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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祁東的話如一記重錘，砸得王路陽眼冒金星，天旋地轉，感覺就要站不穩了。
三年前，剛出獄？
向晚不是以和自己分手為籌碼，從自己媽媽趙溶月那裏換取了“過失致人死亡”的判決，換取了他的青春和未來嗎？怎麽還是三年前，剛出獄？
王路陽轉動著這些年被酒精腌入味了的腦子，拼命回憶著他努力忘記的過去——
十年前的年底，春節的鞭炮震耳欲聾，在一片祥和喜慶的氛圍中，張老師去世了。王路陽胡子拉碴、風塵仆仆，從當時所在的大西北坐了一夜的火車，回海洲奔喪。
他站在育安書店的樓下，想起了一年前他和向晚，在老陳家過的那個春節。他們圍著圓桌，熱鬧地吃飯，還收了一個印著“福”字的壓歲包。可是轉眼間，紅色的“福”字，就變成了白色的挽聯，在育安書店的門口隨風飄著。
那次，也是他這些年來，唯一一次回海洲。
因為恨，因為痛，他拒絕老陳向他提起任何關於向晚的消息，但還是沒忍住，在離開前最後一晚，偷偷去看了向名成。
那個時候，向名成身體已經大好，只是終身殘疾，只能坐輪椅。聽醫院的醫生說，為了方便看望向晚，向名成賣了老房子，在監獄附近租了新房，手中拿著賣房款，有吃有喝，也沒有過得太差。
那個時候，王路陽以為，要不了一年，向晚就會出獄，然後守著向名成，好好過日子。
可是，現在，李祁東竟然說，向名成已經去世了？向晚的刑期，也不是當年他說的一兩年，而是整整七年？
“不是為了讓自己過得好，不是不想把大好的青春全浪費在監獄，不是為了盡早出獄照顧爸爸，才逼著我離開的嗎？可是你告訴我，離開了我以後，你為什麽還吃了這麽多苦？”
腦袋嗡嗡的，身後李祁東的呼喊，王路陽已經顧不上了，他一邊往外走，一邊給何如打著電話：“我要去海洲一趟，幫我訂一張機票，越快越好。”
“你說帶我去約會，就來這種地方？”一個打扮精致的女生，捂著嘴一臉嫌棄地看著眼前，向身邊的男朋友吐槽道。
“嘿嘿，這是我從小到大最喜歡的書店，裏面可有意思了。”帶著眼鏡，一臉書生氣的男生討好地對著她解釋，“這裏很多典藏的老書，其他地方都找不到……”
“老土！這年頭誰還逛書店啊，”女生有些生氣地打斷了男生的話，“更何況還是這麽破舊的書店，你看你看，書都摞成大山了，說他是廢書倉庫還差不多。”
“艷艷……”看著不遠處坐著的書店老板，男生有些難為情地扯了女生的衣袖，“別這樣說。”
“幹嘛。”女生甩開男生的手，聲音稍微降低了些，卻還是在嘟囔著，“我又沒說錯，現在都流行‘覆合型文創空間’了，有咖啡，有文創，裝潢精致、小資，一進去就能聞到好聞的香氛味道的，才配叫書店嘛。”
“這樣的店，早就跟不上市場的腳步了，怪不得一個客人都沒有。”
“唉，艷艷！”察覺到老板往這裏看了看，男生有些尷尬，小聲討好著，“別說了，你不喜歡，下次不來就是了。”
“別說下次，就這次我也不會待。”女生說完，氣哄哄地轉身走出了門。
“艷艷！艷艷！你等等我！”男生見女生生氣走掉，也大聲叫著追了出去。
直到兩人的聲音徹底消失在了遠處，書桌前的老陳才動了動。他摘下老花眼鏡，摸了摸油光噌亮的光頭，緩緩地環視著這個他待了幾十年的地方。
確實太舊了，賣不掉的書越積越多，墻上的字畫也已經褪色了，木質的書架壞過幾次，被他用釘子釘得到處都是疤，仔細聞，還能聞到空氣中那股陳舊紙張和油墨的味道。
原來不經意之間，自己的書店已經這麽舊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那些青春張揚的學生們，就再也沒有來書店看過書了。
老陳輕聲地談了口氣，突然湧現出一種無人可訴的孤獨感。
可能是年紀大了，以前一個人看店，總能閑適安逸，輕松消磨過去的時光，如今卻像動力不足的舊時鐘，滴答滴答，每走一秒都綿長難熬，喘著粗氣。
老陳拉開抽屜，從裏面摸出一張張老師的照片，裏面的她，笑眼盈盈，還是十年前的樣子。
“還是你好啊，永遠不會老了”，老陳看了看照片，然後將它輕輕地貼在了胸口。
“咳咳，陳老板～飯做好了沒有啊？”正在老陳傷感之際，門口傳來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
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穿著校服，提著大包小包，滿臉青春地走進了屋子。
“育安！”心中的陰郁一掃而光，老陳連忙從書桌前站了起來，眼睛裏都是笑意，“你這個臭丫頭，回家怎麽不叫我去接你！研學不是明天才結束嗎？”
“嗨！你懂什麽，這個年紀了，還要爸爸接，很沒有面子的好不好！”陳育安嘻嘻哈哈地笑著，任憑老陳將她手裏的提包接過，又幫她卸下書包，“幾天沒見，想死我了吧。”
“呸呸呸，什麽死不死，”老陳滿臉笑意地將大包小包放在書桌上，“累了吧，快坐著，我去樓上給你拿飲料。”
“誒誒誒，等一下，別慌！”陳育安大大咧咧地將腳一蹬，半坐在了書桌上，拉過書包翻了起來，“我給你帶了禮物！”
“你看，這是平城最出名的糕點鋪的糕點，桃花味的，可好吃了！還有這個，我在筆莊給你親手挑的毛筆，這可是非遺呢！還有最後一個，將將將將！1902年版本的《雪萊詩選》，白犢皮裝幀！是不是你最想要收的那本！”
“陳老板，有我這種女兒，你可是賺大發了，今天高低給我多做幾個菜……”
老陳看著嘰嘰喳喳說著話的陳育安，心中熨帖極了，別人不理解又怎麽樣，他最愛的人理解他，那就足夠了。
“確實賺大發了，說吧，想吃什麽，陳老板立馬去給你做！”
“我要吃紅燒肉、油爆蝦、腐乳空心菜！”陳育安搖晃著雙腿，“再要一個西紅柿雞蛋湯！”
“行行行，正好我今天提前去采購了，冰箱裏什麽都有。”老陳將陳育安的行李提著，囑咐道，“看著店，我上去給你煮飯！”
“行！”陳育安輕車熟路地翻到旁邊的躺椅上躺著，“先幫我倒一杯冰可樂，謝謝老板！”
“知道了。”老陳走上二樓，剛將手上的行李提到陳育安的房間放好。
不一會兒，樓下陳育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爸！我還想吃水果！”
“好！”老陳扯著嗓子回覆了她，從冰箱裏拿出提前買好的西瓜，切了起來。
“爸……爸！”西瓜還沒切好。樓下陳育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老陳哭笑不得：“還要什麽？”
樓下陳育安的聲音很久都沒有響起，正在老陳端著西瓜可樂，要往樓下走時，她才又開口：“有……客人來了……”
“什麽？”老陳疑惑著走下樓梯，然後就看到了十年未見的王路陽，正站在書店門口。
門口的王路陽，躺椅前的陳育安，樓梯上的老陳，三個人都站著，形成了一個平衡的三角。夕陽從門口斜照進書店，將他們三個人都框在了光裏。
王路陽有些欣慰又抱歉地看了看陳育安，喃喃道：“長大了。”
陳育安面色沈靜，嘴角動了動，沒有說一句話。
王路陽有些苦澀地笑了笑，從陳育安臉上移開目光，看向了樓梯上的老陳：“老陳，好久不見。”
父女兩個人在家，一向是吃不了幾個菜的，四個菜頂天了。畢竟做多了吃不完，都是浪費。
而今天餐桌上，卻滿滿擺了一桌子。只是餐桌前的三雙筷子動來動去，也沒夾上多少菜。
十年的磨礪，讓王路陽再也無法裝出一副明媚活潑的笑眼了，老陳看起來也有些面對“舊朋友”的局促，而陳育安，更是不聲不響，悶聲吃飯。
她欽點的紅燒肉，油爆蝦一口沒碰，就著面前的腐乳空心菜兩口塞下一碗飯，下桌回屋了。
王路陽欲言又止，看著陳育安的離開的方向發著楞。
“別管她，小孩子脾氣。”老陳起身從抽屜裏翻出一瓶酒，“喝嗎？”
王路陽搖了搖頭，“我還得回建城，晚上……還有事情。”
“好吧，”老陳不再勉強，自己給自己倒上了酒。
以前喝酒，有人管著，喝一杯都得偷偷摸摸。現在沒人管，可以隨便喝了，卻也再喝不出以前的滋味了，光是苦，沒有淳。
老陳猛猛罐下幾杯酒，整個人好像才放松下來。
他扶著杯子，看著王路陽：“瘦了，怎麽瘦了這麽多。”
王路陽擡眼看著同樣老了許多了老陳，鼻子一酸，就要掉下淚來。
“怪不得育安，我都要怨你了，走得再遠，也應該回來看看。”
王路陽不敢再看老陳的眼睛，“不是偶爾還會和你打個電話嘛，沒走丟。”
“你小子……”老陳也喝下一杯，心想：是啊，一兩年打一次電話，還都用的不同歸屬地的不同號碼，讓人想聯系聯系不上。
好在這幾年電話在變，歸屬地倒是沒變了，“安定下來了？”老陳想了想，問道。
“嗯……算是吧。”王路陽點了點頭。
“真好，”老陳笑了笑，“你能回來，我很開心。”
“老陳……”王路陽捏著筷子，向老陳坦白道，“其實，我今天來，是想找你確認一點事情。”
“我……遇見向晚了。”
老陳為王路陽的這句話微微吃了一驚，過了會兒又釋然地笑了笑：“還真讓他找到你了。”
“找？”王路陽腦袋一轉，想到了李祁東說的那句“為了找你”，睫毛簌簌顫抖，“所以，是你告訴他我在建城的？”
“對不起，我也知道答應了你什麽都不說的，但是他死纏爛打，在我店裏守了幾天幾夜……”三年的場景歷歷在目，就算此刻想起還是讓人心酸。
老陳頓了頓，繼續說道：“他說，他沒有了媽媽，也沒有了爸爸，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了……”
“我實在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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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陽轉動著這些年被酒精腌入味了的腦子，拼命回憶著他努力忘記的過去——
十年前的年底，春節的鞭炮震耳欲聾，在一片祥和喜慶的氛圍中，張老師去世了。王路陽胡子拉碴、風塵仆仆，從當時所在的大西北坐了一夜的火車，回海洲奔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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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也是他這些年來，唯一一次回海洲。
因為恨，因為痛，他拒絕老陳向他提起任何關於向晚的消息，但還是沒忍住，在離開前最後一晚，偷偷去看了向名成。
那個時候，向名成身體已經大好，只是終身殘疾，只能坐輪椅。聽醫院的醫生說，為了方便看望向晚，向名成賣了老房子，在監獄附近租了新房，手中拿著賣房款，有吃有喝，也沒有過得太差。
那個時候，王路陽以為，要不了一年，向晚就會出獄，然後守著向名成，好好過日子。
可是，現在，李祁東竟然說，向名成已經去世了？向晚的刑期，也不是當年他說的一兩年，而是整整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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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這是我從小到大最喜歡的書店，裏面可有意思了。”帶著眼鏡，一臉書生氣的男生討好地對著她解釋，“這裏很多典藏的老書，其他地方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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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艷……”看著不遠處坐著的書店老板，男生有些難為情地扯了女生的衣袖，“別這樣說。”
“幹嘛。”女生甩開男生的手，聲音稍微降低了些，卻還是在嘟囔著，“我又沒說錯，現在都流行‘覆合型文創空間’了，有咖啡，有文創，裝潢精致、小資，一進去就能聞到好聞的香氛味道的，才配叫書店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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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經意之間，自己的書店已經這麽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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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輕聲地談了口氣，突然湧現出一種無人可訴的孤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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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板，有我這種女兒，你可是賺大發了，今天高低給我多做幾個菜……”
老陳看著嘰嘰喳喳說著話的陳育安，心中熨帖極了，別人不理解又怎麽樣，他最愛的人理解他，那就足夠了。
“確實賺大發了，說吧，想吃什麽，陳老板立馬去給你做！”
“我要吃紅燒肉、油爆蝦、腐乳空心菜！”陳育安搖晃著雙腿，“再要一個西紅柿雞蛋湯！”
“行行行，正好我今天提前去采購了，冰箱裏什麽都有。”老陳將陳育安的行李提著，囑咐道，“看著店，我上去給你煮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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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老陳走上二樓，剛將手上的行李提到陳育安的房間放好。
不一會兒，樓下陳育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爸！我還想吃水果！”
“好！”老陳扯著嗓子回覆了她，從冰箱裏拿出提前買好的西瓜，切了起來。
“爸……爸！”西瓜還沒切好。樓下陳育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老陳哭笑不得：“還要什麽？”
樓下陳育安的聲音很久都沒有響起，正在老陳端著西瓜可樂，要往樓下走時，她才又開口：“有……客人來了……”
“什麽？”老陳疑惑著走下樓梯，然後就看到了十年未見的王路陽，正站在書店門口。
門口的王路陽，躺椅前的陳育安，樓梯上的老陳，三個人都站著，形成了一個平衡的三角。夕陽從門口斜照進書店，將他們三個人都框在了光裏。
王路陽有些欣慰又抱歉地看了看陳育安，喃喃道：“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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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陽有些苦澀地笑了笑，從陳育安臉上移開目光，看向了樓梯上的老陳：“老陳，好久不見。”
父女兩個人在家，一向是吃不了幾個菜的，四個菜頂天了。畢竟做多了吃不完，都是浪費。
而今天餐桌上，卻滿滿擺了一桌子。只是餐桌前的三雙筷子動來動去，也沒夾上多少菜。
十年的磨礪，讓王路陽再也無法裝出一副明媚活潑的笑眼了，老陳看起來也有些面對“舊朋友”的局促，而陳育安，更是不聲不響，悶聲吃飯。
她欽點的紅燒肉，油爆蝦一口沒碰，就著面前的腐乳空心菜兩口塞下一碗飯，下桌回屋了。
王路陽欲言又止，看著陳育安的離開的方向發著楞。
“別管她，小孩子脾氣。”老陳起身從抽屜裏翻出一瓶酒，“喝嗎？”
王路陽搖了搖頭，“我還得回建城，晚上……還有事情。”
“好吧，”老陳不再勉強，自己給自己倒上了酒。
以前喝酒，有人管著，喝一杯都得偷偷摸摸。現在沒人管，可以隨便喝了，卻也再喝不出以前的滋味了，光是苦，沒有淳。
老陳猛猛罐下幾杯酒，整個人好像才放松下來。
他扶著杯子，看著王路陽：“瘦了，怎麽瘦了這麽多。”
王路陽擡眼看著同樣老了許多了老陳，鼻子一酸，就要掉下淚來。
“怪不得育安，我都要怨你了，走得再遠，也應該回來看看。”
王路陽不敢再看老陳的眼睛，“不是偶爾還會和你打個電話嘛，沒走丟。”
“你小子……”老陳也喝下一杯，心想：是啊，一兩年打一次電話，還都用的不同歸屬地的不同號碼，讓人想聯系聯系不上。
好在這幾年電話在變，歸屬地倒是沒變了，“安定下來了？”老陳想了想，問道。
“嗯……算是吧。”王路陽點了點頭。
“真好，”老陳笑了笑，“你能回來，我很開心。”
“老陳……”王路陽捏著筷子，向老陳坦白道，“其實，我今天來，是想找你確認一點事情。”
“我……遇見向晚了。”
老陳為王路陽的這句話微微吃了一驚，過了會兒又釋然地笑了笑：“還真讓他找到你了。”
“找？”王路陽腦袋一轉，想到了李祁東說的那句“為了找你”，睫毛簌簌顫抖，“所以，是你告訴他我在建城的？”
“對不起，我也知道答應了你什麽都不說的，但是他死纏爛打，在我店裏守了幾天幾夜……”三年的場景歷歷在目，就算此刻想起還是讓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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