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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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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郁徽站在水窪邊,低頭看著水裏的倒影。

銀白色的頭發披散著,垂到肩胛的位置。有幾縷黏在額角,沾著剛才化形時出的汗。擡起手,把那幾縷頭發撥開,露出底下的銀月印記——比之前亮了一點,但還是很淡。

又摸了摸頭頂。

那對耳朵還在。軟的,毛茸茸的,一碰就抖。把手放下來,耳朵又豎回去,動了兩下,像在聽周圍的動靜。

衣服。

低頭看自己。什麽都沒有。銀白色的皮毛沒了,現在是人的皮膚,蒼白的,沾著汗和血。站在月光下,冷風吹過來,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他轉過身,往那幾具屍體走過去。

格羅姆還壓在巖石下面。露在外面的那只手已經發青了,指甲縫裏嵌著泥。他蹲下——蹲的時候膝蓋彎得不對,差點摔倒,用手撐了一下地面,穩住。

沒看那張臉。

把手伸向格羅姆腰間的系帶。

解不開。那系帶是皮子的,打了死結。用手指摳了兩下,指甲太短,使不上勁。換了個姿勢,兩只手一起摳,還是解不開。

身後傳來腳步聲。

雪吟走過來,站在旁邊。她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那個死結,然後低下頭,用牙咬住皮帶頭,用力一扯。

系帶斷了。

看著她。

雪吟沒有看他。她把斷掉的系帶吐在地上,轉身走回洞口,趴下來,頭擱在前爪上。

低下頭,把那件外袍從格羅姆身上剝下來。

很粗的布料,灰褐色,袖口和下擺都磨毛了。上面沾著血,已經幹了,變成黑褐色的硬塊。抖了抖,把上面的土抖掉,然後套在自己身上。

太大了。

袖子長出一截,蓋住手指。下擺拖到膝蓋下面。把袖子往上卷了兩圈,露出指尖。又把下擺往上提了提,用那根斷掉的系帶在腰間紮緊。

褲子也是同樣的布料。背對著洞口,換上。褲腿也長,卷了三圈,露出腳踝。

鞋子。看了一眼格羅姆腳上的靴子,太大了。又去看另外幾具身體。

雷克薩不在了。原地只剩一攤幹涸的血,拖行的痕跡往洞口方向延伸。順著那痕跡走了幾步,在一叢灌木後面找到雷克薩。

他趴在那裏,臉埋在落葉裏,早就沒氣了。

在他身邊蹲下。

雷克薩比他矮一些,靴子應該能穿。伸手去解靴子上的系帶,解了兩下,解開了。把靴子脫下來,放在旁邊,又去解另一只。

兩只靴子都脫下來,試了試。大了一點,但能穿。郁徽把腳伸進去,站起來走了兩步。

靴子底很硬,踩在地上咯吱咯吱響。不習慣。走了幾步,腳踝別了一下,停下來,重新調整步幅。

又走回水窪邊,低頭看自己。

灰褐色的粗布衣服,卷著袖口和褲腿,腳上一雙不太合腳的靴子。銀白色的頭發披散著,風一吹,有幾縷飄到臉上。

擡起頭,看著水窪裏的倒影。

那對耳朵還豎著。

伸手摸了摸。軟的,毛茸茸的,一動一動。

得遮住。

回到雷克薩身邊,從他衣服上撕下一塊布。布條很長,夠用。把銀白色的頭發攏到腦後,用布條在頭頂繞了兩圈,把那對耳朵纏進去。

纏得太緊了。耳朵被壓得有點疼。松了松,又纏了兩圈,打了個結。

水窪裏的倒影,頭頂多了一圈布條,鼓鼓囊囊的。不仔細看,看不出那是耳朵。

盯著那倒影看了很久。

雪吟又走過來了。她站在旁邊,仰著頭看他。缺了半塊的左耳豎著,瞳孔裏映出他的倒影。

低下頭,和她對視。

他轉身,往洞穴深處走去。

狼群都醒了。

它們趴在各處,望著他。霜牙在最裏面,渾濁的眼珠轉過來。白茸和霜尾護著那三只幼崽,幼崽們從母狼腹下探出腦袋,圓溜溜的眼睛都望著他。

站在它們面前。

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沒有當過王。他是一頭狼,也是一個人。剛從一具瀕死的軀殼裏醒過來七天,剛剛變成人形,還站不太穩。

但站在這裏。

他開口。

聲音還是生澀的,但比昨晚穩了一些。

“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雪吟的耳朵動了一下。

繼續說。

“最多半個月。這期間,老狼負責統領。”

他打量著霜牙。霜牙渾濁的眼珠望著他。

“第一,挖掘洞穴深處。建第二條逃生通道。從那邊——”指了指右後方那道塌陷,“往那個方向挖,挖到能過一頭狼為止。”

霜牙的頭低了一下。

“第二,收集可食用的植物根莖。蕨根,野芋,山薯。還有常見草藥。你們知道哪些能吃,哪些能治傷。”

雪吟的喉嚨裏壓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現在具有捕食能力的族人太少。沒有足夠的食物,就先用植物充饑。等能捕獵了再說。”

停了一下。

“第三。”

他的目光掃過那三只幼崽。它們擠在母狼腹下,露出半截小鼻頭。

“我接受了血脈傳承記憶。銀月狼族的智慧很高。為了更高效的交流,你們需要學習人類的知識。”

他單膝跪地,撿起一塊尖利的石頭,在地上劃了一道。

那是“一”的符號。最簡單的。

“這是人類的文字。”他用石頭指著那道劃痕。“‘一’。”

幼崽們盯著那道劃痕。

那只銀灰色胎毛的幼崽從母狼腹下鉆出來,走到面前,低下頭,看著地上那道痕跡。它的鼻尖湊得很近,翕動著,嗅了嗅。

“這並非靠嗅覺辨認的東西,要用眼睛看。”他說。“用眼睛看,記住它長什麽樣子。”

幼崽擡起頭,望著他。圓溜溜的眼睛裏倒映著他的臉。

又在地上劃了一道。“二”。兩道並排。

“這是‘二’。”

又劃了一個。“日”。一個圈,中間一點。

“這是‘日’。太陽。”

“月。”一道彎弧。

“狼。”劃了一個很簡單的圖形,四只腳,一條尾巴。

幼崽盯著那些符號,眼睛一眨不眨。

另外兩只幼崽也從母狼腹下鉆出來,擠到它旁邊。三只擠成一團,都低著頭,盯著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痕跡。

他端詳著雪吟。“幼崽開始學習。你負責督促。每天教幾個符號,等它們記住。”

雪吟的頭低了一下。

他的視線轉向那些年輕狼。“你們也是。能學的都要學。人類的世界,不懂文字寸步難行。”

十幾頭年輕狼伏在地上,沒有出聲。

他看向霜牙。“物資消耗情況,你來記。沒有紙筆,就用爪痕在巖壁上劃。一道是一,兩道是二。能記多少是多少。”

霜牙渾濁的眼珠動了一下。

他站在那裏,把它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幾頭老戰狼。幾頭母狼。十幾頭年輕狼。三只幼崽。

都在這兒。

他轉身往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雪吟還站在原地。霜牙還趴在原處。白茸和霜尾護著那三只幼崽,幼崽們還在盯著地上那些符號。

那只銀灰色胎毛的幼崽擡起頭,望著他。

和它對望了兩息。

轉身,走進夜色裏。

月光照在身上。灰褐色的粗布衣服,卷著袖口和褲腿,不太合腳的靴子。頭頂纏著布條,銀白色的頭發從布條邊緣露出幾縷。走得很慢,不太穩,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不知道那個人在哪裏。

那個黑頭發黑眼睛、身上有雪松和墨香的人。

但知道一件事。

要活著。要站著。要走下去。

走到能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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