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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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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

從小店到向晚學校的距離並不遠,騎電動車二十分鐘的樣子,但王路陽騎得快,基本上十多分鐘就到了。

以往他到了,總是遠遠的就能看到向晚巴望的身影,今天把車停下來了都沒見著人,好在保安亭的保安見他也眼熟了,樂呵呵地指路道:“你來接你弟弟啊?他剛剛往那邊去了。”王路陽這才找著人。

然後找著人的時候,剛好就碰到了這樣的“熱鬧”。

王路陽拍拍手,把手上沾著的紅色磚灰拍掉,心想要不然改天叫老陳也幫向晚拜拜佛,他實在是有點衰了。

扔出磚頭的王路陽還在走神,差點被磚頭開了瓢的混混們已然憤怒了起來,氣勢洶洶地嚷嚷著:“你他媽誰啊?”,就要去找王路陽算賬。

如果說在王路陽來到之前,向晚還有些“英勇赴死”的坦然,見到王路陽的一瞬間,就都成了“盲人瞎馬”的恐懼,見幾人朝王路陽沖去,向晚脊背發涼,一瞬間寒毛都立了起來,瘸著拐著就要去護他。

然而沒等向晚跑到跟前,王路陽一揮手,一擡腿,三下五除二就把幾個人摔了一地。

向晚一瘸一拐撐著的身體停在了原地,和地上的何佑安一起,睜大了眼睛。

“他們就拿了你這麽多錢嗎?夠不夠?”混混們跑了個沒影,何佑安也已經被王路陽拉了起來,正一臉崇拜地盯著王路陽,看他把一把鈔票遞給自己。

“夠,夠,夠。”何佑安看也沒看手中的鈔票,只顧流著哈喇子,一臉星星眼地盯著王路陽了。

“以後再遇到被人欺負的這種情況,不要正面沖突,也不要自己偷偷瞞著,要告訴家長老師,你們還小,有些事還是要求助大人的……”明明沒大幾歲,王路陽又開始以“大人”的架勢教訓起了人,絮絮叨叨地和何佑安講解著保護自己的知識。

向晚站在一旁發楞,他想:所以王路陽會打架?身手還這麽好?那上次被堵在巷子裏……要不是因為自己,他根本不會被堵,自己還在沾沾自喜保護了他?

向晚尷尬地撓了撓頭,終於明白了王路陽當時為什麽要生氣了,是自己的話自己也該無語了。

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

向晚轉念又一想,那個時候,自己自以為是,每天逃晚自習去“保護”王路陽,努力黏在他的身邊,其實王路陽都是不需要的,而他明明不需要,為什麽還是把自己留下了下來?

向晚嘴角翹起一個弧度,又慢慢彎了下來,百般滋味難以言說,又酸又甜又澀的。

教育完何佑安的王路陽,終於顧得上理向晚了。見他楞楞地站著,莫名其妙有點心虛,於是虛張聲勢道:“哼,我看你是能得很啊,嫌一只腿傷得還不夠是吧,受傷了又去碰瓷我……”一邊說著,一邊白了向晚一眼,就往巷子外走去。

向晚瘸著腿急忙跟上:“我錯了……”

“呵。”

“我真錯了。”

“錯哪兒了?”

“你說過,保護別人之前,要先保護好自己。”

“哎呦,原來向大少爺還記得啊?我以為你早忘了呢?”

“你說的話,我都記得……”

“好吧,看在你見義勇為,保護弱小的份上,這次就算了……”

兩個人說著話漸漸走遠,留下原地站著的“弱小”——何佑安,還在癡癡地念著“好帥啊。”

“大熊貓”何佑安憨厚老實,家庭富裕,學習成績不好,但是心寬體胖,能吃能玩,高中三年,最大的成就是閱文無數——看了無數本武俠小說。

對於王路陽的這次江湖救急,何佑安念念不忘,單方面把王路陽當成了自己的偶像。回到學校,添油加醋,就是一通“翩翩公子、從天而降、拳掌如風、廝殺搏鬥、蕩盡群邪”的宣傳,惹得趙知藝們又瘋狂了許多,商量著周末還要去小店吃(看)東(帥)西(哥),氣得向晚腿更疼了。

大概因為向晚想要恢覆的執念太過強烈,又或許是他一天無數次的擦藥起了作用,半個多月過去,向晚身上的傷口結痂愈合,終於好得差不多了。

他拒絕了王路陽的接送,從修車店裏取回來自己破爛的自行車,又開始風雨無阻地往王路陽的小店跑,並且賴在那裏了。

勤奮了半個多月的王老板,在向小工回來之後,變本加厲地懶了起來,甚至周末向晚來得早,他還沒起床。

這天早上,王路陽一覺睡到了10點,睡眼朦朧從二樓下來,一眼就看到了玻璃門外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向晚那個棒槌,怕吵著他睡覺,門也不敲,電話也不打,就在門口蹲到他起床。

王路陽苦笑著搖搖頭,打著哈欠折回到二樓,從抽屜裏取出了早準備好的東西,又下了樓。

門猝不及防地被打開,靠在門上的向晚一失力,險些栽倒在地上。

王路陽臉上帶著點狡黠的笑意,拼命裝出一本正經的表情:“怎麽是你?我還以為誰家小狗蹲在這兒呢。”

向晚穩住身形站起來,不怒反笑:“你起來了?”

王路陽見他這憨憨的樣子,以後不知道會被別人欺負成什麽樣,又笑不出來了,無語道:“不是給你說過了嗎?來了就叫我開門,傻傻等著幹嘛?”

向晚撓撓頭:“沒事兒,我能等。”

“傻。”王路陽也習慣向晚的固執與傻氣了,推門把向晚讓進屋去,“你先收拾吧,今天太晚了,我自己去菜市場,隨便買點菜面什麽的,免得方嬸她們來沒得吃。”

向晚走到一半,聞言停了下來:“你剛起床,還沒洗漱吧,我去買,買什麽你交代我就行。”

想到向晚那稀缺的生活經驗,王路陽略微思索,同意了,心想讓他去鍛煉鍛煉也好,於是說道:“也行,快去快回。”說著就把手中捏著的東西拋給了向晚。

向晚順勢接住了那東西,拿在手裏一看,是一串亮閃閃的鑰匙,上面除了最近經常使用的那把電動車鑰匙外,還多了另外一把鑰匙,以及一個黃色的樹脂小狗掛件。

王路陽拋出鑰匙,略顯慌張地走到了廚房島臺前,背對著向晚,兀自道:“我兩交換,電動車以後你拿去騎,自行車留著我買菜用,我用慣了。”

就算不看向晚的臉,還是有些尷尬,王路陽輕咳了兩聲,不自在地倒起了水:“另外一把是店裏的備用鑰匙,以後來了直接開門,免得吵著我睡覺。”

明明是因為心疼向晚,特意給他買的電動車,明明是去很遠的鑰匙店特意配的鑰匙,明明是在文具店精挑細選挑,從小學生手裏搶到手的小狗掛件,在王路陽嘴裏就成了“都是為了我自己”。

王路陽兇巴巴地開口,把“對向晚好”的尷尬按照他的方式化解了,雖然化解的結果仿佛不盡人意,因為背過身站著的他,臉頰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紅暈。

身後半天沒有動靜,卻又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目光,描摹著王路陽的身影。

王路陽灌下一口涼水,把臉上的熱意略微壓制了下去,放下水杯,就要去樓上洗漱,然而還沒等他邁出腳,突然感覺自己的衣服下擺被人從背後抓住了。

就像小朋友捏住大人的衣擺。

那串鑰匙上,黃色的掛件小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笑得很開心,握著它的向晚卻看著看著就濕了眼眶。

他突然想到了幾個月前,那個在臺風天無家可歸、狼狽至極的自己……而他,現在,好像也有家了。

向晚擡手扯住王路陽的衣擺,好想好想,不顧一切地沖上去,從背後緊緊抱住王路陽。

今天之前,向晚一直都在說服自己,對待王路陽,要像對待就像後門的獅子貓一樣,要日久天長,慢慢地對它好,等它在長久流浪中受到的委屈、痛苦被日覆一日的舔舐治愈、結痂,才會放下戒備,走到你身邊。

直到此刻牽著王路陽的衣擺,他才發現,這副說辭,不過是在安慰自己,為畏葸不前的自己找了一個慢慢來的借口。

其實,他是害怕。

愛是渴望,也是膽怯。向晚無比清楚自己對王路陽的渴望,卻也常常感到膽怯。

在他眼裏,王路陽溫柔、善良、可愛、勇敢、獨立,閃閃發亮像是一顆寶石,走到哪裏能吸引人群中所有人的喜歡,比如趙知藝,比如何佑安。而自己卻灰暗、無趣、執拗、懦弱、甚至“罪孽深重”,向晚害怕,他這種卑微的人怎麽能,怎麽敢,怎麽配,去觸碰溫暖的陽光。

強烈的自卑之下,向晚努力壓抑著內心的渴望與沖動……直到,拿到這串鑰匙。

他想,王路陽為什麽對他這麽好,會不會……會不會也……

向晚捏著王路陽的衣擺,往前走了一步,喉嚨黏膜組織像是瞬間充了血,聲音變得又沙又啞:“王路陽……”

王路陽的身子微微地顫抖著,細細的震動,透過外套,從腰間傳遞到向晚手中。

向晚捏著王路陽衣擺的那只手跟著微微顫抖,另外一只手捏在手裏,指甲都快扣進肉裏了。

過了半晌,向晚終於松開了手,退後兩步,聲音還悶著,卻平靜多了:“別喝涼水,我給你燒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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