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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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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驢

天色已經灰暗了下來,向晚兩口扒拉完向明成送上來的晚餐,把碗放在一邊,收拾起了明天上學要用的卷子資料。

因為心情甚好,嘴巴裏甚至破天荒地哼上了校歌,什麽“向上吧,少年,奮鬥吧,少年”哼得不亦樂乎。

手機輕聲震動了兩下,本應沈浸在自己歌聲中的向晚,卻像葫蘆兄弟中千裏眼順風耳的二娃,迅速捕捉到了那一絲輕微的響動。

他把書包一放,激動地從床頭櫃上扯下了明明電量滿格,還是一直充著電的手機。

“向晚,救命,化學卷子給我抄抄。”是同桌何佑安的消息,估計又在臨時抱佛腳趕作業了。向晚失望地瞥了一眼消息提示,連兩人聊天界面都沒打開,又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充電去了。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手機再次震動,何佑安的消息又來了。

“抄來的有什麽用。”向晚嘴巴裏小聲嘟噥了兩句,還是取來手機,對著自己的化學卷子哢哢拍了起來。

“嗡嗡”手機再次震動,以為是何佑安又在催了,向晚把拍好了的卷子一疊,拿著手機就想回他一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沒想到,屏幕上跳出來的卻不是何佑安的消息提示,而是“我的”發來的短信。

“王路陽!”向晚激動地解開鎖看了一眼,瘸著腿急匆匆地蹦跶到了窗前,因為王路陽發過來了三個字“看窗外”。

不到七點,巷子裏的燈還沒有亮起來,在將暗未暗的天光下,向晚一眼就認出了樓下的那個身影,那個身影修長纖細,一手揣在褲兜裏,一手舉起來,朝著向晚揮了揮。

向晚臉上綻放出一個巨大的笑容,轉身就要蹦噠著往樓下奔去,捏著的手機一震動,王路陽的短信又來了,“站住,別亂跑,你要敢下樓,我可就走了。”

王路陽像向晚肚子裏的蛔蟲,把他的每個動作都預估得明明白白,向晚看著短信,不甘心地回到了窗前。

他把半掩著的窗簾拉了個通透,又把玻璃窗全部打開,讓屋子裏的燈光盡可能的照在了巷子裏,終於投射出了一片小小的光亮。

“我不下樓,看不清你的臉。”向晚手指劈裏啪啦按了兩下,倚靠在窗前,死死盯著樓下的身影。

果然,過了一會兒,王路陽就主動走到了那片光亮中,無奈地擡頭望向他。向晚的小心機是有話不直說,可是王路陽總是聽得懂。

向晚癡笑著看著王路陽,感覺自己像是被女巫囚禁的萵苣公主,和愛人隔著高塔遙遙相望,但是他還是幸福極了。

“你專門來看我?”向晚發出一條短信。

“老板來慰問受傷的臨時工,不行嗎?”樓下的王路陽放下手機,又擡起頭來。

向晚也看著他,咧著大白牙,腦袋一連點了好幾下,仿佛在說“行行行,怎麽不行。”

王路陽被他傻樣逗樂了,輕聲罵了一句,然後兩人就那樣相顧無言,帶著笑意,互相望著。

初秋的空氣裏,帶著點桂花的清香,巷子裏的老人家們,一如往常坐在巷口聊著天說著八卦,沒人知道,昏暗的天光下,兩顆心在撲通撲通地跳著。

終於,樓下的王路陽先敗下陣來,他捏捏發酸的脖子,食指和中指交替動了動,朝向晚做了一個“走了”的動作,然後又和他揮了揮手,示意“拜拜”。

向晚眉頭一皺,斂住了笑意,用他緊緊拽著沒動的手,來向王路陽無聲抗議。

王路陽輕笑一聲,低頭在手機上按了兩下,又朝向晚揮了揮手,看完短信的向晚,果然開心了起來,兩手伸出窗戶,搖著尾巴向王路陽說了拜拜,目送他走出了巷子。

雖然王路陽是個愛躲懶的懶人,但是承諾過的事情絕對不含糊。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他就起了床,臉都沒顧上洗,騎上他的“坐騎”出了門。

知道王路陽會來接,向晚也早早收拾好了,在門口伸長了脖子等著,一看見王路陽頂著一頭亂毛、睡眼惺忪地出現,嘴角就忍不住彎了彎。

“上車吧。”王路陽看著穿回校服,鮮嫩乖巧的向晚,臉上的起床氣微微消散,一邊腹誹著“小家夥真是會裝可愛”,一邊溫柔地遞出去一個頭盔,“坐好啦,本車夫送向少爺上學咯。”

向晚沒見過王路陽的這一面,覺得這樣一本正經開玩笑的他可愛極了,臉一紅,伸出完好的那只腿,歪歪扭扭地坐上了車。

小電驢穩穩起步,穿行在清晨安靜的巷子裏。向名成推開門,只看見電動車遠去的背影,心裏納悶:這是哪個同學這麽熱心?但想了半天也沒個頭緒,搖搖頭轉身洗漱去了。

“哪裏來的電動車?”車子騎出去了好幾百米,向晚的關註點才舍得從王路陽身上,分一點給屁股下坐著的電動車。

他輕輕扯著王路陽腰間的衣服,身體前傾,湊在他耳邊,問道:“你新買的嗎?”

“對啊,給向少爺當車夫,裝備怎麽能不選好。”王路陽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語調微微有些上揚。

向晚心裏暖洋洋的,嘴角往上彎起,小聲地吐出了兩個字:“謝謝……”

謝謝你來接我,謝謝你對我的好。

“不用謝啊,”王路陽的聲音混著風聲,大大咧咧的,“等你腳養好了,換你來載我。”

“好!”向晚笑著答應了下來。

“不過到時候,得騎快點!能騎多快騎多塊,彌補我現在載著傷員跑不過癮的遺憾。”

想起王路陽那天不要命的狂奔,向晚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道:“為什麽想騎那麽快?”

“為什麽?”王路陽的語氣又揚了起來,“就……很爽啊,很痛快,很過癮!”

“特別是閉著眼吹風的時候,像飛一樣。”

原來是這樣。向晚長松了一口氣,笑道:“好啊,等我腳好了,我載你。小電驢不夠快的話,以後換摩托,換賽車,帶你去吹風!”

王路陽哈哈大笑,心裏想著你這小屁孩,別又摔得一身傷就好了,嘴上卻應道:“好啊,那我等著了!”

拐過一個又一個彎道,載著兩人的小電驢,終於同四面八方的車輛一道,匯入了學校門前喧鬧的主幹道。

王路陽說一不二,就算他自己親自接送,也不讓向晚去除了學校和他家之外的任何一個地方,每天早上送向晚到學校後,再自己回去開店,晚上把向晚接上,送回他家裏了,又自己回小店收拾,紮紮實實地當起了一個全職車夫。

向晚雖然私心想和王路陽待在一起,但也不忍心他多跑一趟,只好聽話地待在家裏,然後一天無數次地往傷口上塗藥水。

就這樣連續接送了一個多星期,趙知藝那一群女生聞著味兒就來了。

早上上學還好,大家都起不來,晚上放學就不一樣了,欺負向晚走得慢,那群女生一放學就狂奔到校門口,然後對著等在門口的王路陽“哥哥長,哥哥短”的叫起來,王路陽也樂呵呵地和他們聊天說笑,氣得向晚腿疼。

接連幾次這樣,向晚學聰明了,一邊假裝自己要打車回家,一邊告訴王路陽要拖堂,等到趙知藝她們走了,才發信息告訴王路陽“快放學了”,然後拖著病腿走到校門口,喜滋滋地靠在保安亭外,等著王路陽來接。

對他來說,倒也不難等,畢竟等待的每一份鐘都是幸福的。

這天向晚故技重施,掛著書包靠在保安亭的角落裏,突然看見放學就聲稱走了的何佑安鬼鬼祟祟地從學校裏出來,左右張望兩下,伸手急切地打著出租車。

然而沒等出租車開過來,背後竄出來幾個“社會人士”,摟著何佑安就把他帶進了學校旁邊的小巷裏。

那幾個“社會人士”打扮得流裏流氣的,向晚直覺不對,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拖著腿,一瘸一拐地跟了過去。

事實證明,向晚的直覺是對的,等他走到巷口,看到的果然就是何佑安被欺負的場景。

他手裏拿著幾張紅票子,畏畏縮縮地遞給面前的“社會人士”,那人接過鈔票數了數,不滿地擡手糊了何佑安一掌,把何佑安糊到了地上。

“小胖子,你逗我玩兒呢,光你腳下的這雙鞋就要好幾千,你用這點打發哥哥們?”

何佑安哆哆嗦嗦地解釋道:“我爸最近管得嚴,說我考不上前一百就沒零用錢花,我是真沒有了啊。”

看樣子是霸淩那一套,向晚站在巷口,無奈地看了看自己連跑動都艱難的腿,糾結著要不要出頭。

“呸,”見要不到錢,那人往何佑安身上踢了一腳,嚷道,“沒錢還穿這麽好的鞋,把鞋脫下來。”

說著就要去扒拉何佑安的鞋子,何佑安掙紮著閃躲,被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腳,痛得叫了出聲。

看到這種情況,向晚再也忍不住了,拖著腿走進巷子裏,大聲阻止道:“何佑安,你爸來接你了,正在附近到處找你!”

何佑安見到向晚的驚喜,在聽到他說出的話後又變成了失望,只含糊吐出了“向晚”兩個字,就沒了下文。

混混們沈默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踱步到向晚身邊,看似隨意地把他圍了起來:“喲,小子,見義勇為來啦?可惜啦,這小胖子剛剛才接了他爹的電話,說要補習呢。”

向晚內心崩潰地瞥了一眼地上的何佑安,心想“完了,又要再晚幾天才能去王路陽的小店了。”

“瘸子也想逞英雄?”一個混混註意到了向晚不自然的走路姿勢,擡起腳就要往向晚受傷的那只腿上踹,“真的假的?讓哥哥來驗一驗。”

鞋底即將碰到向晚的褲腿,他已經無處躲閃了,倉惶之中只能閉上了眼睛,可是想象中的疼痛卻沒有到來。

“嘭!”

一塊磚頭精準地砸在混混腳尖前不到一寸的地面上,嚇得他猛然往後退了一步。

向晚回過頭,王路陽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巷子口,正慢條斯理地拍著手中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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