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銘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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銘牌

“5月30日,東華山。”

冷清的“白水”吧臺前,何如摸著手裏的一個黑色金屬銘牌,猶豫地看了兩眼,又猶豫地瞥向了不遠處坐著的王路陽。

這是她費盡心機才弄到的一個“入場券”——經過連日的打聽,何如了解到孟禹那個紈絝,在上次車展站臺後,就迷上了摩托車,最近幾天新鮮勁正盛,正在到處拉人飆車、跑山,而這個牌子,是下周末,他們一場私人“跑山局”的入場憑證。

作為中間人,何如比誰都清楚,為了找到孟禹,解決酒吧的“危機”,王路陽最近這段日子碰了多少的灰,這張銘牌,或許是王路陽見到孟禹的最後一次機會。

可是,她也清楚,這種地下車局有多亂,魚龍混雜,危險系數極高,何如打從心裏擔心王路陽的安全,又不希望他去。

“何姐,酒商那邊打電話來問,下個月的貨什麽時候送過來?”庫房的小偉突然湊到身邊,嚇了何如一跳,她兩手一抱,下意識地把銘牌藏了起來。

“嗯……”這個月生意慘淡,庫房裏的酒水還剩著一大半,何如想說“暫時不要了”,但看著小偉那有些忐忑、不安的目光,又開不了口——小偉今年不過十九,還是一個一邊打工一邊賺學費的底層學生。

何如看著他的眼睛,頓了頓,最終還是換了種說法,“跟他說再緩兩天。”

“好的。”小偉得到回答,肉眼可見的輕松了下來,轉身離開了。

何如看著他的背影,握緊了手中的銘牌。同樣是底層出身的,何如知道,小偉是在害怕,要是“白水”沒了,他又要去顛沛流離,低頭哈腰的四處“找活”求生了。

而除了小偉,這個店裏的其他很多人,也差不了多少。

包括何如自己。

不遠處的王路陽,摸出一支煙抽了起來,煙霧繚繞之中,何如想到了第一次見到王路陽的場景。

那是五年前的事,何如記得清清楚楚。

那個時候她才剛滿十八,遇人不淑,成了單親媽媽,將剛出生不久的孩子丟在農村老家,自己跑到建城,在“金龍”□□端盤子賺奶粉錢。

那個地方聽起來和“白水”差不了多少,都是娛樂場所,實際卻又截然不同。老板本身就是一個五毒俱全、黑白通吃的流氓頭子,孟禹和他比,都算“好人”了,所以去那裏消費的客人們自然也差不了多少。十八歲的何如在那裏,被人摸手摸腰,調戲侮辱是常有的事。可是想到家裏孩子的奶粉又要喝完了,她只能攥緊拳頭,低頭忍耐,直到那個晚上。

888號包廂,是“金龍”□□最特別的一間,一樓擺著k歌的沙發和酒水臺,二樓卻隔出了帶床的私密包間,專門給那些“想玩就玩”的客人們設計的。

何如端著果盤走進888號包廂時,裏面烏煙瘴氣。七八個男人,圍著一個癱在沙發上的男人,那人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口被扯開了,臉埋在沙發上,只露出了半截白到發光的脖頸,一邊發抖,一邊黏糊糊地輕聲哼叫著,像小貓。

這種場景在888號包廂裏不算少見,何如強裝著鎮定,挪開目光,將果盤放在酒水臺上。

“這藥有點東西,韓老板。”她正要起身離開,突然猝不及防地聽到了這樣一句。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你們等著,過不了幾分鐘,就得跪在地上求老子給他。”那個所謂的韓老板將手放在那人腰上,色瞇瞇地摩挲著,“長這麽一張勾人臉,還給老子裝剛烈,老子倒要看看能不能制服他。”

周圍的人們聞言,放肆地大笑了起來。

何如瞳孔一震,眼神下意識地擡高,剛好和沙發上側過臉來的男人對上了,“美艷動人的臉、狠戾倔強的眼神”,何如至今還記得那一幕,她的目光像被燙到一樣,收了回來。

“就憑你們。”那個男人也移開了目光,將頭艱難地擡起,對著摸他腰的男人啐了一口。

韓老板臉色一沈,將那男人從沙發上拽起來,就往樓上拖,身邊的男人們起哄叫著,何如一慌,將手邊的酒水打翻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我馬上清理幹凈。”何如說什麽,已經沒人在意了,他們鬧哄哄地跟上樓梯,猥瑣地吹起了口哨聲。

何如握緊拳頭,腳步往前一挪,最終還是沒有往前再進,她推開了包間的門,正要離開,一身短促、淒慘的痛叫聲就傳了下來。

樓梯上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剛剛去看熱鬧的男人們,驚恐地退到了樓梯口。

幾秒後,那個被下藥的男人扶著墻,一步一步地走了下來。他的嘴角鮮紅一片,血順著下巴往下滴,在破爛的襯衫上洇開了一片暗紅。目光狠戾,慢慢掃過樓梯口的幾個男人,像是要把他們的臉刻進骨子裏。

走到最後一個臺階,他忽然扯起嘴角,笑了。

作為親身經歷者,後來再聽到有人提起王路陽的“癲狂”,何如都覺得,比起那一刻,差遠了。

直到王路陽走出包間大門,那群被震懾到了的男人們才如夢初醒,大聲叫道:“站住,攔住他!”

何如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她扔了手裏的托盤,抄近路鉆進了布草間,又從另外一扇門鉆了出來,在長廊盡頭的拐角,一把將搖搖晃晃的王路陽拽進了員工通道。

那個男人安全了,家裏孩子的奶粉也是徹底沒有了,□□裏監控密布,要查出是誰幫忙放走了那個男人易如反掌,何如被扇了幾巴掌,打了一頓,扔出了□□。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再遇到那個男人了。沒想到,一周後,又見面了。

男人找到她時,她正蹲在農家土家菜館的後門水槽邊,就著冷水刷洗堆積如山的碗盤,臉上還沒消腫,青一塊紫一塊的。

在那個臟兮兮的土菜館,她知道了那個男人的名字——王路陽。

“何如,”王路陽也知道了她的名字,他說,“如果以後,我開了店,你可以來我店裏幫忙嗎?”

當時的何如也沒想到,她隨口應下的一句話成了真,一年後,“白水”開張,她再也不用一天打幾份工了,王路陽用極高的月薪,聘請她成為了酒吧的經理。

而在那一年裏,“金龍”□□也銷聲匿跡,退出了市場,那一晚在場的男人們,沒有一個善終。

何如知道,王路陽留在建城,也許有一部分原因是恨,但是也有更大一部分原因是慈悲。

最“紙醉金迷”“欲望橫流”的酒吧夜場,卻因為一個人純粹透亮的心,而成為了無數苦命人溫暖避風的港灣。

“王哥,”自己這麽了解他,又怎麽會不知道,他要的是什麽呢?何如做出了決定,握著手中的銘牌走向了王路陽,“有孟禹的消息了。”

“摩托車?跑山?”果然,和何如想的一樣,王路陽摸索著手中的銘牌,幾乎是幾秒就做出了選擇——“還剩一周多的時間……”

“何如,幫我找一個摩托車跑山私教,不要求技術多好,能教會基本操作的就行,這次……我一定要堵住他。”

“您要親自上場?”何如有些擔心,“王哥,只要有這個銘牌,我們就能混進去,不一定要去騎車參加他們比賽,在候場時也能遇見孟禹吧。”

“不行,”王路陽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篤定,“那種場合,估計人不會少,只有‘車手’這個身份,才能讓我更靠近他,有機會和他單獨說話。”

“可是……”何如還想要試圖說服他,“我打聽過了,孟禹他們玩的不只是跑山,有時候還會賭點彩頭,爭搶起來根本不管規矩。萬一……太危險了……”

“彩頭?”王路陽眼睛眨了眨,內心一個主意突然冒了出來,不過,他不會和何如講,只是安慰道,“放心吧,我不會逞強的。”

“好……”何如頓了頓,退而求其次,“那學車,好歹還是找一個正規的俱樂部,找一個職業車手學吧!別找那些野路子。”

“好。”王路陽笑了笑,妥協了,“你看著安排吧。”

“明天我就去聯系。”

“行。”王路陽將銘牌揣進了褲兜裏,“辛苦了。”

“不辛苦。”何如坐在他的旁邊,沈默著,沒再說話。

“對了……”兩人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幾分鐘後,王路陽瞥了瞥酒吧門口的方向,又回過頭來,沒說下去。

何如知道他要問什麽,天天準點到門口打卡的人,突然沒來,別說王路陽了,她都有些不習慣。笑了笑,回答道:“向先生今天沒來。”

王路陽捏著酒杯,沒有說話。

何如又補了一句,“不過,他給我發了短信,說今晚有重要的事情處理,明天再來。”

“嗯……”王路陽難得沒嘴硬,低頭沈默地喝著酒。

同一時間,兩人嘴裏談論著的那個“他”,一腳剎車,將摩托車停在了南邊車站旁的廢棄工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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