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忠客

關燈
忠客

眼淚幾乎一剎那間就充盈在了眼眶裏,王路陽難以置信地捂住胸口,痛得無法呼吸。

“為什麽要來建城?為什麽又要出現在我面前!”今天淩晨,他還在因此聲淚俱下地責怪著向晚。

而此刻,得到了答案,卻更加難受了。

因為一個縹緲的電話歸屬地,就義無反顧去了建城?每天發瘋似的跑外賣,就為了大海撈針尋找自己?如何沒有被賽車場老板發現,就準備在修車廠混著機油汙漬幹一輩子?

自己怎麽能誤會向晚有女朋友?怎麽能討厭他出現在自己面前?怎麽會以為他不愛自己了?明明,明明,他在風雨裏,一個人走了好遠好遠的路,才來到自己面前的啊。

剛剛吃下的菜,好像突然火辣起來,王路陽喉嚨一梗,瘋狂地咳嗽了起來。

臥室的門虛開一條縫,又隨著他終於平息的咳嗽聲慢慢關上了。

“老陳,向叔什麽時候去世的?向晚到底被判了幾年?當年他為什麽要和我分手?真相到底是什麽?你告訴我,告訴我!”

張老師種在頂樓的三角梅,在她生病那段日子無人照料,漸漸枯萎。最終,隨著她的離去,一同湮滅在了這個人世間。

育安書店和曾經的無名面館之間,再沒有了滿地的三角落紅。

可是,被出售的面館,在流動的時間中不斷變化,終於有一天,搖身一變,成為了一個四季飄香的花店。玫瑰、繡球、鈴蘭……各色各樣的花,填補起了三角梅留下的空白。

王路陽跌跌撞撞從育安書店走出來,揮手要打車去機場。然後轉頭,看到了他和向晚曾經的“家”。

二層的小樓門口,擺滿了一盆又一盆鮮艷的花朵,木質的玻璃窗裏,原木貨架層層疊疊,放著許多裹著包裝紙的精致花束。

出租車到了,王路陽卻破天荒地走進了店裏。他要給向晚帶一支向日葵,他們“家裏”的向日葵。

十年過去,店主還是當年買下房子的那對夫妻,承載著王路陽對“得不到”的幸福生活寄托的夫妻。

兩口子不再新婚燕爾,卻依舊甜蜜如初。曾經的開放式廚房,變成了工作臺,女人在上面包裝著花束,男人則躬身整理著盆栽的土,兩人言語之間都是笑意。

“歡迎光臨,看看買什麽花?”見王路陽進來,女人放下手中的活,熱情地招呼著。

王路陽徑直走向裝滿向日葵的大桶,挑了一朵開得最好的,遞給女人:“我要帶去趕飛機,麻煩幫我包得緊一點。”

“沒問題!”女人見這個帥小夥有些眼熟,一時之間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搭訕道,“不遠千裏,為她帶一束花,作為您的愛人一定很幸福。”

王路陽苦澀地笑了笑:“沒有,因為愛我,他吃了很多苦。”

女人被王路陽的神色觸動,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尷尬地笑了笑,專心包裝起花來。

等到王路陽把一百塊錢放到自己手中,沒要零錢就走了出去,女人才想起來,這個帥小夥,是十年前,將房子低價賣給他們的房主。

“等一下!”女人捏著錢追了出去,攔住了剛坐上出租車的王路陽,那年海洲鬧得轟轟烈烈的“故事”,她後來也聽說了。

“錢您拿著,花是我們一家人送您的!”女人將錢塞到王路陽的手中,“您知道,古人都是怎麽稱呼向日葵的嗎?忠客——情篤定,今生只向陽。”

“希望這束向日葵能帶給您好運,您和您的愛人,一定會和忠客一樣,情意深篤,永遠幸福!”

“他還會回來嗎?”目送著樓下的出租車離開,陳育安站在窗前,小聲詢問著老陳。

老陳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會的,他當年答應過你,會把向晚哥哥帶回來,就一定會,和他一起回來的。”

燈光暗下來,夜間的機艙裏,都是昏沈睡著的旅客,只有王路陽,睜著眼睛,看著艙外濃稠的天空。

“當年,你走了以後,向晚就認罪了……推翻了以前做的所有證詞,接受了‘故意殺人’的指控……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把你當做換取減刑的籌碼,只是怕你吃苦……”

“盡管後來,你媽媽又去找了他,以幫助他減輕刑罰,甚至無罪釋放的條件,讓他勸你‘回家’,他依然拒絕了……”

“他不想讓你為他收拾爛攤子,不想讓你替他照顧半身不遂的爸,更不想你在流言蜚語中等著他……所以撒謊了。”

“而你,既然已經自由了,他更不可能,聽你媽的,再讓你犧牲自己,又被綁住……”

“後來,庭審結果公布,他被定性為故意殺人罪,判了十年。因為表現良好,在第七年,也就是三年前提前出獄了……”

“至於老向……出了院低價賣了‘兇宅’,自己去郊區監獄旁租了一個小房子,不怎麽和別人來往了……”

“出軌的老婆,被殺的情夫,坐牢的兒子,殘廢的自己,還有……還有一個消失了的,據說是兒子男朋友的男人……人言可畏……”

“偶爾我會去看看他,他也不說話,只是拼了命地賺錢。先是在附近市場找了一個不要錢的攤位,每天淩晨搖著輪椅去批發市場進菜來賣。”

“後來市場管嚴了不準擺了,他又去學了木工,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動不動地坐著刨板凳、刨櫃子,不過刨出來,買的人並不多;後面,在社區的幫助下,他又去了一家餐廳幫忙……”

“不知道老向在拼什麽……坐著輪椅像只陀螺一樣轉來轉去,最終,積勞成疾,又或者是積郁成疾吧,沒等到兒子出獄……”

“在向晚出獄前一個月,他倒在家中,過世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安靜的客艙中響起了輕輕的啜泣聲,幾位覺淺的旅客被啜泣聲驚醒,睡眼惺忪地四處尋找著聲音的來源。

黑暗中,王路陽早已泣不成聲。

向晚,他的向晚,該多麽痛苦,多麽孤獨。

“李教練,給我一下向晚的電話吧。”飛機落地還在滑行,王路陽就迫不及待地給李祁東打去了電話,詢問向晚的聯系方式。

可是等李祁東發過來一串數字,播出去,卻始終沒有人接起。右邊的眼皮瘋狂跳起,王路陽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感覺到無比的不安。

“何如,在白水裏裏外外仔細看看,向晚有沒有在。”王路陽抱著那束向日葵,大步流星地走向機場出口大廳,手裏的電話沒有放下過。

得到了何如的否定回答,王路陽又撥通了李祁東的電話:“教練,你有他另外的聯系方式嗎?或者你知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他家的地址是多少?”

王路陽心急如焚,終於,在出租車司機詢問“去哪裏”的時候,收到了李祁東發過來的一個地址。

眼淚幹在了眼角,王路陽的心撲通撲通跳著,敲響了向晚家的門。

“喵”一聲微弱的貓叫聲隔著門響起,沒有人來開門。

“向晚!向晚!開門!”王路陽失控地敲擊著防盜門,可是除了貓叫沒有任何回應。

“你到底去哪裏了,我想見你……想見你……”王路陽倚靠著防盜門,內心充滿絕望。

突然之間,他瞄到了門上的密碼鎖。

福至心靈,王路陽毫不猶豫地輸入了自己的生日,然後,密碼鎖“滴”一聲,打開了。

玄幻的燈自動亮起,一只貓飛一般竄去了陽臺。王路陽摸索著打開了屋裏的主燈,一個幹凈到稱得上一無所有的“家”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向晚?向晚?”王路陽四處尋找著,一間間推開了房間的門。

空的,空的,又是空的,推開最後一間房門,確定向晚不在家,撐著王路陽一路跑來的那口氣終於散了,他癱軟下身子,坐在向晚的床上,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已經快晚上11點了,他摸著西褲口袋裏那個金屬鏈狀的東西,心想,應該往東華山去了,可是……可是……

“卡擦”,卡在床頭的東西,因為床墊的晃動,掉在了地上。王路陽詢著聲音看過去,一眼就認出了,那是當年,他送給向晚的那個樹脂掛件小狗。

他在學校附近文具店裏,從小學生手裏搶來的,那個黃色小狗。

王路陽從床上緩緩滑下,跪坐在地上,將它撿了起來。

因為年代久遠,又長期被人撫摸的緣故,黃色小狗已經褪色了,可是依然咧開嘴,開心地笑著。

幹透的眼淚又滲了出來,王路陽擡手將眼淚兩把抹幹,拉開了面前床頭櫃的抽屜。

除了這個,他還留著什麽?

果然,不知道什麽時候補辦的“空頭支票”銀行卡,當年從老陳和張老師那裏得到的“紅包”,陳育安送的那副游樂園的畫……

都在。

這麽多年過去了,王路陽終於知道畫上畫的是什麽了,被向晚寶貝般藏著不給人看的那副畫,畫著他和向晚在空氣城堡下,緊緊抱在一起的畫面。

王路陽一件一件翻著,直到摸到一堆破舊的存折。

十幾本存折,每一本封面“海洲信用社”幾個大字後面,都用鉛筆工工整整地寫了三個字——“給王路陽”。

王路陽疑惑地翻開存折的封面,然後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起來。

“海洲信用社戶名:向名成日期20140718支取或存入:+1980”

“海洲信用社戶名:向名成日期20160101支取或存入:+847”

“海洲信用社戶名:向名成日期20191203支取或存入:+1329”

向名成用那少之又少的賣房款,和他七年茍且偷來的生命,努力還著虧欠王路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