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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醒[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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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醒

藥片在沈玉松的舌尖慢慢溶解,微苦的味道彌漫開來。他閉著眼睛,感受著那種溫暖的、逐漸蔓延開的安寧感,像沈入最深最柔軟的夢裏。

他緊緊握著林盛青的手,兩人的戒指在昏黃燈光下輕輕相碰,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晚安,團團。”他輕聲說,聲音已經有些模糊,“我們...馬上就能再見了。”

就在這個時候——

他握著的那只手,突然動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顫動,而是真實的、用力的——林盛青的手指,緊緊回握住了他的手。

沈玉松猛地睜開眼睛。

藥效已經開始作用,視野有些模糊,但他清晰地看見——林盛青的眼睛,在顫動。

睫毛像蝴蝶破繭般劇烈顫抖,眼皮艱難地掙紮著,想要睜開。

“團...團?”沈玉松的聲音卡在喉嚨裏,他試圖坐起來,但身體已經開始發軟。

不,不可能...

是幻覺嗎?是藥物產生的幻覺嗎?

可是那只握著他的手,那麽用力,那麽真實,指甲幾乎掐進他的掌心。

林盛青的嘴唇也在動,非常輕微地翕動著,像在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沈玉松用盡全身力氣,掙紮著從床上滾下來,跌跌撞撞撲向呼叫鈴。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沈重,但他拼命按著那個紅色的按鈕,一下,兩下,三下...

“來人...來人啊...”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他看見——林盛青的眼睛,睜開了。

非常艱難地,像推開沈重的石門,一點一點,睜開了。

那雙眼睛沒有焦距,茫然地望著天花板,眼珠緩慢地轉動,最後,停在了沈玉松臉上。

目光對上的那一瞬間,沈玉松的眼淚洶湧而出。

“團...團...”他想說話,但喉嚨發緊,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林盛青的嘴唇又動了動,這次,一個極其微弱、氣若游絲的聲音從唇間溢出:

“...玉...松...”

兩個字。

輕得像羽毛落地。

但在沈玉松聽來,卻如驚雷炸響。

然後,他看見林盛青的視線移向他手中還握著的藥瓶,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清晰的——恐懼。

“不...”林盛青的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帶著哭腔,“不...要...”

沈玉松徹底崩潰了。他扔掉藥瓶,玻璃瓶在地板上碎裂,白色的藥片散落一地。他撲回床邊,緊緊抱住林盛青,嚎啕大哭:

“你醒了...你醒了...團團你醒了...”

林盛青被他抱著,身體還很僵硬,但手慢慢擡起,極其緩慢地,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像在說:我在這裏。

走廊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護士和醫生沖了進來。看到眼前的一幕,所有人都楞住了。

“張主任!病人醒了!”一個護士尖叫起來。

張主任沖過來,快速檢查林盛青的瞳孔、呼吸、心跳,然後轉頭看向地上散落的藥片和破碎的藥瓶,臉色大變:“玉松!你吃了多少?!”

沈玉松已經說不出話了。藥效全面發作,他的意識在迅速模糊,只來得及緊緊抓住林盛青的手,用盡最後力氣說:

“別...別怕...我在...”

然後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

三天後,重癥監護室。

沈玉松醒來時,首先聞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然後是輸液管滴答的聲音,監護儀規律的嘀嗒聲。

他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醫院白色的天花板。頭痛欲裂,喉嚨幹得像要著火。

“玉松?”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沙啞的,虛弱的,但確確實實是那個他思念了三百六十五個日夜的聲音。

沈玉松猛地轉過頭。

林盛青坐在輪椅上,就在他床邊。少年瘦得脫了形,臉色蒼白如紙,眼睛下面有濃重的陰影,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睜著,看著他,裏面有清晰的光。

不是幻覺。

不是夢。

“團...團?”沈玉松的聲音嘶啞得可怕。

“嗯。”林盛青輕輕點頭,眼淚掉下來,“我...我在。”

沈玉松想坐起來,但渾身無力。林盛青伸出手——那只手還在微微顫抖,但確確實實伸過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真實的溫度。

真實的觸感。

不是冰冷的,不是僵硬的,是溫熱的,柔軟的,活生生的。

“你...”沈玉松的眼淚奪眶而出,“你真的...醒了?”

“昨天...完全醒的。”林盛青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說得很吃力,但很清晰,“張主任說...我昏迷了一年。你...你一直在照顧我。”

沈玉松哭得說不出話,只是緊緊握著那只手,像握住失而覆得的珍寶。

“藥...”林盛青的眼淚也止不住,“你為什麽...要吃那種藥?”

沈玉松閉上眼睛,痛苦地搖頭:“我以為...我以為你永遠不會醒了...我不想讓你一個人...受苦...”

“傻子。”林盛青哽咽著,“我...我會醒的。我答應過你...要和你...一起變老。”

這時,病房門被推開,張主任走了進來。看到沈玉松醒了,他松了口氣:“還好你吃得不多,洗胃及時,沒有造成永久損傷。”

他走到林盛青身邊,檢查了他的瞳孔和反應:“盛青,你今天感覺怎麽樣?”

“還好...就是...累。”林盛青輕聲說。

“正常,昏迷一年,身體機能需要慢慢恢覆。”張主任在病歷上記錄著,“你能在這麽短時間內恢覆到意識清醒、能進行簡單對話,已經是醫學上的奇跡了。”

他看向沈玉松,眼神覆雜:“也多虧了你。如果不是你這一年不間斷的刺激和護理,他可能真的醒不過來。”

沈玉松搖頭,聲音哽咽:“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我...”

“玉松,”林盛青打斷他,握緊他的手,“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那天...那天佑安只是...和我說話。我跑出去...是我自己的問題。”

他在保護沈佑安。

即使經歷了那樣的事,即使昏迷了一年,醒來的第一反應,還是保護那個傷害過他的人。

因為那是沈玉松的弟弟。

沈玉松的心像被撕裂一樣疼。他想起自己準備好的那封信,想起那些無法原諒的話,想起...想起自己差一點就永遠離開了。

“對不起...”他哭著說,“對不起團團...我差點...差點就...”

“不要說。”林盛青伸手,輕輕捂住他的嘴,“我們都...都還在。這就夠了。”

張主任看著他們,嘆了口氣:“玉松,你還需要觀察兩天。盛青的康覆路還很長——他需要重新學走路,學說話,學一切。會有很多困難,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我不怕。”沈玉松緊緊握著林盛青的手,眼神堅定,“只要他醒了,什麽困難我都不怕。”

林盛青看著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微笑:

“我也不怕。”

“因為有你在。”

---

六個月後,十一月十二日。

康覆中心的庭院裏,銀杏葉黃了,金燦燦地鋪了一地。午後的陽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林盛青扶著助行器,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走著。他的步子還很僵硬,左腿有些拖沓,但確實在走——用自己的雙腿,一步一步往前走。

沈玉松跟在他身邊,手虛虛地護在旁邊,既不敢靠太近讓他依賴,又不敢離太遠怕他摔倒。

“還...還有十步。”林盛青喘著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的說話能力恢覆得比走路快,雖然語速還慢,偶爾會卡頓,但已經能進行完整的對話。張主任說,這是因為他昏迷期間,沈玉松不間斷地和他說話,那些聲音刻進了潛意識的深處。

“慢慢來,不著急。”沈玉松溫柔地說。

林盛青咬著牙,繼續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走到第十步時,他腿一軟,向前倒去。

沈玉松立刻接住他,兩人一起跌坐在鋪滿銀杏葉的地上。

“對不起...”林盛青喘著氣,有些沮喪,“我還是...走不好。”

“你已經很棒了。”沈玉松摟著他,輕輕擦去他額頭的汗,“三個月前你還坐不起來,現在都能走十步了。張主任說,按這個速度,明年春天你就能自己走路了。”

林盛青靠在他肩上,看著滿地的金黃,突然說:“玉松...我想去看梔子花。”

沈玉松楞了一下:“現在?”

“嗯。”林盛青點頭,“花園裏的...梔子花。你說...今年開得很好。”

現在是秋天,梔子花早就謝了。但沈玉松沒有說破,只是點頭:“好,我們去看。”

他扶起林盛青,推來輪椅。兩人慢慢走回室內,坐上車,駛向沈家。

路上,林盛青一直看著窗外。上海的秋天很美,梧桐葉黃了,銀杏葉黃了,天空是清澈的藍。他看著這一切,眼睛亮晶晶的,像第一次看見這個世界。

“真好看。”他輕聲說。

“嗯。”沈玉松握著他的手,“以後每年,我們都一起看。春天看花,夏天看海,秋天看葉,冬天看雪。”

林盛青轉過頭看他,笑了:“好。”

回到沈家時,蕭楓瑤正在花園裏修剪月季。看見他們,她手裏的剪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盛青...你...你能走了?”她的聲音在顫抖。

林盛青扶著助行器,慢慢站起來,對她露出一個微笑:“阿姨...我回來了。”

蕭楓瑤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沖過來,想抱他,又怕碰傷他,手懸在半空,不知所措。

林盛青主動伸出手,輕輕擁抱她:“阿姨...謝謝您。謝謝您...一直來看我。”

蕭楓瑤再也忍不住,抱著他放聲大哭:“孩子...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沈文從聽到動靜從屋裏出來,看到這一幕,眼圈也紅了。他走過來,拍了拍林盛青的肩膀:“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一家人站在花園裏,秋日的陽光溫暖地灑在身上。梔子花確實謝了,但枝頭還有零星的幾朵晚花,在秋風裏頑強地開著,潔白的花瓣微微卷邊,依然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林盛青走到花叢邊,彎腰看著那些花,很久,輕聲說:

“明年...明年花開的時候,我會...走得更好。”

沈玉松從背後輕輕抱住他:“嗯,我陪你一起看。”

---

又一年後,五月十二日。

上海音樂學院演奏廳,座無虛席。

今天是沈玉松二十歲生日,也是他和林盛青的婚禮。沒有盛大的排場,沒有繁瑣的儀式,只有最親的家人朋友,和一場特殊的音樂會。

舞臺中央,沈玉松坐在鋼琴前。他穿著白色的西裝,雪白的頭發在舞臺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今天他沒有彈那些覆雜的古典樂曲,而是彈起了那首《雨日的窗》。

旋律溫柔而憂傷,像雨滴敲打窗欞,像思念綿長無盡。

彈到一半時,舞臺側邊的幕布緩緩拉開。

林盛青站在那裏。

他也穿著白色的西裝,身形還有些單薄,但站得很直。他左手拄著一根手杖——走路已經不需要助行器了,但長距離行走還需要一點支撐。右手捧著一束潔白的梔子花。

他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走向舞臺中央。

每一步都走得很穩,雖然還是能看出左腿的輕微不便,但確確實實,是他自己走過來的。

走到鋼琴邊時,沈玉松的琴聲剛好進入最溫柔的段落。他擡起頭,看著林盛青,笑了。

林盛青把手杖輕輕靠在鋼琴邊,把那束梔子花放在琴蓋上,然後在沈玉松身邊坐下。

鋼琴凳足夠寬,容得下兩個人。

沈玉松繼續彈琴,林盛青伸出手,放在琴鍵上。他的手指還有些僵硬,動作很慢,但準確地按下了幾個音符。

簡單的和弦,和主旋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就像他們兩個人——也許不完美,也許都有傷痕,但在一起,就是完整的。

臺下的親友席,蕭楓瑤和沈文從緊緊握著手,淚流滿面。周小雨坐在他們旁邊,已經長成挺拔的少年,也紅著眼眶。

最後一排,一個戴著帽子的身影悄悄走了進來。是沈佑安。他從瑞士回來了,但不敢上前,只敢遠遠地看著。

舞臺上的琴聲漸漸進入尾聲。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沈玉松轉過身,面對林盛青。

“團團,”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演奏廳,“一年前的今天,我以為我永遠失去你了。但現在,你在這裏,在我身邊。”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裏面是兩枚新的戒指——和去年那對很像,但內壁多刻了一行字: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林盛青,”沈玉松看著他,眼睛裏有淚,也有光,“你願意...和我共度餘生嗎?無論健康疾病,無論順境逆境,直到生命盡頭?”

林盛青的眼淚掉下來。他伸出手,聲音清晰而堅定:

“我願意。”

戒指戴上無名指的那一刻,臺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蕭楓瑤哭倒在沈文從懷裏,周小雨跳起來鼓掌,連後排的沈佑安也忍不住擡手擦眼淚。

沈玉松俯身,輕輕吻住林盛青。

溫柔的,珍重的,像對待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吻畢,兩人額頭相抵。沈玉松輕聲說:

“這次,我們真的能一起變老了。”

林盛青笑了,眼角那顆淚痣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嗯。一起變老。”

“永遠。”

---

音樂會結束後,花園裏的晚宴開始了。梔子花開得正好,潔白的花朵在夜色和燈光中像星星一樣閃爍,濃郁的香氣彌漫在空氣裏。

林盛青坐在輪椅上——走了一天的路,腿有些累了。沈玉松推著他,在花園裏慢慢散步。

“累了?”他輕聲問。

“有點。”林盛青老實承認,“但很開心。”

“以後每天都要這麽開心。”

“嗯。”

走到花園深處時,他們看見了沈佑安。少年站在一棵梔子花樹下,低著頭,像在等待審判。

沈玉松的腳步頓住了。

林盛青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玉松...讓我和他...說句話。”

沈玉松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把輪椅推到花樹邊,然後退開幾步,但視線一直沒離開。

沈佑安擡起頭,看見林盛青,臉色瞬間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佑安。”林盛青先開口了,聲音很溫和,“你回來了。”

沈佑安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他跪下來,跪在林盛青的輪椅前,聲音破碎:

“盛青哥...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真的知道錯了...”

林盛青伸出手,輕輕放在他頭上。這個動作讓沈佑安渾身一顫,哭得更厲害了。

“我原諒你了。”林盛青輕聲說。

沈佑安猛地擡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林盛青微笑,那個笑容很淡,卻很溫暖,“而且你是玉松的弟弟。玉松愛你...所以我也...想試著愛你。”

沈佑安跪在那裏,哭得說不出話。一年多的愧疚,一年多的自我折磨,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但是佑安,”林盛青的聲音嚴肅了一些,“你要答應我...以後再也不要做...傷害自己、傷害別人的事。要好好活著...好好愛自己。”

“我答應...我答應...”沈佑安哭著說,“我一定...一定好好做人...”

沈玉松走過來,看著弟弟,很久,伸出手:“起來吧。”

沈佑安握住哥哥的手,站起來,撲進他懷裏,放聲大哭:“哥...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沈玉松抱著弟弟,眼睛也紅了。他想起那封沒有送出去的信,想起那些無法原諒的話,想起...想起血緣終究是割不斷的牽絆。

“以後,”他輕聲說,“我們一家人,好好的。”

“嗯!”沈佑安用力點頭。

晚風吹過,梔子花的香氣更濃了。那些潔白的花朵在夜色中輕輕搖曳,像在微笑,像在祝福。

花園的另一邊,周小雨正在給蕭楓瑤和沈文從講醫學院的趣事,逗得兩位長輩笑個不停。

沈玉松推著林盛青走過去,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燈光溫暖,花香彌漫,每個人的臉上都有笑容,有淚光,但更多的是——希望。

“來,切蛋糕了!”蕭楓瑤端出生日蛋糕,上面插著兩根蠟燭,“一根是生日,一根是結婚紀念日!”

沈玉松和林盛青相視一笑,一起吹滅了蠟燭。

掌聲和祝福聲中,沈玉松俯身在林盛青耳邊,輕聲說:

“團團,謝謝你醒來。”

林盛青握緊他的手,微笑:

“謝謝你等我。”

“以後,換我等你。”

“等什麽?”

“等我們一起,慢慢變老。”

夜空中,星星亮了。

一顆,兩顆,三顆...

像散落在天鵝絨上的鉆石,永恒地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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