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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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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包

按照慣例,去給外公外婆拜完年,再去爺爺奶奶那裏走一趟,向晚家的年就算過完了。

因此幾天前起,賀婉婉就開始組局打牌了,而向名成,也開始了他一年到頭為期不多的,在家裏待著的無聊時光。

向名成在家,向晚也不好在外面待太久,下午陪著王路陽吃完了飯,早早地就回家了。

王路陽神色如常地送走了人,一個人按著老陳的吩咐,處理了桌上的各種食物,又在窗前靜靜坐了半晌,終究還是坐不住,推門出去了。

老陳下午的那個眼神,讓他如芒在背,如鯁在喉。所以,他得去找老陳聊聊,把有些話說明白。

冬天的風依舊料峭,推門迎來的寒氣讓王路陽裹緊了外套。去老陳家的路不長,他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因為經歷過太多審視、否定乃至嫌惡的目光,每一次袒露真實的自己,對王路陽來說,都像是一場冒險。

他“身經百戰”,有著獨自面對一切“風暴”的準備,但這一次不一樣,他得為向晚,先把這條路探明白了。

王路陽走到老陳家門口,深呼了一口氣正準備擡手,門就被“嘩”得一聲從裏面拉開了。

書店還沒恢覆營業,老陳也不用在樓下守著,趁著晚飯過後,張老師輔導陳育安功課,懷裏揣著個酒瓶子,鬼鬼祟祟往外溜,沒想到,門口突然出現一個王路陽,嚇得手一抖,差點把手中的酒瓶和酒杯一起摔了。

王路陽顯然也被突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和老陳大眼瞪著小眼,剛要開口說話,就見老陳比出一個“噓”的手勢,抓著他的手臂低聲說了句:“走。”

老陳不把自己當外人,摟著王路陽,輕車熟路地折回了小店,看一樓“暴露”風險過高,幹脆直接上了二樓。

二樓客廳裏,老陳大大咧咧地往沙發中間一坐,自顧自地開了酒,將兩個小酒杯倒滿:“來,陪我喝兩杯!”

王路陽在國外經常喝酒,酒量還可以,大大方方地接過杯子,坐在旁邊,跟老陳碰了一下。

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陣暖意,也沖淡了些許緊張。

兩人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沈默地開啟了今日的酒局。

以前幫王路陽修水管的時候上來過一次,老陳對這屋子還有點印象,這次再來,發覺屋子裏竟然不一樣了,擺設幾乎沒變,卻又好像多了很多的“人味”,比如沙發邊放著毯子,茶幾上多了兩個水杯,電視機的待機燈也是亮著的。

這些細微又確鑿的變化,讓老陳心頭一動,一種混合著欣慰與了然的情緒緩緩漾開。

他端著酒杯,目光在屋裏柔和地轉了一圈,才緩緩開口:“小王啊,你知道嗎?我從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很不一樣。”

王路陽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沒吭聲,只是靜靜聽著。

“你的談吐和氣質,都不像普通人家的小孩,但偏偏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開小面館;愛笑,會說,對每一個人都禮貌周到的,但又好像又有一些距離感……”

老陳頓了頓,聲音低沈了些:“我知道你有你的故事,但你不想提,我也就不問了。”

“只是,今天下午……”

老陳將酒杯握在手中,委婉道:“我不想我們之間有什麽誤會。”

老陳說的誤會,是怕王路陽誤會自己厭棄他們,但王路陽卻理解成了誤會向晚和自己的關系。

他將酒杯放下,沈聲道:“老陳……你沒有誤會,我是喜歡向晚。”

老陳被他的直白一噎,沒有說話。

“嗯……雖然……我還沒有想好該如何處理這份喜歡,但是,我確實,非常非常喜歡他。”

老陳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自然地仰躺在了沙發靠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他看著天花板,像是在問王路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這麽多條路,為什麽偏偏要選最艱難的那一條去走?”

王路陽苦澀地笑了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也常常問自己,舍得讓向晚和他一起走這條路嗎?結果總是問不出答案。

“罷啦!”老陳瞥見王路陽微微彎下背脊,突然又坐了起來,將酒杯往上一擡,帶著他文人的豁達,大聲說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誰規定了一定要走哪條路,只要開心,想走哪裏就走哪裏唄!”

“王路陽,如果你們只是鬧著玩,我會勸你們放手,但是我也知道,以你兩的品性,是不會這樣的……你們都想清楚了,認認真真的,那我也無話可說了。”

老陳將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繼續道:“不過我也得提醒你,也許……難聽的話,難挨的事,不會少,你們得有心理準備,自己扛。”

王路陽咬住嘴唇,面色嚴肅地點了點頭。

“我最多能保證,育安書店的大門會永遠為你們而開……到時候無處可去了,來我這裏當小工,也不是不行。”

“老陳……”老陳舉重若輕地開著玩笑,三言兩句見就對王路陽的放肆兜了底,王路陽喉嚨一哽,又酸又澀地說不出話來。

一路過來遭受過太多否定和指責,沒有人知道,他在老陳家門口站著的時候,其實也在鼓勵著自己“再相信一次吧”,這次他的相信,終於成功了。

骰盅掀開,他贏了個瓢滿鍋滿。

王路陽不知道怎麽表達對老陳的感謝,只好接過他的酒杯,將酒杯倒滿,然後拿自己的酒杯輕輕一碰:“我幹了。”

“慢慢喝,”老陳端坐著,看著這個在他面前一向嬉皮笑臉甚至有些裝模作樣的年輕人,眼角發紅,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向晚,有十八歲了嗎?”沈默半晌,老陳突然又問道。

“嗯,”王路陽被酒辣得咪起了眼睛,不知道老陳問這個幹嘛,老實回答道,“年前才過的生日。”

“成年了好,成年了好,”老陳理了理袖子,又頓了頓,一本正經地說道,“不過人家還沒畢業,你收斂一點,不許,咳咳,做些不該做的事情哈。”

“啊?啊……”聽懂老陳的言外之意,王路陽的臉上“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剛才那點感動和酸澀瞬間被窘迫取代,哭笑不得地說道,“老陳!你在瞎說些什麽啊。”

“哈哈哈哈哈哈……”老陳被他窘迫的樣子逗得開懷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人之常情,不要害羞嘛!”

傍晚的霞光將天空染成了溫柔的橙紅,老陳爽朗的笑聲透過窗戶隱隱飄散。隔壁二樓,正在輔導陳育安做手抄報的張老師筆尖一頓,聽著那隱約傳來的、中氣十足的笑聲,嘴角也輕輕彎了起來。

因為張老師教書時間比較緊張,平時家裏的飯菜基本都是老陳做的,但實際上,張老師的廚藝也不差,偶爾下廚露一手,老陳和陳育安都是歡天喜地的,相當捧場。

趁著過年還有幾天假期,張老師和老陳商量,幹脆自己下個廚,請王路陽和向晚到家吃個飯。一是平時陳育安沒少麻煩兩位照顧,也該表達表達謝意。二是兩個孩子看起來都孤苦伶仃的,讓人心疼,一起吃個飯過個年,也熱鬧熱鬧。

這主意正合老陳心意。兩人敲定了菜單,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行動了起來。

一個假期不見,作業也做完了,陳育安自然是要賴在隔壁和兩個哥哥玩的。

沒了她的“拖累”,張老師和老陳也正好甩開了膀子幹,等到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差不多準備好了,兩大一小才笑鬧著進了門。

“爸爸,媽媽!我們回來啦!”

“老陳張老師做了什麽好吃的!”

“陳叔,張老師好!打擾了。”

“客氣什麽!”小孩子體熱,跑動一會兒就都是汗,老陳看看陳育安額頭上掛著的汗珠,又看看向晚和王路陽紅撲撲的臉,聞著滿屋子彌漫著的飯菜香,臉上笑開了花,“快來坐!”

“快來快來,菜齊了!”張老師端著最後一道糖醋裏脊從廚房走出來,聲音溫軟地說道,“小向,聽說你愛吃酸甜口,這個特意給你做的,多吃點。”

“還有小王,你胃口不好,我試著做了道新學的麻辣香鍋,看能不能給你開開胃。”

說話間,陳育安已經鬼鬼祟祟地偷了餐桌上的一塊紅燒肉,吃得滿嘴流油一臉笑顏。

向晚和王路陽相視一笑,心裏都暖烘烘的。

向晚原本想著,到別人家吃飯,應該會拘束尷尬,沒想到並沒有。天南地北,不同血緣的人湊在一起,竟然像家人般和諧,或者說比家人還要和諧。

旁邊的電視機裏,還在放著不知道重播了第幾遍的春晚,和除夕之夜,在家裏聽到的聲音一樣,卻又悅耳多了,上揚的聲調,讓人的心也忍不住雀躍起來。

老陳和王路陽閑聊著什麽時候開店,張老師又說了說陳育安回老家鬧出來的有趣事兒,飯桌上熱熱鬧鬧,你一句我幾句。

向晚像個第一次吃糖的孩子,一臉懵懂但又幸福地聽著,心想,原來過年還能這樣幸福。

他不知道,王路陽也是一樣的心情。

酒足飯飽,老陳從褲兜裏摸出三個紅包,兩個厚的遞給向晚、王路陽,一個薄的遞給陳育安。

向晚王路陽推辭著不要,張老師笑著開口:“拿著吧,我和你們陳叔是長輩,長輩給晚輩壓歲錢是應該的,壓歲壓歲,領了‘壓歲錢’,平安健康,無憂無愁!”

沾了兩個哥哥的福,年都快過完了,陳育安又多了一個壓歲紅包,喜滋滋地念起了老師教的童謠:“壓歲錢,不能少,祝福聲聲好運繞~”

“路陽哥哥,向晚哥哥,快收下吧!收下了放在枕頭下面,小妖怪就不敢去傷害你們啦,是真的,不騙你們!”

陳育安的童言童語逗笑了所有人,向晚和王路陽不好再推辭,終於還是濕著眼睛,將紅包收下了。

老陳和張老師不知道,很多年後,滄海桑田,世事變化。

即便那兩個用紅紙簡單裁剪制作的、遲來的壓歲包,沒有完成它們的使命,還是被兩個分隔千裏的男孩子,寶貝般地珍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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