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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牙疼 牙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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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牙疼 牙疼

那年的若麗,還正處夏季。

六歲的林至簡穿著淺粉色的連衣裙,裙擺上繡著她最討厭的蝴蝶結。母親總說,這樣才像個淑女,她不喜歡淑女這個詞,沒有活人氣息,像個被精心打扮後丟在商店裏的洋娃娃,誰都有權利買走她。

她站在父親書房門口,小手攥成拳頭,眼睛紅彤彤的。

“我就是要去!”她跺腳,聲音裏帶著哭腔,“張伯伯家的礦區為什麽不能去?他說了要帶我看挖掘機。”

林文淵坐在書桌後,手裏拿著一份文件,眉頭緊鎖:“至簡,礦區危險,不是小孩子該去的地方。”

“可我都六歲了......”林至簡眼淚掉下來,“你不是說等我六歲就帶我去看石頭嗎?你說話不算數!”

母親從走廊那頭快步走來,蹲下身想抱她:“至簡乖,爸爸在忙,媽媽明天帶你去公園看荷花,好不好?”

“不好!我就要去礦區!”林至簡推開母親的手,轉身就往大門跑。她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跑到張伯伯家,讓他帶自己去。

沈重的木門被她用力拉開。

風猛烈地吹開她的頭發,露出她泛紅的鼻尖。下一秒,她瞳孔一縮,定在原地。淚眼模糊中,她看見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是十歲的趙玄同。

他睫毛微顫,眉頭有些皺,隨後展開松了口氣。

他穿著白襯衫和深色短褲,手裏拎著一個紙袋,袋口露出幾本厚書的書脊。應該是剛從他父親那裏過來,送什麽文件或書。柔和的陽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少年初顯鋒利的輪廓。

兩人對視。

林至簡的哭聲戛然而止。她忘了自己要跑,只是呆呆地看著他。趙玄同顯然也沒料到會這樣撞見她,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一刻,時間像是被拉長了。

林至簡看見他瞳孔微微放大,那是她第一次在一個人眼睛裏,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臉上還掛著淚。

趙玄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抿緊了唇。他伸出手,用指腹很輕地擦過她臉頰上的淚。

指尖溫熱,動作卻不太熟練,有些僵硬。

林至簡怔住了,深吸了一口氣,望向他的眼睛。

“怎麽哭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清亮。

林至簡覺得丟臉。她別過頭,用手背胡亂抹臉:“沒哭!”

趙玄同看著她倔強地轉身,沒拆穿。他側身讓她過去,但林至簡卻不動了。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味道很是好聞。

“要出門嗎?”

“……不去了。”林至簡小聲說,腳卻定在原地。

書房裏,林文淵的聲音傳出來:“是玄同嗎?進來吧。”

趙玄同應了一聲,低頭看林至簡:“一起進去?”

林至簡搖頭,但也沒走。她就站在門口,看著趙玄同走進書房,把紙袋放在桌上,和林文淵低聲說著什麽。父親的表情緩和了許多,甚至露出笑容。

那一刻,林至簡心裏冒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她鬧了那麽久,父親都沒松口。可趙玄同一來,父親就笑了。

憑什麽?

她鼓著臉,瞪向書房裏的少年。趙玄同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轉過頭,對她極輕地挑了挑眉。

那表情分明在說:還生氣呢?

林至簡咬著牙,更氣了。

這個比她大四歲的哥哥,其實經常來林家。很多時候是送東西,也會和他父親趙啟山一起來談事情,但大多時候是林文淵讓他來看著她。

美其名曰一起學習。

立秋那天,趙玄同不知從哪兒弄來一盒進口糖果。鐵皮盒子,繪著異國風情的圖案,裏面的糖果用七彩玻璃紙包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林至簡第一眼就喜歡上了。

“給我一顆。”她伸手。

趙玄同坐在老宅後院石凳上,正在看書。他擡眼看了看她伸過來的手,又低下頭,慢條斯理地翻了一頁:“憑什麽?”

“就憑……”林至簡卡殼了,最後憋出一句,“憑我是妹妹。”

趙玄同嗤笑:“妹妹就有特權了?”

“那你要怎樣才給?”

趙玄同合上書,身體往後靠,一只手舉高糖果盒,另一只手撐著下巴看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他嘴角噙著一抹笑,壞壞的。

“你求我啊。”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說,“說玄同哥哥最好了,求你給我一顆糖。”

林至簡的臉瞬間漲紅:“你做夢!”

“那算了。”趙玄同作勢要把盒子收起來。

“等等。”林至簡急了,那糖果的包裝紙太漂亮了,她還沒拆過。她咬著嘴唇,最終,糖果的誘惑戰勝了自尊心,她極其小聲地嘟囔:“玄同哥哥……給我一顆糖。”

“沒聽清。”趙玄同故意把手放在耳朵邊。

林至簡瞪他,用力深吸一口氣,大聲喊:“玄同哥哥,求你給我一顆糖!”

喊完,她自己先楞住了。太丟人了。

趙玄同卻笑了。不似平常那種淡淡夾雜著禮貌的笑,是少有的把眼睛彎起來,嘴角揚起一抹濃烈的笑意。他從盒子裏挑了一顆橙色的糖果,遞過來。

林至簡一把抓過,剝開糖紙塞進嘴裏。甜味在舌尖化開,是橙子的香氣,混著一絲絲奶味。

“甜嗎?”趙玄同問。

“甜。”林至簡誠實點頭,然後又補充,“我這也有糖,你要嗎?”

趙玄同挑眉:“你還有糖?”

“有啊。”林至簡掏出一顆用普通油紙包著的水果糖,那是母親早上給她的,“換不換?”

趙玄同盯著她手心裏那顆樸素的糖果,又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伸手拿了過來。

“換。”

他剝開糖紙,把糖丟進嘴裏。林至簡湊近他的臉問:“怎麽樣?我的糖甜還是你的糖甜?”

趙玄同含著糖,垂眸盯著她的眼睛。橙子味兒的香氣撲在他鼻尖,濕熱的氣息帶著香甜,比那些酒還要迷人心竅。

他的視線從未移開,只是含糊不清地說:“你的。”

“騙人。”林至簡不信,“你的明明是進口的!”

“沒騙你。”趙玄同看著她,眼神很認真,“你的糖更甜。”

林至簡楞住了。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匆匆低下頭,假裝專心研究糖果盒上的圖案。耳尖卻悄悄紅了。

趙玄同也沒再說話,又重新翻開書。但林至簡註意到,他很久都沒有翻頁。

樹葉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蟬鳴聲裏,兩顆糖在兩個孩子嘴裏慢慢融化。

·

林至簡經常牙疼,明知道是吃糖造成的,但死性不改,老惦記著那罐被母親藏在書房的糖瓶子。

林文淵昨天剛從上海帶回來的牛奶糖,用漂亮的彩色糖紙包著,她偷摸數過了,一共十二顆。

還差一點點。

她咬緊下唇,腳下的小凳子微微晃動。

“夠不著就別勉強。”

身後傳來男孩平靜的聲音。趙玄同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書房門口,手裏還拿著本比他臉還大的《礦石圖譜》。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睛盯著她搖晃的凳子,眉頭微蹙。

林至簡被嚇了一跳,凳子一晃,她扶著櫃子勉強站穩腳。

林至簡低頭看他:“誰要你多管閑事。”

趙玄同走到一旁的桌子,將書放下,擡頭瞥她一眼:“摔了別哭。”

“我才不會哭。”林至簡跳下凳子,氣鼓鼓地瞪他。她比他矮半個頭,需要仰著脖子才能與他對視,但氣勢一點不輸。

趙玄同沒理她,徑直走到書架前,輕松伸手拿下了那個琉璃糖罐。

“還我!”林至簡撲過去要搶。

趙玄同把糖罐舉高,不厭其煩地逗著她。

“叫哥哥就給你。”他說。

林至簡停住動作,臉頰漲得通紅:“不叫!”

“那算了。”趙玄同轉身要走。

“趙玄同你混蛋!”林至簡抓住他衣角,聲音帶著哭腔,“那是我爸爸給我的糖......”

趙玄同腳步停住。他轉過身,低眸看她。小姑娘眼眶紅了,但倔強地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沈默了幾秒,嘆了口氣,把糖罐放低了些。

他總是見不得她哭,哪怕知道她故意想讓他心軟。

“一顆。”他擡起食指說,“剩下的幫你保管,每天一顆。”

“為什麽?”林至簡不依。

趙玄同語氣平淡,“上次你偷吃三顆糖牙疼,林叔叔訓的是我,說我沒看好你。”

林至簡噎住了。這事她確實理虧。

“那……那也不能都歸你管。”她小聲嘟囔。

趙玄同想了想,打開糖罐,倒出兩顆放在她手心。彩色糖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今天的兩顆。”他說,“剩下的放我這裏,每天來拿。不然……”

他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我就告訴林叔叔,你上個月打碎書房那個青瓷筆洗,是用膠水粘回去的。”

林至簡眼睛瞪圓了:“你……你怎麽知道?”

“膠水塗得不勻,裂痕還在。”趙玄同直起身,把糖罐抱在懷裏,嘴角有極淡的弧度,“選吧。是每天有糖吃,還是現在去認錯?”

林至簡盯著他看了很久,小拳頭攥緊又松開,最後洩氣般垂下肩膀。

“……成交。”她剝開一顆糖塞進嘴裏,甜味在舌尖化開,心情好了些,但還是不甘心地補充,“但你得保證,一顆都不能少。”

“嗯。”趙玄同點頭,拿上桌上的《礦石圖譜》,“來。你爸讓我教你認石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書房。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下擺了張矮幾,上面攤著幾塊巴掌大的原石標本。林文淵坐在藤椅裏看文件,見兩個孩子過來,擡頭笑了笑:“玄同來了?至簡,好好跟哥哥學,別搗亂。”

“我才不會搗亂。”林至簡挨著趙玄同坐下,湊近看那些灰撲撲的石頭,“這些有什麽好看的?”

趙玄同沒說話,拿起其中一塊黑烏砂皮殼的標本,又從口袋裏掏出個小手電。

他打開手電,壓著石頭皮殼照上去。

一束光穿透黑暗。

林至簡屏住呼吸。在那片濃稠的黑色裏,光暈開一小片瑩潤的綠意,像深夜池塘裏突然漾開的漣漪,帶著生命的靈動。

“這是……”她小聲問。

“莫敢老坑的黑烏砂。”趙玄同的聲音很輕,手指撫過石皮表面,“皮殼厚,砂粒細,打燈能看到種水。這塊是冰種飄花,如果完整原石,能切出手鐲。”

他說這些術語時神情專註,稚氣的臉上有種違和的成熟。陽光透過槐樹葉隙灑在他睫毛上,林至簡第一次發現,這個總愛管著她的哥哥,其實長得很好看。

“你怎麽知道這麽多?”她忍不住問。

“我爸教的。”趙玄同關掉手電,把那塊標本遞給她,“翡翠不像糖果,甜不甜一眼就知道。你得學會看皮殼,看砂粒,看打燈的表現……有時候看起來最普通的石頭,裏面藏著最好的東西。”

林至簡接過石頭,學著他的樣子用手電照。光柱太散,什麽都看不清。她皺起眉,調整角度,還是不行。

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

趙玄同的手比她大一圈,手指修長,帶著練字留下的薄繭。他握著她的手,調整手電的角度和距離,讓光柱集中成一點,穩穩壓在石頭上。

“這樣。”他的呼吸拂過她耳尖。

林至簡耳朵有點燙,但沒躲開。她盯著那束光穿透石皮,那片瑩綠再次浮現,這次更清晰,能看到裏面棉絮狀的紋理。

“真好看。”她喃喃道。

“嗯。”趙玄同松開手,從她手裏拿回手電,“但賭石十賭九輸。光好看沒用,得看懂風險。就像……”

他轉頭看她:“就像你明明牙不好,還要偷吃糖。”

林至簡臉一紅:“你又扯這個!”

林文淵在藤椅裏笑出聲:“玄同說得對。至簡,喜歡一樣東西可以,但要懂得分寸。石頭是這樣,糖是這樣,將來做人做事……也是這樣。”

他說最後一句時,語氣有些深長。趙玄同擡眼看向林文淵,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有什麽東西無聲傳遞。

林至簡沒註意到這些。她正忙著把第二顆糖塞進嘴裏,雙頰鼓鼓的像只倉鼠。甜味彌漫,她滿足地瞇起眼,踢了踢趙玄同的小腿。

“明天我要吃橙子味的那顆。”

“看你表現。”

“小氣鬼!”

“嘶......”林至簡捂著腮幫,眉頭一擰,“趙玄同,我牙疼。”

他在她額頭輕輕一敲,“還知道疼。”

二人相視一眼,不由得笑出了聲。

“等著,我去給你拿冰塊。你得看牙醫了。”

蟬聲忽然又起,潮水般淹沒了整個午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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