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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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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

一個黏黏糊糊的早上,終於還是以雞飛狗跳收了尾。不是王路陽唬人的那種遲到,而是真的要遲到了,向晚三下五除二地換好褲子,套上外套的一只袖子,沖進衛生間裏洗漱去了。

王路陽三步並做兩步下了樓,翻出牛奶加熱,又手忙腳亂地開火,替向晚準備著路上吃的早飯。

兩人各自雞飛狗跳地忙碌著,王路陽剛把三明治打包好,向晚就邁著大步沖下了樓。

“別管我了,你快上樓再睡會兒!”大概是胡亂抓了抓頭發沒擦幹,向晚頭上還掛著水珠,風風火火就沖到了王路陽面前。

“拿著到了學校吃!”王路陽將手中的三明治遞給他,又不管不顧地從熱水中抓起燙熱的牛奶,徒手抹著包裝上的水漬。

“好!”向晚伸手接過王路陽遞來的三明治,搶過牛奶,揉了揉王路陽沾著水漬的手,沖他粲然一笑,“我走啦,晚上見!”

說完,不等王路陽回應,人已經風一樣沖出了門。

果然本質是小馬駒,王路陽內心好笑,想囑咐什麽全忘了,跟著走到門口,就見向晚又沖了回來,一臉嬌羞地含混道:“我……我……“

“你?”王路陽被他這欲言又止的模樣弄得有點懵,下意識問道,“落下什麽了?”

“不管了。”向晚不好意思地瞇了瞇眼,隨即像是鼓足了畢生勇氣般,猛地湊上前去,在王路陽的臉頰上,落下了一個又輕又快的吻。

嘴唇的觸感柔軟,一觸即分。王路陽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肇事者已經像被燙到一樣彈開了。

“晚上見!我會早點回來的!”目標達成,向晚快活地沖出了門外,只剩下王路陽一個人呆呆地站著,隨即,嘴角緩慢地勾起了一抹笑容。

等到向晚戴上頭盔,把電動車擰開出發了,王路陽才靈光一閃,突然想起了剛剛要囑咐的話,沖出門對著向晚的背影大聲叫道:“對了,昨晚我給你爸發了短信說你睡宿舍,別露餡了!”

“好~記住了!”向晚的聲音從前方遠遠傳來,王路陽松了一口氣,心滿意足地準備回屋,沒想到剛一回頭,就撞見了老陳。

老陳提著掃把,定在那裏,一臉一言難盡地看著王路陽。

“啊,老陳!”被抓包的王路陽有點心虛,心虛了兩秒想到自己昨夜什麽也沒做,光顧著勤勤懇懇地照顧人了,又挺直了腰板,招呼道,“早啊,還真是勤快~”

老陳嘴角似笑非笑,憋了好一會兒,才走到王路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輕人……恩,還是年輕人勤快……”說完掃把一收,深藏功與名地晃悠著進門去了。

王路陽目送老陳進了門,趿拉著拖鞋越品越不對勁,感覺老陳好像誤會了什麽。

“向晚昨天喝多了才睡這裏的,我們什麽都沒做呀!”王路陽無聲地吶喊著,可惜老陳已經進了屋,聽不到了。

“沒關系,哪天逮著機會,再好好給他解釋解釋。”王路陽沒辦法,找個理由哄好了自己,趿拉著拖鞋回店裏幹活去了。

只是他沒想到,計劃不如變化,隨著日子一天天的過去,他卻越來越沒臉開口“解釋”了。

因為乖巧的向小奶狗,有了“男朋友”這個名頭後,光明正大地放肆了起來。

每天見面都想“動手動嘴”就算了,晚上還總賴著不想走,有一天王路陽兇巴巴把人攆回家了,沒過一會兒,人家又回來了,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著什麽“家裏沒人,一個人害怕”,死活也不肯走了。

王路陽內心翻了無數個白眼,看夜深了,也只好把人留下了。果然,半夜睡醒,沙發上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上了床,抱著他的手臂睡得香甜。被窩被少年人的體溫烘得暖暖的,王路陽嘴角一彎,側頭也睡了過去。

就像一條習慣了獨自流淌的冰川,忽然遇見了執著匯入的暖流,王路陽長久以來孤獨冰冷的生活慢慢充盈起來。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比想象中的還要離不開向晚,所以即便常常是向晚主動,他也甘之如飴地背著“欺負小朋友”的黑鍋,在老陳面前擔下了“惡名”。

另外一邊的向晚,有了愛和依靠,也在突飛猛進地成長著。像是向星去世之後就封存起來的生命力,成倍地回到了身體裏面,開朗、自信、一點點的小淘氣……這個年紀的少年人身上該有的特征在他身上慢慢浮現,學習生活都幹勁十足、得心應手。

此外,出於某種無法言說的原因,他開始習慣每天早起跑步,消滅身體旺盛的精力,整個人又愈發顯得健康成熟了。

就這樣,寒氣消弭、大地回春。在三月絹絲一樣細膩的春雨裏,一模考試結束,向晚不負眾望地拿下了全市第一的名次,開始認真思考起報考哪所大學哪個專業的事情了。

班主任李夢把《高考志願服務指南》翻了無數遍,給向晚篩選了合適的學校、專業,校長又親自打電話請了向名成來學校共同商討,一堆人咋咋呼呼、如臨大敵地坐滿了會議室,討論著向晚的將來。

而向晚本人卻心不在焉的,他毅然決然地否決了全國頂尖的幾所學校提前遞過來的橄欖枝,卻又給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來。

關於學校,專業,向晚以前渾渾噩噩沒有想過,覺得哪所大學、哪個專業能最讓向名成和賀婉婉開心,當然,前提是賀婉婉關心的話,他就去哪所大學讀哪個專業。

原因很簡單,因為向星很聽話,如果她還在,她一定會聽向名成和賀婉婉的安排,成為他們的驕傲。

“向晚”——不過是努力想承載著向星靈魂的軀殼罷了。

但是現在,向晚卻猶豫了,真正的他慢慢蘇醒過來,有了自己的私心。那幾所頂尖大學,幾乎都在北城,王路陽不願意回北城,向晚自然也不會去。

至於留在海洲,他也不太想。

王路陽的話點醒了了他,要想活出正真的自己,或許就得去舉目無親的地方。

只是……自己如此“罪孽深重”,真的可以毫無負擔地離開向名成和賀婉婉,去獨自幸福嗎?王路陽好不容易將小店打理順了,自己又能自私地要求,王路陽放下一切,跟他走嗎?

向晚一分一秒都離不開王路陽,王路陽如果不離開,他也走不了。

會議室裏老師們熱火朝天地商量著,向晚卻獨自失神看向了門外,他在愁緒中突然想起了去年秋天,王路陽穿著一身西裝,突然出現在教室門口的那個瞬間。

校長老師們話裏話外都在透露著,只要不出意外,向晚高考肯定能取得一個相當優異的成績。

向名成心裏又激動又無措,雖然插不上什麽話,卻也認認真真、一字不漏地聽著。

直到聽到全市第一,市裏會有表彰的時候,他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澎湃,下意識地就將讚許的目光投向了向晚。

不看不要緊,一看,卻正好捕捉到向晚發呆的樣子。他的眼神怔怔的,就那麽盯著空蕩蕩的會議室門口,不知道在想什麽,忽然,又甜甜地笑了出來。

和向晚生活十多年,向名成從未見過他那樣的笑容。

向名成耳朵裏“嗡”的一聲,捏緊了手中的鋼筆。

他這個不太稱職、在向晚生活中半隱形的父親,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向晚好像有些不太對勁,或許是…談戀愛了?

向名成若有所思地回過頭,順著這個念頭抽絲剝繭地理了下去——對啊,最近向晚老是留宿宿舍不回家就算了,有時候衣服上,還會沾染上一些不屬於家裏洗衣液的淡淡香氣……像是女孩子的……還有還有,對穿著打扮從來不上心的他,還用起了洗面奶……

這個突然發現的秘密讓向名成錯愕不已,老師們再說什麽,他已經不太聽得清了,就這樣迷迷糊糊的,直到向晚送他走到校門口,仍然沒回過神來。

“爸,我今天還是不回家了。在學校上了晚自習,直接去宿舍和同學睡。”向晚又恢覆了日常那種淡淡的樣子,乖巧地和向名成告著別。

“嗯……嗯嗯……好……好的。”向名成結結巴巴地應下,手指無措地扯著他泛白的西裝下擺。

“那我進去了,再見,爸!”

“嗯嗯,再見……對,再見!”

向晚已經走進學校了,向名成還站在門口,望著他遠去的背影。

學校裏穿校服的孩子三三兩兩走過,向晚穿梭在人群中,卻顯得那麽高挑、挺拔,鶴立雞群。

向名成的內心百感交集,他並不反對向晚談戀愛,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兒子的突然長大和與他無關的秘密與幸福。

就好像是……好像是他懦弱地逃避了很久,忽視了兒子的依賴和求助,然後突然發現,兒子已經不需要他了。

向晚有了其他可以分享喜怒哀樂的人,會大踏步走向他的新生活,而他作為父親,只能像現在這樣,留在原地,安靜看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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