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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口踹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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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口踹人事件

山路很難走。

他變成人的身體還不習慣。膝蓋彎的角度不對,腳踝總是別著,踩到碎石的時候站不穩。他摔了三次,第四次用手撐住,爬起來繼續走。

天亮的時候,他走出山林,看見山腳下一個村子。

很小。十幾戶人家,土坯房,茅草頂。炊煙從幾戶人家的屋頂升起來,飄進灰白色的晨霧裏。

他站在林子邊緣,望著那個村子。

有人從村口走出來。一個老頭,駝著背,趕著兩只羊往山坡上走。羊走得很慢,老頭走得更慢。

郁徽等那老頭走遠了,才從林子裏出來,往村子走去。

村口有一口水井。一個女人在那裏打水,提著木桶往家走。她看見他,楞了一下,多看了兩眼。

郁徽低下頭,繼續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知道得先弄明白這是哪裏,怎麽去人類的地方。

村口第二戶人家的門開著。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門檻上,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在削。郁徽走過去,停在他面前。

那人擡起頭。

四十多歲,臉曬得很黑,手上全是繭。他看著郁徽,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衣服太粗,太大,靴子不合腳,頭頂纏著布條,銀白色的頭發從布條邊緣露出來。

“外鄉人?”那人問。

郁徽點點頭。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餓了吧?進來。”

郁徽跟著他進去。

土坯房裏很暗。一張木板床,一口鍋,幾個陶罐。那人在竈臺邊蹲下來,往鍋裏添了水,又加了一把幹野菜。火燒起來,煙氣嗆得郁徽眼睛疼。

“叫什麽?”那人問。

郁徽頓了一下。

“郁徽。”

“哪的人?”

“南邊。”他說。他不知道南邊是哪,但那人沒有追問。

野菜湯煮好了。那人盛了一碗,遞給他。碗是粗陶的,豁了一個口,燙手。郁徽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

很鹹。野菜很老,嚼不動。但他喝完了。

那人看著他喝完,又盛了一碗。

郁徽喝完第二碗,把碗放下。

那人收了碗,蹲在竈臺邊,往竈膛裏添柴。

“你這頭發,”他說,“天生的?”

郁徽頓了一下。

“嗯。”

那人沒再問。

郁徽在村裏待了三天。

他幫那戶人家幹活。劈柴,挑水,修籬笆。那人的老婆一開始不敢靠近他,後來也敢說話了,做飯的時候會多做一些,給他留一碗。

第三天晚上,那人在門口坐著,看著天邊的晚霞。

“魔武大賽快開始了。”他說。

郁徽在旁邊站著,聽見了。

“什麽大賽?”

“聖羅蘭帝國的魔武大賽。每年一次,邊境先比,贏了去帝都。聽說獎勵很厚。”

郁徽沒有接話。

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這身手,不去試試?”

郁徽楞了一下。

那人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劈好的柴。“我那堆柴,往常要劈三天。你一上午劈完了。力氣大,能打。”

郁徽沒有說話。

那人又把頭轉回去,看著晚霞。“報名費三個銀幣。村裏有人去過,沒贏,回來了。”

三個銀幣。

郁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指節上有劈柴磨出的水泡。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三個銀幣。

第四天早上,他幫另一戶人家收莊稼。

太陽很大,曬得他頭皮發燙。他用那把豁了口的鐮刀割麥子,割得很慢,但他力氣大,割一整片地的功夫,抵得上三個人。

那戶人家給了他一碗飯,加了兩塊鹹肉。

他把肉吃了,飯吃了,把碗還回去。

第五天,他幫第三戶人家砍柴。

山上的柴比村裏多,他砍了一整天,砍完那戶人家一個冬天燒的。那戶人家的老頭看著他,眼睛瞪得很大。

“你是人嗎?”老頭問。

郁徽沒有說話。

老頭給了他一把銅幣。十幾個,在手裏沈甸甸的。

第六天,他又幫了一戶。

第七天,第八天。

第九天晚上,他把所有的銅幣倒出來,一個一個數。

四十七個。

他在村裏問過,十個銅幣換一個銀幣。

四十七個,夠四個銀幣,多七個銅幣。

報名費三個銀幣。

夠了。

第十天早上,他去找那戶人家告別。

那人在門口坐著,還是削著什麽東西。看見他來,沒起身。

“走了?”

“嗯。”

那人從懷裏摸出一個東西,遞給他。

一塊幹糧。硬得能砸死人。

“路上吃。”

郁徽接過來。

他站在那裏,站了一會兒。

“多謝。”

那人沒有看他。

郁徽轉身,往村外走去。

村口那口水井還在。打水的女人換了另一個,不認識他。炊煙從幾戶人家的屋頂升起來,飄進灰白色的晨霧裏。

他走過水井,走上那條通往北邊的路。

靴子還是不合腳。走快了就磨腳後跟。他放慢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幹糧揣在懷裏,硌得胸口疼。

他沒有拿出來。

他只是一直走。

往北。

郁徽又走了三天。

當鎮子的炊煙第三次飄進林子時,他看見了那塊石碑。

灰巖鎮。鎮口立著一塊石碑,刻著這兩個字,筆畫裏積著灰。從鎮口往裏望,能看見主街兩旁擠滿了人,比那個村子多得多。

還沒走近,氣味先湧了過來——太多了。人的汗臭、馬糞的騷、烤糊的餅子、鐵器上的油,還有暗巷角落裏發黴的木頭發出的酸味,全混在一起,熏得他鼻腔發癢。他站在鎮口那石碑邊上,頭頂那對耳朵在布條裏動了動,聽見有人在喊“新鮮的鹿肉”、有人罵“擠什麽擠”、還有小孩被踩了腳哇的一聲哭出來。他頓了一下,才擡腳走進去。

主街比他想象的熱鬧。兩邊擺滿了攤子,賣吃食的,賣草藥的,賣舊武器的。有人在街邊吆喝,有人蹲在墻角數銅幣,有人靠在一棵樹底下擦劍。更多的人往同一個方向走——鎮子中央,那片被木柵欄圍起來的空地。

他跟著那些人走。

空地入口處排著長隊。一張木桌橫在門口,兩個人坐在桌後面,一個收錢發號牌,一個拿筆登記名字。隊伍很長,挪得很慢。

郁徽排到隊伍最後面。

前面站著個年輕人,瘦,脊背微微弓著,衣服洗得發白,打著補丁。他回頭看了郁徽一眼,又轉回去。

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

太陽曬著,沒有什麽風。郁徽站在那裏,各種氣味混在一起,頭頂那對耳朵被布條纏著,悶得發癢,他忍住沒有去碰。

輪到前面那個年輕人。

“名字。”收錢的人頭也沒擡。

“祁烈。”

“哪來的?”

“北邊,摩雲村。”

收錢的人擡頭看了他一眼。“報名費三個銀幣。”

那個叫祁烈的年輕人從懷裏摸出一個布包,打開,露出裏面的銅幣。他一個一個數,數了三十個,推過去。

收錢的人數了一遍,從桌上拿起一塊木牌,扔給他。

“拿著。明天一早來抽簽。”

祁烈接過木牌,握得很緊。他往旁邊走了兩步,站到登記那人面前。登記的人問了幾句什麽,他點頭,然後拿著木牌往空地裏面走了。

輪到郁徽。

“名字。”

“郁徽。”

“哪來的?”

他頓了一下。“南邊。”

收錢的人擡頭看他。目光從他頭頂的布條移到他的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衣服上。那件灰褐色的粗布衣服已經更破了,袖口磨出毛邊,下擺沾著泥。

“報名費三個銀幣。”

郁徽從懷裏摸出那四十七個銅幣。他數了三十個,推過去。

收錢的人數了一遍,從桌上拿起一塊木牌,扔給他。

“拿著。明天一早來抽簽。”

郁徽接過木牌,往旁邊走。

登記的人面前排著另一隊,比收錢這邊短。他走過去,站到隊尾。前面只有兩個人,很快就輪到他。

登記的是個老頭,戴著眼鏡,手裏握著筆。他看了郁徽一眼,又看了看手裏的號牌。

“郁徽?”

“是。”

“南邊哪?”

“一個小村子。說了你也不知道。”

老頭沒再問。他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揮揮手。“進去吧,明天一早來抽簽。”

郁徽拿著木牌往空地裏面走。

剛走幾步,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他回過頭。

入口處的人群往兩邊分開,幾個人從中間走過來。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年輕人,穿著深藍色的綢袍,腰帶上鑲著銀色的花紋。他走得不快,下巴微微擡著,眼睛從那些人臉上掃過去。

身後跟著三個人,都穿著同樣的衣服,腰間挎著刀。

排隊的人群往兩邊讓,讓出一條路。那個年輕人走到木桌前,沒有排隊,直接站到最前面。

收錢的人擡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一下。

“塔爾貢少爺。”

那個叫塔爾貢的年輕人沒有看他。他往旁邊走了兩步,走到登記那老頭面前。老頭擡起頭,手裏的筆停住。

“報名。”塔爾貢說。

老頭張了張嘴。

“怎麽,”塔爾貢低頭看他,“我不能報名?”

“能,能。”老頭把筆放下。“請……請問姓名?”

“塔爾貢·鐵荊棘。”

老頭在本子上寫了幾筆。

“三……三個銀幣。”

塔爾貢身後一個人走上前,從懷裏摸出三個銀幣,扔在桌上。銀幣在木桌上滾了兩圈,倒下。

塔爾貢沒有接那塊號牌。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到一個瘦弱少年身邊的時候,他停下來。

那少年蹲在地上,正在系鞋帶。他瘦,衣服破,頭發亂糟糟的。他沒有擡頭。

塔爾貢低頭看著他。

“讓開。”

少年擡起頭,楞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往旁邊讓。

他讓得慢了半步。

塔爾貢擡起腳,踹在他後腰上。

少年整個人往前撲出去,摔在地上。他滾了兩圈,臉擦著地面,蹭出一道血痕。他趴在那裏,沒有出聲。

塔爾貢從他身邊走過去。

人群裏沒有聲音。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那些人只是看著,看著那個少年趴在地上。

郁徽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號牌。木牌很輕,上面刻著一個數字。

他又擡起頭。

那個少年還趴在地上。他撐著地面想爬起來,手軟了一下,又趴下去。

郁徽走過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那少年面前,蹲下來。

少年擡起頭。他的臉上沾著土,額頭上有一道擦傷,血正往外滲。他看著郁徽,眼睛裏有恐懼。

“能站起來嗎?”郁徽問。

少年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郁徽。

郁徽伸出手。

少年往後縮了一下。

郁徽的手停在那裏。他看著少年的眼睛,沒有動。

過了兩息,少年慢慢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郁徽把他拉起來。

少年站不穩,往旁邊歪了一下。郁徽扶住他的肩膀,等他站直了才松開手。

“多謝。”少年的聲音很輕。

郁徽沒有回答。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出幾步,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塔爾貢那三個人。

他們從另一條巷子裏轉出來,正好擋在他面前。塞西爾站在中間,下巴擡著,看著他。

“就是你剛才扶的那個人?”

郁徽沒有說話。

塔爾貢往前邁了一步,胸口幾乎貼上他的肩膀。“我問你話。”

郁徽看著他。

塔爾貢又邁了一步。他比郁徽矮一點,但他擡著下巴,眼睛往下看。

“鄉巴佬。”他說。“你知道我是誰嗎?”

郁徽沒有動。

“鐵荊棘家族。”塔爾貢說。“聽過沒有?”

郁徽搖了搖頭。

塔爾貢楞了一下。他身後那三個人也楞了一下。

然後塔爾貢笑了。

“沒聽過?”他笑著,往前走了一步。“那就讓你聽聽。”

他擡起腳,往郁徽身上踹過來。

郁徽往旁邊側了半步。

那一腳踹空了。塔爾貢整個人往前撲,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他穩住身體,轉過來,臉漲紅了。

“你——”

郁徽沒有等他說話。

他往前邁了一步,左手扣住塔爾貢伸過來的手腕,往下一壓。塔爾貢慘叫一聲,身子往旁邊歪。郁徽右手抓住他的肘關節,往反方向一擰。塔爾貢整個人轉過去,背對著他。郁徽擡起膝蓋,頂在他後膝彎裏。

塔爾貢跪在地上。

三招。

那三招既非學院套路,也非軍隊殺法。

郁徽松開手。

塔爾貢趴在地上,一只手捂著另一只手,嘴裏罵著什麽。他身後那三個人站在原地,沒有人敢動。

郁徽從他們身邊走過去。

走到報名處的時候,那個戴眼鏡的老頭正望著他。

老頭瞇著眼,把他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年輕人,”他說,“力氣不小。”

郁徽停下來,看著他。

“我叫衛長風。”老頭說。“這邊的報名長老。”

郁徽點了點頭。

“你剛才那三招,誰教的?”

“一個山裏的人。”

“山裏的人。”衛長風重覆了一遍。“不是學院派的?”

郁徽搖頭。

衛長風又瞇起眼,看了他一會兒。

“報名費交了?”

“交了。”

“號牌呢?”

郁徽把號牌拿出來。

衛長風接過去看了看,還給他。

“明天一早來抽簽。”他說。“不過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郁徽等著他說。

“剛才那個,”衛長風用下巴指了指巷子方向,“塔爾貢·鐵荊棘。他家族是排異派的,在這邊境賽區,他們說了算。你小心點。”

郁徽沒有說話。

衛長風又看了他一眼。“你走吧。明天來抽簽。”

郁徽點了點頭,轉身往空地外面走。

走出空地,他看見那個叫祁烈的少年蹲在一棵樹底下。臉上的血已經幹了,但他沒有擦,只是蹲在那裏,望著地面。

郁徽從他身邊走過去。

走出去幾步,他聽見身後傳來聲音。

“多謝。”

郁徽沒有回頭。

他走進鎮子深處,找了最便宜的一家客棧。一個銅幣住一晚,沒有飯,房間裏只有一張木板床。

他躺在床上,望著屋頂。

木梁很黑,積著灰。

他想起衛長風的話。

鐵荊棘。排異派。在這邊境賽區說了算。

他閉上眼。

明天還要來抽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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