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真與假 真與假

關燈
第20章 真與假 真與假

央光。

林至簡坐在工廠二樓的辦公室裏,桌上攤著這幾天的交易記錄,趙玄同的人如約買走了她新進的所有料子,價格公道,甚至略高於市場價。錢已經到賬,工廠的現金流前所未有的充裕。

但她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從墁德勒回來後,一切都太順利了,讓她不由得覆盤起來。吳吞那邊也安靜得出奇,沒有報覆,沒有試探,甚至連那幾個坐標的倉庫轉移貨物的動靜,都刻意壓到最低。趙玄同則像換了個人,不再針鋒相對地擡價搶貨,反而成了她最穩定的買家。

林至簡推開椅子,走到窗前。雨幕中的央光灰蒙蒙的,遠處的佛塔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她點了一支煙,卻沒抽,只是夾在指間,看著煙霧裊裊上升。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阿泰發來的消息:“林姐,溫柏青的死亡報告出來了,官方結論是搶劫殺人,U盤丟失。他兒子……突然跟丟了,我們的人正在全力找。另外,丹拓副部長確認會出席下周的公盤預展,吳吞的邀請函也發了。”

跟丟了?

她也暫時顧不得那麽多,只是回了個“知道了”,手指在屏幕上停頓片刻,又打下一行字:“那批雷打石,最後一塊還在我們手裏?”

阿泰很快回覆:“在。陳昌只買走了六塊,我們手裏還剩一塊,放在三號倉庫的角落,一直沒動。要處理掉嗎?”

“不用。看好它。”

林至簡放下手機,走到辦公室角落的保險櫃前,輸入密碼,從裏面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這是她整理的所有關於父親、東脈、以及十年前那筆生意的碎片信息。

她坐回桌前,將文件袋裏的東西攤開,那些老照片、剪報、幾份泛黃的合同副本。其中一份合同的簽署方,赫然寫著“林文淵”和“吳吞”的名字,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

交易標的物,是一批來自莫敢老坑的原石,數量三十塊,總價四百萬美金。這在當時是一筆不小的買賣。合同的附加條款裏,用極小的字體註明:包含一塊特殊表現的黑烏砂料,皮殼帶罕見蟒紋,單另計價。

特殊表現。

林至簡的手指撫過那行字,瞇起了眼睛。

她想起在莫敢礦區,梭溫擡出來的那塊黑烏砂血翡。皮殼上那條蜿蜒如血的蟒帶,那種邪性的紅。

還有趙玄同後來給她的三份檢測報告,都證明那是塊假石頭,是吳吞做的局。

但如果……那塊假血翡,是仿照某塊真石頭做的呢?

林至簡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裏踱步。煙已經燃盡,她才回過神,按滅在煙灰缸裏。

她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翡翠圖鑒,快速翻到關於莫敢場口黑烏砂的章節。上面詳細記載了這種皮殼的特征:顏色深黑,砂粒細膩,常出高色玻璃種。但關於血蟒這種表現,只有一行簡短的描述:“鉻元素致色,極其罕見,多伴隨極端種水變化,風險極高。”

風險極高?

父親當年為什麽會買這樣一塊石頭?以林文淵的性格,他向來謹慎,賭石更偏向穩妥的中高檔料,極少碰這種刀口舔血的極端貨。

除非,那不是賭石。

林至簡的呼吸急促起來。她走回桌前,抓起手機撥通阿倫的號碼:“現在去三號倉庫,把最後那塊雷打石搬到車間,我要看。”

“現在?林姐,外面雨很大……”

“現在。”

二十分鐘後,林至簡撐著傘穿過院子,走進加工車間。機器已經停了,工人都下了班,空曠的廠房裏只亮著幾盞應急燈。那塊莫灣基雷打石就放在車間中央的工作臺上,大約三十公斤,表皮沾著倉庫裏的灰塵。

阿倫站在一旁,手裏拿著強光手電:“林姐,這塊料子皮殼表現其實不錯,就是風險大。當初我們低價囤的時候,也是看中了它有可能出高色。”

林至簡沒吭聲。她走到工作臺前,用手拂去石頭表面的灰塵。皮殼是典型的莫灣基灰黑砂,打燈能看到隱隱的綠意,但水頭確實短,幾條明顯的雷打綹像裂紋一樣盤踞在表面。

她接過阿倫的手電,壓著皮殼照了一圈。

光滲進去的部分,綠色還算陽,但種不夠老,棉絮多了些。如果是真料,切得好也許能出幾條中檔手鐲,切不好就是磚頭料。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林至簡的視線,落在了石頭側面一道不起眼的擦痕上。那擦痕很淺,像是搬運時不小心蹭到的,位置剛好在一條雷打綹的延伸處。

她蹲下身,湊近仔細看。

擦痕的邊緣,皮殼的紋理有極其細微的斷層。不是天然形成的斷裂面,更像是……被切開過,又重新粘合。

這個細節太熟悉了,在央光倉庫發現那包白.粉時,那塊石頭的皮殼上,也有這樣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劃痕。

她直起身,對阿倫說:“去拿油鋸來。”

阿倫楞了一下:“現在切?林姐,這石頭雖然風險大,但皮殼表現還行,萬一……”

“去拿。”

阿倫不敢再多問,轉身去工具間推來了小型油鋸。機器啟動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車間裏格外刺耳,震得人耳膜發疼。

林至簡戴上護目鏡和手套,親自操作。她沒有選擇大膽的切法,只沿著那道擦痕的邊緣,小心翼翼地開了一個小窗。

鋸片切進皮殼,石粉混著冷卻油噴濺出來。這次的聲音和切真料時不太一樣,沒有那麽沈悶的阻力感,反而有些發空。

幾分鐘後,小窗開好了。

林至關掉油鋸,車間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排風扇轉動的聲音。她用手電照向切面。

光打進去的瞬間,她腦中一片空白。

切面絲毫沒有翡翠該有的質地。

是灰白色,或者說是石膏混合了石粉的填充物,質地松散,在手電光下泛著死氣沈沈的光。填充物裏混雜著一些極細的翡翠碎屑,模仿天然翡翠的晶體結構,但排列生硬,毫無靈氣。

最詭異的是,填充物的深處,隱約能看到一條暗紅色的線狀痕跡,蜿蜒曲折,像極了……血翡的蟒帶。

只不過這條蟒帶,是用紅色礦物染料畫上去的。

林至簡的手開始發抖。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瞬間凍結了她的血液。

這塊雷打石的造假手法,和莫敢那塊假血翡,如出一轍。

血翡的造假還用了高密度鉛芯來模仿種老到極致的光線吞噬,而這塊雷打石,連皮殼的砂粒、松花的分布、甚至雷打綹的走向,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如果不是她事先起了疑心,如果不是那道細微的擦痕,光憑打燈看表現,根本看不出破綻。

這樣高水平的造假,成本不會低於百萬。

吳吞為什麽要花這麽大的代價,做這樣一批假石頭?

只是為了坑她?為了讓她在交易市場當眾出醜?

如果只是為了坑她,吳吞完全可以用更簡單、更低成本的方法。這批雷打石造假的程度,已經超出了設局的範圍,更像是在覆刻某一塊真正的石頭。

她想起合同裏那句“包含一塊特殊表現的黑烏砂料”。

所以,林文淵當年簽下那筆四百萬美金合同時,心裏在想什麽。

吳吞這十年來對東脈的執著,對那份原始勘探報告的瘋狂追尋。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一道冰冷的閃電劈中,一瞬間串聯起來。

林至簡後退一步,後背撞在工作臺上。阿倫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林姐,你沒事吧?”

她擺擺手,臉色有些發白。

“阿倫,”她的聲音沙啞,“十年前,我父親和吳吞做的那筆生意,交易的三十塊原石,後來去哪兒了?”

阿倫被問得一楞:“這……我不清楚。那時候我還沒跟著您。但聽說林家出事前,林老板確實進過一批莫敢老坑料,後來好像切漲了幾塊,剩下的……可能賣了,也可能囤著。林姐,您怎麽突然問這個?”

林至簡沒回答。

她盯著工作臺上那塊被開了窗的假石頭,眼神像釘子一樣,要將它釘穿。

如果她沒猜錯……

如果這塊假雷打石,真的是仿照當年那三十塊原石中的某一塊做的……

那吳吞尋找的,可能根本不是什麽勘探報告。

他尋找的,就是石頭本身。

那塊真正的,有著特殊表現的黑烏砂料。

而父親林文淵,可能在十年前就意識到了那塊石頭的特殊,所以才會在合同裏特意註明,所以才會在吳吞提出想要回購時拒絕,所以才會……招來殺身之禍。

“林姐?”阿倫見她臉色越來越差,有些擔心,“要不先回去休息?這石頭我處理掉,保證不留痕跡。”

“不。”林至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塊石頭,原樣封存,放回倉庫。記住,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們切過它。”

阿倫雖然不明白,但還是重重點頭:“明白。”

林至簡摘掉手套和護目鏡,轉身走出車間。雨還在下,落在傘面上劈啪作響。她站在雨裏,擡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腦子裏飛速運轉。

吳吞在找那塊真石頭。

趙玄同也知道那塊石頭的存在。

而她自己,直到今天,才隱約摸到這條線的邊緣。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她掏出來一看,是趙玄同發來的消息:“公盤預展的邀請函已經送到你工廠。下周三,上午九點,我來接你。”

她回覆:“那塊雷打石,吳吞為什麽想要?”

消息發出去後,她等了幾分鐘,趙玄同沒有立刻回覆。

雨越下越大。

就在她準備收起手機時,屏幕亮了。

趙玄同只回了三個字:

“你猜呢。”

林至簡盯著那三個字,突然自嘲般地笑了笑。

是啊,她猜。

她猜了五年,猜父親為什麽死,猜吳吞為什麽窮追不舍。

現在,她可能猜到了最核心的部分。

那塊石頭才是關鍵,甚至還有可能和趙啟山失蹤有關。

所有人都以為,趙玄同把他父親藏起來了。

只有她知道,趙玄同也在找那個五年前帶著秘密消失的父親。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