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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利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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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利往。

賀扶風叩禮回稟, 呈上供詞,“收到京城暗報,中書臺、蘭臺有暗探潛入, 兩名活口供述, 當是雍國密探。”

有靖國栽贓嫁禍的可能,但潛入蘭臺、中書臺的密探武藝高強,不在暗閣暗衛之下, 專為栽贓, 挑撥魏,靖兩國關系,代價未免太大一些。

對待奸宄, 張戍手段殘忍百倍有餘, 加之其人精明冷酷,想在張戍手裏弄虛作假, 是不太可能的。

賀麒麟翻看供詞, “折損幾人?”

賀扶風頭埋得低了一些,“七名禁軍, 六名金鱗衛, 三名暗衛, 賀青衣、賀鐵衣受了些輕傷。”

賀麒麟微沈了眉心, 林中一片死寂。

賀扶風聲音低了一些, “屬下等仔細詢問過中書臺的官員,近兩個月以來的奏疏都被翻閱過,蘭臺中痕跡不明顯。”

中書臺主掌政務奏疏收放,蘭臺閣處皇宮之中,放置著大魏兵法,秘籍, 卷宗等文籍。

絹帛遞還給賀扶風,“派人嚴加防守罷,尤其蘭臺書閣,稍有不慎,付之一炬。”

“是。”

夜涼如洗,半月高懸,賀扶風隱去身形,並未看見從灌木叢後探出頭來的小白狗。

月色清冷,松濤陣陣,月輝透過松柏灑落,疏影斑駁,松柏前的人一身月銀色錦袍,碧玉芙蓉冠束發,林間緩緩踱步,神情漫不經心,卻是玉骨神秀的華顏,夜風浮動袍角,閑庭信步,踏著林間枯葉,卻不落絲毫痕跡。

賀酒呆呆看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一邊在心裏直呼好美好美,一邊連忙小跑著跟去媽媽右邊,跟上以後,速度慢下來,和媽媽速度一致。

一邊走一邊不斷仰頭看,媽媽好似沒有受傷,一切正常,真好。

走了一小節,直覺眼前有陰影,轉頭見是火棘木的枝丫,想矮身避開已經來不及了,卻有勁風吹來,將那帶刺的枝丫吹得往前晃動,沒有打到她的狗頭上。

賀酒趁機躍過,爪子搭住枝丫,不讓枝丫掃到媽媽的袍擺,等媽媽過去,才松開枝丫,奔到媽媽後面緊緊跟住。

就好像是跟媽媽一起散步一樣,賀酒忍不住在樹葉裏打了個滾,宣洩掉心裏漫出來的快樂,才又爬起來噠噠噠跟上去。

聽到潺潺水聲,賀酒心裏不由一緊,要過一條兩米寬的小河,河水不深,她也會游泳,但是夜裏看不清,她總是擔心河裏有水蛇或者鱷魚,剛才去找媽媽的時候,是走的另外一邊,趁著起風,幻想自己是樹葉,順風吹過來岸邊去的。

現在方向反了,周圍也沒有小橋。

停住腳步,卻見仙女媽媽掌心翻轉,袖袍微擺,河水露出一條石子路來,仙女媽媽周身有流光湧動,踏水而行,譬如仙人。

好厲害好厲害!

賀酒驚呼激動,忍不住在原地蹦跳,又忙跟上,待過了河,聽見水聲潺潺裏媽媽的微咳,不由跑到前頭,跳起來看媽媽,見媽媽面容如常,才又漸漸安下心來。

就是雍國現在是夏天,山林裏有許多漂亮的花兒,她每每看見,都想指給媽媽看,忍都忍不住,幸而她現在是隱身的狀態,就算說了話,媽媽也聽不見。

就這樣一路到了營地,竟然覺得路好短,就希望這條路一直到天的盡頭,她就這樣一直跟在媽媽身邊。

等看見林鳳阿姨從營帳裏出來行禮,仙女媽媽進了放著身體的營帳,不免又驚呼。

接著是激動和緊張,是和媽媽一個營帳嗎?!

晚上和媽媽睡在一起嗎!

天吶天吶,都還沒有洗澡,也沒有準備要洗香的花瓣!

但好在林鳳阿姨準備了沐浴的浴池,媽媽去後帳沐浴更衣了。

賀酒縱回自己的身體裏,想跳起來去洗澡,又擔心她一動,驚動了林鳳阿姨,讓林鳳阿姨想起來要把她抱出去。

可——不洗澡的話,假如身上出汗了會有味道,賀酒睜開眼嗅來嗅去,沒有嗅到氣味,但心裏的焦躁一點沒減少,從榻上坐起來,穿了鞋子想去找林鳳阿姨。

“去哪兒。”

內帳傳來媽媽清淡的聲音,賀酒屏息停住,等了一會兒,又繼續往外走,媽媽應該說的不是她。

“賀小七。”

媽媽叫她!

賀酒激動到想竄天,臉上騰起巖漿一樣的熱浪,撐著想要暈倒的腦袋,好半天才想起來要回答媽媽的話。

“……小……小七想去洗澡。”

說出口身體更熱,臉爆紅,明明已經在腦子裏反覆練習了幾次,還是嗡聲嗡氣磕磕巴巴的。

怕媽媽聽不見,往簾帳的方向挪了兩步,才又停住,想再回答一遍。

“讓林鳳給你準備。”

林鳳聽見動靜進來,只見小殿下小臉通紅眼睛亮晶晶,眼巴巴望著簾幕內,十分想進去一道洗的樣子,不由忍笑,上前行禮,“恕臣冒昧,微臣抱小殿下去沐浴吧。”

賀酒給林鳳阿姨道謝,被抱到外頭林鳳阿姨的營帳,忍不住問,“林鳳阿姨,等下小七還能回去嗎?”

小殿下內秀,堅持要自己洗,林鳳便只把幹凈的換洗衣物,巾帕,放到浴盆外頭,看著忐忑又藏不住期待的小孩,想了想,陛下並沒有讓單獨準備小殿下的營帳,剛才只是說給小殿下準備沐浴,等下把小殿下抱回去,應當也可以吧?

小孩捧著手,緊張到冒汗。

林鳳點點頭,大不了到時候陛下說讓抱出來,她再抱出來。

賀酒看見林阿姨點了頭,心裏炸開了煙花,幾乎一下就忙起來了,洗澡,穿衣服,照鏡子,一面想多點時間打扮,一面又擔心時間久了影響媽媽睡覺。

雖然林鳳阿姨說睡覺只用著中衣,但她還是穿戴整齊,看見營帳邊有散著香氣的梔子,趕忙摘了一朵,離著遠遠的往自己周圍揮了揮。

守夜的禁軍就看著粉雕玉琢的小孩臭美,都有些忍俊不禁。

賀酒發現哥哥姐姐們看著她笑,臉色通紅,沖到營帳跟前,行禮問安,進去以後恰好碰見仙女媽媽出來,頓時緊張得說不出話來了。

她來慢了!

來快一點的話,就能給媽媽暖被窩了!

賀麒麟上了榻,躺下時見小孩只捧著手站著,額頭上已經出了不少汗,看得出來十分緊張,大約是腿軟,幾乎像一株被暴雨沖擊的小草,幾乎就要被壓趴在地上。

‘魄體’時分明是活潑開朗,好動又膽大的性子。

回歸了本體,似乎控制不住的怯弱,畏縮,非但是在她面前,哪怕只是人多一些,似乎都緊張到想昏厥。

肩膀無意識都是收著的,明明與其他孩子一樣是皇子,卻總是落在最後,仿佛時刻都想有個洞在周圍,方便隨時鉆進去。

賀麒麟思量片刻,不得其法,開口道,“並沒有另外準備營帳,今夜便宿在這裏。上來歇息罷。”

賀酒一下就聽懂了,越著急想辯解,越說不出,忙往榻邊跑去,差點沒跌倒,被什麽力道托了一下,知道是媽媽,心裏暖和得要命,擦幹凈手心的汗,坐在榻邊脫掉鞋子,把鞋子擺正,光是看著榻邊一大一小放著的鞋子,都快樂到暈倒。

手心都是汗,賀酒秉著呼吸繞過媽媽的腿,在裏側躺下,心臟快要冒出來了!

和媽媽睡在一起了!

躺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沒脫外衣,想坐起來,又怕吵到媽媽,只得繼續屏息。

過了一會兒,又想起來她竟然直接就躺下了!躺在了被子上!

好蠢!

媽媽會不會覺得她很笨!

賀酒睜開眼睛,偏頭,想偷偷看一眼媽媽睡覺的樣子,對上仙女媽媽清淡的眼眸,熱浪霎時卷上頭頂,一動不敢動了。

賀麒麟:“先起來一下。”

賀酒呆呆躺著,屏息看媽媽,近看媽媽的容貌,簡直無敵,沒有一絲瑕疵,好美好美!

賀麒麟:“……”

只得坐起來,先將小孩抱起來,放到一邊,把小孩壓著的折扇取出,“不硌麽?”

賀酒臉爆紅,腦袋燒出了白煙,媽媽抱她!媽媽跟她說話!

小孩的呼吸很亂,昭示著此時活躍到毫無睡意的精神,賀麒麟將折扇放去枕下,霧山黛眉因昏黃的燈火,淡去了些霜雪淡漠,看著小孩,緩緩道,“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合天地行走的規律,倘若成數日昏睡不醒,重則影響壽數,輕則影響身體康健,自己的身體,需得自己愛惜才是。”

清越的聲音和緩,像山澗裏緩緩而過的溪流,不帶太多情緒,卻像是一股溫熱的泉水,猛地從心底湧上眼底,賀酒差點沒憋住,憋出了哼聲。

是關心。

媽媽在關心她,因為她一直昏睡,擔心了。

靈魂都仿佛泡在了溫泉裏,滌蕩開的溫暖澆灌出了心花,花瓣一片一片怒放,淚珠就要掉落,賀酒努力睜著眼,憋不住偏過頭去,袖子擦了擦,折回來時,拼命了才忍住不撲去媽媽懷裏,用力地點頭。

小孩盡力憋著不哭,眼睛裏卻都是晶瑩的淚珠,一二滴落在手背上,賀麒麟心裏微窒,指尖搭上她脈搏,並無異常。

媽媽又給她把脈。

心裏堆起來的水越冒越多,最後沖出眼睛,淚崩了,像別的小孩一樣,她的媽媽也會關心她,會擔心她,告訴她要愛惜身體。

小孩並不出聲,眼淚卻流得洶,越擦越多,絲白的袖子很快潤濕了。

幼時她曾這般哭過麽?

似乎沒有,又似乎是時隔久遠,已記不清了。

如何讓一個人高興,無疑是給它想要的。

但一個早夭的小童,還有必要麽?

且對親情的渴望,不過曇花一現,將來有一日,孩子會知道,虛妄的感情遲早都會淡去,但凡多加一些籌碼,必然會成為背叛的理由。

如此親與不親,有無血緣,實則並沒有太多區別。

賀麒麟緩聲道,“你知道罷,假如世界上有一樣東西,所有人都想要,但只能被一個人擁有,為了這一件東西,大家爭鬥廝殺,越是親近的關系,反而爭奪得越厲害,可見是無需覺得什麽人親近的,也沒什麽人是值得親近的,包括你的父母,兄弟。”

很明顯,小孩生而知之,媽媽當是上一世對娘親的稱呼,離開這裏以後,小孩會去別的地方,介時會有新的生活。

賀麒麟眉心微瀾,覆又平靜,“天下熙熙,皆為利往,記著朕的話,可以少走些彎路。”

賀酒聽得爆哭,媽媽在教她。

她便再忍不住,跪在榻上的小膝蓋往前挪,撲進了媽媽懷裏,緊緊抱著媽媽,哭得抽噎。

賀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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