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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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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物

上次語焉不詳地從向晚嘴裏聽到了些關於他和他妹妹的事情,卻沒能好好了解原委。王路陽始終覺得有些掛念,他不是想打聽向晚的傷心事,拿捏他的所謂“軟肋”,只是單純在意。

向晚把它拿出來和自己的過去相提並論,想必,那也是極度痛苦的。

只有經歷過的王路陽,才懂那種痛楚的滋味,像是海蚌用自己的血淚包裹著沙粒,沒日沒夜、細細密密的痛。

所以他想聽一聽,看看能不能盡力讓向晚的痛楚少一點。

可是一直沒有機會。

關於向晚和陳育安那次不愉快的見面,向晚從來沒在他面前說起,好像不曾發生過一樣。王路陽也只在老陳的嘴裏聽到了只言片語。

老陳把從陳育安那裏聽到的來龍去脈梳理了一下,得出的結論是向晚好像有點害怕陳育安。

他悄無聲息地觀察了一下,確實如此。但凡陳育安在店門口玩耍,向晚來叫王路陽時總是身體僵硬、渾身不自在。

老陳不知道為什麽,王路陽卻是清楚的,他捏著手裏的書,對老陳說道:“涉及向晚的私事,我不方便透露,但是老陳,你可別誤會他,他絕對不是不喜歡育安,只是……經歷過不好的事……有心結。”

老陳將就手裏的書往王路陽頭上輕輕一拍,總結發言:“要你說,知道他不容易,你自己不要老是欺負他就謝天謝地了。“說完氣哄哄地忙去了。

王路陽被老陳一拍拍得暈暈乎乎,納悶自己什麽時候把老陳得罪了,怎麽覺得老陳對向晚沒意見,對自己的意見反而很大?

小孩兒忘性大,被老陳哄好後,陳育安還是會時不時蹦蹦跳跳地往王路陽的小店跑,去叫他幫忙做手工、牽皮筋什麽的,因為開學後向晚基本傍晚才來,兩人見面的機會並不多,周末偶爾遇見,向晚也會自己躲開,因此表面看來,兩人的關系算得上是陌生了。

但只有王路陽知道,向晚雖然躲著陳育安,但是腳傷好了回店裏,第一件事,就是從網上買了一堆的桌椅防護套,忙了一個下午,把店裏的桌子椅子的尖角,全包了起來。

天氣冷了,海洲也慢慢清靜了下來,路人手中拿著的冰淇淋,被熱氣騰騰的炒板栗,烤紅薯代替了,來小店吃飯的客人也稀稀拉拉的沒了幾個。

王路陽閑著無事,聞著滿大街焦香的味道,饞得不行,興沖沖地跑去買上一袋,然後像只小倉鼠一樣,哢滋哢滋地坐在小店玻璃窗前剝,一邊剝一邊吃,一邊等著向晚放學回來開飯。

就這樣一剝,就剝到了12月。

因為基礎紮實,進了高三,向晚反而輕松了許多,題型都會得差不多了,舉一反三每套卷子也都那樣,加上王路陽照顧得好,做的飯比起外賣來說,健康又營養,所以向晚氣色也越來越好,每天放學拿著頭盔,像條小奶狗一樣微微笑著往王路陽面前一站,王路陽都會被他那種蓬勃旺盛的生命力閃到眼睛。

王路陽眼神閃躲著,把目光從向晚的臉上移到他手上,看他寶貝似得從包裏捧出一盒冰糖烤梨,拆開蓋子,放上勺子,遞到王路陽面前。

“王路陽,板栗吃多了上火,你喝點這個吧,對嗓子好。”

被他這麽一說,王路陽還真覺得嗓子有點細細密密的癢,他接過那盒還冒著熱氣的烤梨,嚷嚷道:“你這個小朋友,真的是越來越沒大沒小了,以前還叫什麽老板,現在都學會直呼其名了?”

好多天前王路陽就發現了,以前向晚面對他時,不是叫老板,就是直接說“你”,現在卻常常都是連名帶姓,喊來喊去。

打包烤梨的紙盒比較薄,王路陽的手掌被燙的紅紅的,向晚瞄了一眼,趕緊把書包放下,又將烤梨接了過來,放在桌面上,然後討好地看著王路陽。

就好像王路陽剛剛說的話,他完全沒聽見一樣,也不回應,裝模作樣就想糊弄過去。

王路陽看他一眼,擡腳坐到桌前,嘗了一口。大概是燉盅裏小火慢烤出來的,梨子軟爛清甜,爽口多汁,吃得人渾身上下都舒暢了不少。

“還行吧,”對食物一向挑剔的小王廚,被向晚的一盒烤梨收買了,也不去追究向晚叫他什麽了,伸出勺子又挖了一勺,問道,“哪兒買的。”

“校門口。”向晚乖巧地笑笑,“你喜歡的話,我明天再買。”

王路陽咽下嘴裏的梨汁,口腔裏的溫熱一路傳到了心裏,不知道這麽一段路程,向晚是如何小心翼翼、又匆匆忙忙地把這帶著汁水的烤梨穩穩當當帶回來的,梨汁甚至還燙著。

王路心疼道:“不用了,好吃也不能天天吃吧。”

“也是,”向晚略顯失望地聳了聳身子。

“等我哪天想吃的時候,你再買吧。”王路陽話音未落,向晚眼裏就又有了光,嘴角揚了起來,脆生生地應道:“好!”

“叮叮叮叮叮~”收銀臺前的電話突兀地響起,向晚帶著笑意兩步跨到電話前,可當他看清來電顯示上的號碼時,笑意瞬間止住了。

他回過頭望著王路陽:“北城的。”然後又補充道,“我先去後門餵貓。”說完快步往屋後走去。

自從第一次不小心接到王路陽媽媽的的電話後,王路陽就不再讓向晚接來自北城的電話了,每次看到來電顯示是北城的,向晚都會直接去叫王路陽,然後找個借口避到一邊。

以前向晚不知道為什麽,每次王路陽接完電話,心情都不好,現在明白得七七八八了,王路陽的媽媽按時打來電話,像是查崗,也像是警告,打著關心的幌子,時時提醒著她那十惡不赦的同性戀兒子,不甚愉快的過去。

向晚想,王路陽其實不像鳥,一根叫“親情”“倫理”“道德”的線,早已經把他綁住了,他飛不了。不論他多麽想要擺脫過去,都擺脫不了。某種程度上來說,和自己一樣。

後門被從裏拉開,王路陽探出頭來,強裝著笑意:“進來準備吃飯了。”

得到王路陽認可的一盒烤梨打開了向晚腦子裏的某處開關,從那天起,他便像一個早出晚歸出門打獵的獵人,時不時就要給王路陽帶上些“獵物”回來,有學校小賣部新出的巧克力餅幹,有校門口大爺賣的冰糖葫蘆,還有體育課上撿來的樹葉做成的書簽,以及,兩張電影票。

向晚揣著摸得快發白的電影票,跟在王路陽身後,見他要喝水就搶著幫他倒好,見他要坐下,又慌忙幫他把椅子拉開,就連王路陽要看的書,向晚也狗腿地翻好了頁碼再遞上。

他沖去電影院,毫不猶豫、堅定地買了票,然後才後知後覺擔心起來約不到想約的人怎麽辦。

向晚就這麽憋了幾天,直到電影放映當天的傍晚,才終於鼓起勇氣,把電影票遞給王路陽。

王路陽松散地靠在椅子上,接過電影票看了兩眼,心想:“就這?”,對待向晚已經有經驗的他,早就看出了向晚的小心思,雲淡風輕地裝了幾天,就是要看向晚要弄哪一出。

沒想到就是兩張電影票,甚至還是合家歡喜劇電影的電影票。

王路陽不甚在意地把電影票放回桌上,竟然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小失望,下一秒,他靈光一閃,把電影票又拿起來一看,嚷了出來:“夜場?淩晨?向晚,大半夜的你不回家,要去看電影?我看你是越來越囂張了,明天不上學了是不是?”

向晚弱弱地接受著王路陽的教訓,默默回答道:“這周休兩天,明天確實不上課……”

“不看!”王路陽被噎了一句,頓了一頓,囂張地回道,“你就不能買點正常時間段的,你是年紀小,不知道對我們這種老年人來說睡眠有多珍貴,大半夜的,誰去看電影啊.....”

“哥~”向晚扭捏著從喉嚨裏發出一個祈求的音節,徹底打亂了才二十一歲的王·老年人的嘮叨。

王路陽表情一滯,要說的話早忘記了,向晚這是在向他撒嬌?

向晚的示弱、撒嬌,對王路陽總是百試不爽,一個“哥”字成功地把王路陽拐到了晚上十一點的電影院。

周五的夜場電影,人不算少,也不算多,至少兩人的前後左右都沒有人,王路陽抱著向晚非要買的爆米花,看著畫面裏的兩人追逐著跑來跑去,眼皮一搭,就要睡著了。

他沒有誇張,自己的睡眠確實不好,常常早上賴床也不過是因為一晚上都沒睡好,沒想到坐在向晚身邊,即使在電影院劈裏啪啦的嘈雜喧囂聲中,睡意也能洶湧而來。

王路陽半睡半醒,一個電影看了個大概,感覺到袖子被輕輕扯了扯,向晚湊過來,問道:“王路陽,你相信世界末日嗎?”

“恩?”鼻腔裏發出一個音,王路陽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向晚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問題。

“世界末日,你信嗎?”

王路陽嘴角一翹,想起了在育安書店聽那些來買書看書的學生們聊起的世界末日,24點過後,世界就會毀滅。

“原來是今天……原來是這樣……”王路陽小聲嘟噥了一句,帶著笑意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把頭靠在座椅上,軟綿綿地回答向晚:“不信,你呢?”

“我也不信,但是……”向晚勾著王路陽的袖子,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口,但是如果,萬一真的有世界末日,我想在世界毀滅的那一秒,和你在一起。

黑暗的電影院裏,兩人再沒有說一句話,向晚捏著的手機屏幕一亮,24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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