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早餐與烤兔的博弈

關燈
早餐與烤兔的博弈

第二天一早,郁徽推開門。

門口地上放著一個食盒。

木頭的,巴掌大,漆成深棕色,蓋子上刻著一片葉子。他低頭看著那個食盒,沒有馬上撿。

走廊裏沒有人。隔壁的門關著,樓下的腳步聲遠了。

他彎腰把食盒撿起來,拿回房間,放在桌上。

打開。

三層。

第一層,煎蛋和培根。蛋煎得剛好,邊上有一點點焦,培根切成兩指寬的條,油汪汪的。第二層,水果切片。蘋果,梨,還有一種他沒見過的,黃皮的,切成月牙形。第三層,一碗燕麥粥,還冒著熱氣,碗底下墊著一塊布,防燙的。

食盒蓋子內側貼著一張紙條。很小,折成四方。

他打開。

“學院食堂早起排隊不易,順手多帶一份。——應”

郁徽的目光在那張字條上停了一會兒,像在看什麽重要的信。

字跡很俊。和上次酒館那張紙條一樣。

他拿著那張紙條,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紙條放下,拿起筷子,開始吃。

煎蛋有點鹹。培根有點硬。水果很甜,那種黃皮的咬下去汁水濺出來。燕麥粥稠稠的,裏面有碎碎的堅果,嚼起來很香。

他吃完了。

把碗筷放回食盒,蓋上蓋子,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才起身拿去門口,放下。

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郁徽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睡不著,爬起來出了城。

往北走,走了半個時辰,進了林子。月亮還沒出來,林子裏很黑。但他的眼睛看得見。

他蹲在一棵樹下,等著。

等了半個時辰,兩只兔子從灌木叢裏鉆出來。一灰一白,灰的大些,白的小些。

他動了。

第一只,灰的,撲過去的時候它想跑,沒跑掉。第二只,白的,聽見動靜想鉆回灌木叢,他一只手按住它的後頸。

兩只。夠了。

他把兔子拎起來,往回走。

回到城外,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生了堆火。把兔子剝皮,掏幹凈內臟,用樹枝串起來,架在火上烤。

火苗舔著兔肉,滋滋響。油脂滴下來,掉進火裏,冒出青煙。

他翻著那兩只兔子,翻得很慢。烤兔子的時候,他想起師父。師父也教過他怎麽烤兔子,說不能急,不能離火太近,要一直翻,讓皮烤得焦黃,裏面的肉還是嫩的。

他那時候學了很久。

後來烤得比師父好了。

他把兩只兔子烤好,大的那只用葉子包起來,小的那只自己吃了。

吃完他把火踩滅,拎著那只包好的兔子,往回走。

進城的時候已經過了宵禁,但他有教師令牌,守衛看了一眼,放他進去。

他走到教師宿舍樓下,繞到西側。

三樓,那扇窗關著,燈滅了。

他站在那裏,手揣在懷裏,握著那顆通訊水晶,握得手心出汗。站到腿發麻,站到月亮偏西。

然後他把那只包好的兔子放在門口,轉身離開。

第二天早上,應臨宣推開門。

門口地上放著一個油紙包。

他低頭看了一眼,彎腰撿起來。

打開。

裏面是一只烤兔子。皮烤得焦黃,油滲進油紙裏,洇出一小塊一小塊的印子。還溫著。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只兔子。

油紙包著,皮烤得焦黃,還溫著。他聞了聞。是松木烤的,火候剛好,一點焦味都沒有。

他烤了多久?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在笑。不是那種禮貌的、克制的笑,是嘴角自己往上跑,攔都攔不住的那種。

他趕緊把嘴角壓下去。左右看了看。沒人。

然後他低頭看著那只兔子,又笑了。這次沒壓。

那天上午有課。

應臨宣走進教室的時候,郁徽已經坐在第一排了。這是魔法理論課,郁徽來旁聽的。

應臨宣沒有看他。他走到講臺前,把手裏的書放下,開始講課。

講的是魔法陣的基礎原理。他講得很慢,在黑板上畫圖,畫完擦掉,再畫。

郁徽在下面聽,偶爾記幾筆。

下課鈴響的時候,應臨宣把書合上。

學生們陸續往外走。郁徽也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應臨宣的聲音。

“郁徽。”

他停下來,轉過身。

應臨宣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那只兔子。”他說。“謝謝。”

郁徽看著他。

“但下次不必。”應臨宣說。“我不缺肉食。”

郁徽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裏,看著應臨宣的眼睛。

然後他開口。

“回禮。”

應臨宣楞了一下。

郁徽沒有再說什麽。他轉身,往外走。

應臨宣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過了很久,他才轉身,走回講臺,開始收拾東西。

那天晚上,郁徽回到現實世界。

他從實驗艙裏爬出來,去洗了個澡,然後坐在電腦前。

打開群聊。

他打字。“今天有個同事給我送了早餐。”

程綴秒回。“妹子送的?”

郁徽:“男的。”

舒黎冒出來。“男的?長什麽樣?帥不帥?”

郁徽沒理她。

他又打了一行。“我晚上去打了兔子,烤了,給他送了一只。”

群聊安靜了三秒。

然後舒黎發了一串哈哈哈。

程綴:“你認真的?”

郁徽:“怎麽了?”

舒黎:“人家給你送精致早餐,你給人家送烤野兔???”

郁徽:“野兔難得。我烤了很久。”

又是一串哈哈哈。

程綴:“舒黎,你跟他說。”

舒黎清了清嗓子,開始打字。

“郁徽啊,你聽我說。之前人家送你早餐,可能是對你有意思。但現在呢,人家送你精致早餐,你送烤野兔,這意思就變了。”

郁徽:“什麽意思?”

舒黎:“人家以為你在拒絕他!懂嗎?”

郁徽:“不可能。他是男的。而且野兔真的難得。”

舒黎發了一個扶額的表情。

“男的怎麽了?男的就不能談戀愛了?男的也可以喜歡男的,你知道嗎?”

郁徽看著那行字。

他打字。“你在說什麽?”

舒黎:你完了,你這是淪陷了。程綴:沒救了。錢岑:確實。

郁徽關掉群聊。

他坐在那裏,看著窗外。窗外是城市的燈火,很亮,很雜。

他想起應臨宣的臉。想起他笑的時候,嘴角動的樣子。想起那天早上門口的食盒,裏面溫熱的燕麥粥,還有那張字條上俊秀的字跡。

男的也可以喜歡男的。

他把這句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然後他想,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可是……應臨宣是男的,他對他的那些感覺……是什麽?

他站起來,躺回實驗艙。

艙蓋合攏。

黑暗湧來。

郁徽睜開眼。

房間裏很黑。月光從窗紙裏透進來,落在地上。

他躺著,望著屋頂。

腦子裏還在轉那句話。男的也可以喜歡男的。

他翻了個身,面對著墻。

墻上有光,是月光從窗戶縫隙裏漏進來的,細細的一道。

他看著那道光,忽然想起應臨宣的笑。很輕,但很好看。

然後他閉上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