。

那獸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尖牙。

“我叫玄戈。”他說。“血斧氏族的。我們族長說,有人出錢讓我們來幹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工錢已經付了。飯另算。”

郁徽看了應臨宣一眼。

應臨宣沒說話。

玄戈也不再廢話。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些獸人揮了揮手。

“紮營!”

獸人們散開,在空地外圍支起帳篷。

那個叫玄戈的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問郁徽:“你們這兒,有廁所嗎?”

郁徽楞了一下。

玄戈的表情很認真。他補充道:“上次去矮人那邊幹活,他們沒廁所。我們拉在樹林裏,被精靈罵了三天。”

旁邊一個獸人插嘴:“罵就罵唄,又聽不懂。”

“問題是,”玄戈說,“他們用精靈語罵的,我聽懂了。”

郁徽沈默了兩秒。

“……有。”他說。“在建。”

日頭升到正中的時候,第三批客人到了。

是精靈。

十幾個,穿著樹葉編成的鬥篷,腳步輕盈,走在山道上幾乎沒有聲音。為首的是個女精靈,銀色的長發,淺金色的眼睛,腰間掛著一柄細劍。

她走到郁徽面前,微微欠身。

“月神森林的埃洛爾長老讓我來的。”她說。“我叫艾瑟莉婭。這些是符文師和木匠。”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搬運木材的狼。

“銀月狼族的事,長老提過。”她說。“能幫上忙,是我們的榮幸。”

郁徽點頭。

艾瑟莉婭沒有再說什麽。她轉過身,對身後那些精靈說了幾句話。精靈們散開,開始勘察地形。

太陽偏西的時候,奠基儀式開始。

空地中央擺著一塊巨大的石頭。月白色的,表面光滑,隱隱泛著微光。那是精靈族送來的月紋石,自帶安寧魔法,能驅散邪祟。

郁徽走到那塊石頭面前。

他已經化成了狼形——銀白色的巨狼,肩胛和後腿的傷還沒好透,走得緩慢。他站在石頭旁邊,低下頭,用前爪挖起第一捧土。

土松軟,帶著草根和碎石。

他把那捧土放在石頭下面。

應臨宣走過來。他手裏拿著一塊巴掌大的石頭,也是月白色的,比那塊小的多。他蹲下去,把那塊小石頭埋進土裏,和那捧土挨在一起。

然後他站起來,退到一邊。

矮人工匠們開始填土。一鍬一鍬,把石頭周圍填實。

獸人們圍成一圈,用拳頭捶著胸口,發出低沈的吼聲。

精靈們站在稍遠處,輕聲吟唱著什麽。那些音節郁徽聽不懂,但聽著讓人心靜。

狼群站在最外圍。雪吟在最前面,耳朵豎著,盯著那塊月紋石。霜牙站在她旁邊,渾濁的眼珠一動不動。白茸把那三只幼崽圈在腿邊,但那只銀灰色胎毛的總是探出腦袋往外擠,被她用前肢輕輕按回去。空氣裏有草藥味,有泥土味,還有矮人們帶來的麥酒味——那三只幼崽的鼻尖一直在翕動。

土填完了。

郁徽擡起頭,看著那些圍在四周的人——矮人,獸人,精靈,狼。

他開口。

“此城名‘銀月’。”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

“凡願遵‘各族平等、和平共處’之則者,皆可入。”

矮人那邊,奧伯倫嘟囔了一句。

“只要管飯,”他說,“我們幹活實在。”

獸人那邊,玄戈捶了捶胸口。

“強者為尊。”他說。“你夠強,我們聽你的。”

精靈們沒說話。艾瑟莉婭只是點了點頭。

郁徽沒再說什麽。

他轉過身,看著那塊被埋在土裏的月紋石。

太陽落下去了。天邊還剩一道暗紅色的光。

儀式結束。

晚上,篝火燒起來的時候,矮人那邊已經開始拼酒了。

奧伯倫舉著個大木杯,對著獸人那邊吼:“餵!你們那玩意兒能叫酒嗎?過來嘗嘗什麽叫真正的麥酒!”

獸人布拉卡啃著烤肉,頭都沒擡:“我們只喝烈酒。你們那玩意兒,給小孩漱口都不夠。”

奧伯倫臉漲得通紅,端著杯子就沖過去了。

一刻鐘後,兩個人勾肩搭背坐在火堆邊,面前擺著兩個空桶——一個是矮人的麥酒桶,一個是獸人的烈酒囊。

奧伯倫舌頭都大了,還在嚷嚷:“你……你這酒,後勁……後勁可以!”

布拉卡眼睛發直,盯著火堆,忽然問:“那火為什麽是紅的?”

奧伯倫楞了兩秒,認真回答:“因為……因為燒的是木頭。”

布拉卡點點頭,又問:“那木頭為什麽能燒?”

奧伯倫沈默了。然後他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郁徽面前,用一種學術探討的語氣問:“狼皇,木頭為什麽能燒?”

郁徽看著他,沈默了兩秒。

“……你們喝醉了。”

奧伯倫擺擺手:“沒有沒有,我們清醒得很。就是……就是想請教一下。”

旁邊,布拉卡已經開始對著火堆自言自語:“如果火是紅的,那煙為什麽是白的?煙從哪裏來?煙有沒有顏色?煙……”

奧伯倫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壓低聲音對郁徽說:“他醉得比較厲害。我們矮人酒量好。”

話音剛落,他往後一仰,直接躺地上了。

幼崽們從旁邊跑過來,圍著他嗅了嗅。那只銀灰色的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臉。

奧伯倫閉著眼,嘟囔了一句:“……這酒……挺暖和的……”

幼崽擡起頭,困惑地看著郁徽。

這人……能吃嗎?

精靈們坐在稍遠處,喝著自帶的果釀,偶爾說幾句話。

郁徽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那些火光裏的人影。

應臨宣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並肩坐著,看著那堆跳動的火。

過了很久。

應臨宣開口。

“等城建成,”他說,“你想把它變成什麽樣?”

郁徽看著那些火光。

“一個……”他說,“我的族人可以安心睡覺的地方。”

應臨宣偏過頭,看著他。

“幼崽可以安全玩耍的地方。”郁徽補充道。

應臨宣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郁徽的側臉。火光映在上面,一晃一晃的。

“就這麽簡單?”他問。

郁徽點頭。

“就這麽簡單。”

應臨宣沒說話。他只是看著郁徽,那雙黑色的眼睛裏有什麽一閃而過,太快,郁徽沒看清。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看著那堆火。

“那我幫你。”他說。“把它建得比想象中更好。”

郁徽偏過頭,看著他。

火光在那雙黑色的眼睛裏跳動。

他沒說話。

艾瑟莉婭站在稍遠處,看著那個銀發的人類——不,是狼皇——和那個黑發的首相特使。

他們並肩站著,一起看那塊月紋石,一起向矮人交代什麽,一起沿著城墻的雛形慢慢走。

她註意到,黑發那個每次說話時,都會微微側過臉,看著銀發那個的眼睛。而銀發那個,明明在看城墻,但黑發那個一開口,他的耳朵就會輕輕動一下。

她想起精靈族的一句古諺:“當你開始為一個人的聲音豎起耳朵,你的心就已經不在你自己身上了。”

她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座城,也許會比他們想象的,承載更多的東西。

遠處矮人們的鬧聲漸漸小了。獸人們開始收拾烤架,精靈們陸續起身回帳篷。山谷裏慢慢安靜下來。

應臨宣站起來。

“我該走了。”

郁徽擡起頭,看著他。月光下,他的輪廓淡得像要融入月光。

“明天還來?”

應臨宣點頭。

他轉身往谷口走去。

郁徽坐在原處,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著那堆火。

火還沒有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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