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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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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

回老家過年的小王仿佛回海洲了呀,方嬸春節期間賺得瓢滿鍋滿,關店回家的路上也快樂了不少。

她哼著歌從王路陽的店前走過,又緩緩倒退了回來——早上路過還樸素幹凈的窗戶、大門,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打扮”上了。

玻璃窗上粘著喜慶的窗花,門口也貼上了鮮艷的對聯,對聯上下聯的字跡並不相同,一個略顯活潑,一個工整娟秀,明顯不是一個人寫的。

“上聯:雲舒海暢自在,下聯:星垂野闊長久,橫批:時和歲好”,方嬸借著路燈將對聯讀了一遍,探頭看了看二樓亮著的燈光,心想第二天得來看望看望小王,然後哼著歌繼續回家了。

只是第二天,沒等到她抽出空來看望忘年交小王,隔壁的老陳倒是先來了。

以為向晚還像年前一樣,一個人孤獨地留守著,老陳回到海洲第一件事,就是到店裏來看望向晚。

然而門一推,向晚沒在,本該在北城的王路陽,倒是悠悠閑閑地在店裏坐著,人正翹著二郎腿,看書看得入迷,在他眼前,還擺著幾碟瓜子花生什麽的。

“嘿,你這日子還過得挺舒坦。”老陳拎著從老家帶過來的糕點、熏鴨、肉脯……大步跨進屋子,一邊走,一邊和王路陽大聲說著話。

“老陳!”見到眼前的人,王路陽放下手中的書,頗為驚喜地起身招呼道,“回來啦?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剛到。”老陳把東西一股腦地堆到桌上,拍拍手,氣還沒喘勻。

“嘿嘿,新年快樂呀,”王路陽笑著倒了一杯水,遞到了他的手邊,“拿這麽多東西,哪吃得了。”

“新年快樂,”老陳接過水杯,咕嚕咕嚕地灌下一大口,“不多不多,也不是給你一個人吃的。”

王路陽笑了笑,不好再客氣了。

“怎麽就你一個,向晚呢?今天沒在?”

“沒在,”見著海洲的每一個熟人,都讓王路陽多了一些生活回歸正軌的踏實感,也沒細想老陳話裏“向晚就應該在這裏”的意思,隨口答道,“樓上電視機遙控器沒電池,我叫他買去了”。

“買電池?”老陳伸手揩了揩嘴邊的水漬,覺得王路陽脫口而出的這話怪怪的,又說不上哪裏奇怪,習慣性地挪揄道,“新的一年了,你還真是一如既往地會使喚人啊。”

“那是,”王路陽對老陳向來沒大沒小,順著話頭就嘚瑟起來,“有這麽聽話的小工,不用白不用。”

“差不多得了啊。”老陳心中覺得好笑,心想你使喚向晚,我就來使喚你,指著桌上的一堆東西,毫不客氣地“指派”起任務來:

“這個放冰箱,保質期在袋子上,這個常溫放著就行,但是用了要隨手封好口,不然幹了不好吃,這個能放很久,可以慢慢吃,煮的時候不放鹽,但是要註意火候……”

“誒誒誒,老陳老陳,等等等等,”王路陽隨著老陳的動作,眼花繚亂地瞄了瞄桌上的一堆吃的,開玩笑道,“提回去,提回去,不要了,這也太麻煩了。”

“嘿,你真是!”老陳被王路陽的混勁兒弄得哭笑不得,作勢要拍他腦袋,“要不是你們張老師看小向同學可憐,你以為你能沾上光?知足吧你!”

“向晚?”王路陽側身躲過了老陳的“一掌”,眼神探究地盯著老陳,語氣也認真了起來,“可憐?”

“是啊!”老陳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正義感”又冒了出來。心想,你倒是瀟瀟灑灑回家過年了,留下向晚這個偷偷喜歡你的傻小子,天天早出晚歸,來給你看店做衛生,像只被主人拋棄了卻還守著家門的小狗,還不可憐?

可是這些話,他都沒辦法對王路陽直說。

“向晚怎麽了?”見老陳沈默不語,神色古怪,王路陽臉上徹底沒了玩笑之色,明顯慌了起來,追問道,“我不在這段時間,他出什麽事了?”

老陳沒預料到王路陽反應這麽大,心中的“無名氣”被微微沖散了,弱弱地回道:“那……倒也沒有,我是說,當你的小工,被你剝削,太可憐了!”

“嗨,老陳!”王路陽懸著的心落了下來,吐槽道,“你說話真的……太嚇人了!”

“你對人家好一點,就不會這麽心虛了”,一股奇怪的感覺縈繞上心頭,老陳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試探道,“是吧,‘奴隸主’~”

“我看你就是嫉妒我能找到這麽好的小工吧!”王路陽沒聽出那試探的意味,沒心沒肺地頂了回去。

見王路陽神色坦蕩,似乎並無他意,老陳暗自松了一口氣,笑罵道:“嫉妒你?除了比我年輕點兒,比我帥點兒,你還有什麽可讓我嫉妒的?”

“哈哈哈,老陳,大過年的,誇我也沒必要這麽含蓄嘛。”王路陽咧嘴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老陳也忍不住笑了,“怎麽回家過了個年。臉皮越發厚了。”

王路陽笑容一滯,隨後,又若無其事地笑了起來。

兩個忘年交久別重逢,正聊得興起,門口忽然傳來“嘭”的一聲輕響。

兩人頭一轉,齊刷刷地朝門口望了過去。

只見向晚有些不好意思地揉著剛剛撞到門邊的額頭,懷裏抱著個購物袋,尷尬地笑著走了進來。

“陳叔好!”向晚的臉頰上,還泛著些跑動後的紅暈,眼睛亮晶晶的,整個人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鮮活朝氣,禮貌地向老陳問好,“新年快樂!”

“呃,好,好!新年快樂!”認識向晚以來,老陳從沒見過他這種樣子,莽撞,鮮活,散發著蓬勃的生命力,和最開始那個拘謹、穩重、讓人心疼的男孩子大不相同,卻更讓人喜歡了。

“慌什麽慌,痛不痛?”老陳還在感慨著向晚的變化,王路陽已經自然地迎了上去,他伸出手,像是想碰碰向晚撞到的額頭,卻在半空中頓住,轉而伸向了向晚懷裏的袋子。

“嘿嘿,不痛不痛,”向晚朝王路陽笑了笑,也不讓他接,只單手摸出褲兜裏的電池,放在王路陽手裏,“給,電池,我買了一整盒,應該能用好幾年了。”

“袋子裏的是草莓,給你補充維生素。”向晚一五一十地和王路陽交代清楚,才又看向身邊的老陳,“陳叔,坐一會兒,我馬上給你們洗草莓,嘗嘗甜不甜!”

“呃,好!”被晾在一邊旁觀了向晚和王路陽對話動作的老陳,被向晚一叫回過神來,突然頓悟了剛剛聽見王路陽叫向晚買電池去了的奇怪感覺是什麽了——這不就是張老師經常叫他做的事情嗎?

買電池,買醬油,買水果……這……不就是兩口子居家過日子的日常嗎?

老陳有點懵,恍恍惚惚地歪進椅子裏。一擡眼,卻看見王路陽正眉目含笑,目光溫柔地追隨著向晚走進廚房的背影,心想,完了,徹底完了。

王路陽目送向晚進了廚房,這才收回視線,一轉過頭,恰好對上了老陳覆雜難言的目光。

那目光裏有驚訝,有恍然,還有些許尷尬。王路陽心裏一緊,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

老陳飽谙世故,他一定看出了些什麽。

他會怎麽想?會覺得……惡心、不要臉嗎?王路陽的心揪了起來,指尖微微發涼,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咳,”王路陽慌張,老陳又何嘗不是,他手腳僵硬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結巴道,“對了,不嘗……不嘗了,你們張老師還等著我回去收拾東西。”

“我這就走……這就走了。”

“老……陳,”王路陽跟著送了兩步,終究還是停在了原地。

陳育安回老家玩瘋了,在返程的車上就困得睜不開眼了。

回到家,張老師已經將陳育安安排睡下了,正披散著頭發在客廳收拾老家帶回來的各種東西,老陳不動聲色地加入進去,卻越幹越心不在焉。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見向晚一腔真心無人回應也難受,見王路陽真和向晚心意相通了也難受。他不知道,到底是,一個男生喜歡上了另外一個男生問題大,還是兩個男生都喜歡上了男生問題大?

不是,兩個多好的孩子啊,怎麽一個個的,都這麽……不讓人省心。

老陳一頭亂麻理不清,等到他第三次,將本該放進廚房或者冰箱的東西帶進臥室時,張老師終於忍不住了,將老陳推到沙發坐下,說什麽也不讓他亂幹了。

老陳尷尬地朝張老師笑笑,坐在沙發上悶了會兒,突然問道:“老婆,你覺得,嗯……如果,我是說如果……”

老陳斟酌著用詞:“我們育安長大了不喜歡男孩子,只喜歡女孩子,你能不能接受?”

張老師將鬢邊的一抹碎發別到耳後,嘴角輕微地笑了笑,她可算知道這老頭子在失魂落魄些什麽了,四兩撥千斤道:“有什麽不能接受的,喜歡又不分性別。”

“真的?”

“真的。”

“可是……我說的不是一般的喜歡,就是那種,我對你的那種喜歡,愛,愛情”,老陳語氣有些急切,眼神裏卻有些期待。

張老師將陳育安的襪子疊好,朝老陳笑了笑:“真的!”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麽想的,但是在我看來,只要是真心實意的,女孩子可以喜歡女孩子,男孩子也可以喜歡男孩子~”

張老師頓了頓,又繼續說道:“我是絕對支持他們的。”

“老婆……”老陳心裏安穩了下來,俯身將妻子輕輕摟住,聲音裏帶著感動和釋然,“娶到你,真的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張老師伸手抱住老陳的手臂,也笑了:“你不也是這樣想的嗎?”

老陳終於聽出了張老師的弦外之音,直起身子,驚訝道:“你?你知道?”

張老師狡黠地笑了笑:“女人的第六感可是很強的哦,陳老板!”

相愛相守這麽多年,他們已經默契十足了,就算不開口,也知道彼此的心意。

張老師知道老陳在旁敲側擊什麽,也知道老陳在擔心什麽,他真心疼愛小王和小向那兩個孩子,怕他們單戀受苦,更怕他們相愛受苦,但是千萬人反對又怎麽樣呢?

只要最親近的人理解並支持,就有了面對一切的底氣。而老陳,向來是那個會默默站在孩子身後,給予支撐的人。

“哈哈哈,是是是!”張老師幾句話徹底掃清了老陳心中最後那點莫名的糾結,他開懷地笑了笑,精神也隨之振奮了起來,“老婆,你去休息,這些活兒,還得我來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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