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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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

前襟的血漬已經褪成了暗紅色,向晚端著一杯新熱好的牛奶,第一次踏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二樓的房間沒有重新裝修過,還留著七八十年代海洲老房子的特色。

黃色的老式組合櫃上放著臺燈、花瓶和各式各樣的陶瓷擺件,墨綠色的沙發上鋪著整齊的白色蕾絲沙發巾,茶幾玻璃下,壓著用鋼筆抄寫下來的各種電話號碼和一些老照片,墻上還掛著一本早已泛黃的萬年歷。

時光怎麽樣在這裏停住,王路陽就怎麽樣把它封存了起來,滿屋幾乎看不到一個現代年輕人在這裏生活過的痕跡,除了陽臺。陽臺上有一把椅子和一個小茶幾,茶幾上放著一個煙灰缸一個水杯。

好像只有那塊小小的區域,才是王路陽度過無數個日夜的地方。

向晚在沙發上坐定,看著王路陽從臥室取出一包煙,站在陽臺上抽了起來,一根又一根。

在此之前,他並不知道王路陽會抽煙,可此刻見了,竟也不覺得意外。相處這些日子,他好像也隱隱約約窺見了些許王路陽如海般深不可測的底色。

王路陽就那麽站著,白色的單衣被秋風吹得微微扇動,讓他看起來單薄地好像一張紙,仿佛風一吹就會碎掉,然後變成紙屑飄走。

“飄走……飄……走……”這個莫名其妙的念頭讓向晚心中一緊,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拉開了木框紗門,跨進了王路陽的領域,站在了他的身邊。

“聽個故事嗎?”一根煙接著一根煙,長長的沈默之後,王路陽終於開了口。

“好。”向晚輕聲應道。

“從前有個國王,長了一對驢耳朵,這在他們國家,是不能饒恕的罪過。”

王路陽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像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傳說:“他雖然不理解為什麽,卻還是戴著帽子隱瞞了這件事。直到有一天,他找來最信任的理發師,告訴了他自己的秘密。”

“理發師向國王發誓,他絕不會洩露這件事。可是不久後,山裏就長出了一棵樹,風一吹沙沙作響,重覆著‘國王長了對驢耳朵’‘國王長了對驢耳朵’。”

“原來理發師,把秘密告訴了樹洞,就這樣,所有人都知道了國王的秘密,國王成了全國的笑話。”

王路陽吐出最後一口煙圈,將煙頭按滅在了煙灰缸裏。

“其實,國王也不是很在意自己的秘密被人知道,他只是不理解……為什麽信誓旦旦說著會保護他,全世界他最信任的人,一轉身就把他的軟肋昭告了天下。”

停頓了片刻,王路陽的聲音更沈了:“吳蘊就是那個理發師,他和我從小一起長大,我們形影不離,無話不談……我曾經以為,他是比我家人還要親近的存在。直到後來……”

“我曾經問過他,為什麽要這樣做,我想,他只要說一句是不小心的,我就會原諒他,可是他說,他是故意的。他從來沒有把我當做朋友,他討厭我,巴不得看見我被人唾罵侮辱的樣子。”

王路陽臉上揚起了自嘲的笑容,眼淚同時滾落:“最信任的人,說他最恨你……是不是很諷刺,很可笑?”

打火機啪嗒一聲響起,煙又燃了起來:“今天在藥店門口,我碰到了吳蘊。”王路陽頓了頓,轉頭直視著向晚的眼睛,那雙眼睛亮亮的,在黑暗中閃著光。

向晚已經夠苦了,王路陽想,不能再讓他被自己牽連了,“之所以告訴你這些,是不想讓你稀裏糊塗就離開,向晚,以後不要再來這裏了,今晚過後,就當從沒認識過我吧……”

向晚嘴巴緊閉,半天沒有聲響,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不好笑。”

王路陽楞了楞:“什麽?”

“沒有做錯任何事,卻被人背叛,被人傷害,這一點都不好笑。”向晚目光定定地看著王路陽,眼角悄無聲息地濕了,“國王也是,你也是。”

“沒有做錯任何事?”這麽多年來,這是第一次有人對王路陽說這句話,可惜已經太晚了,王路陽側過頭,回避了向晚炙熱的眼神,笑道,“你連我到底有什麽秘密都不知道,怎麽就斷定不是我的錯?萬一……我殺過人呢?”

“你不會。”向晚的視線始終沒離開王路陽,一字一句認真說道,“就算會,也一定事出有因。”

“因為我認識的王路陽,就是這樣的人。”

“哈哈哈哈,”聽完向晚的話,王路陽哈哈大笑起來,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向晚……你真是我見過最蠢的人。”

燃盡的煙灰從王路陽夾著的煙頭上掉落,從陽臺扶手上墜下,紛紛揚揚撒向地面。

笑聲慢慢趨於平靜,王路陽呼出一口氣,平靜地開口:“我喜歡男的,是個同性戀。”

預料之中的沈默降臨。王路陽輕扯嘴角,望向遠處茫茫的黑夜,這些年他經歷了太多,早已經做好了準備。

就算現在的向晚驚訝、慌亂、厭惡甚至轉身就走,他都不會感到任何意外。

可是向晚沒有。

他只是聲音顫抖著,問出了三個字:“痛苦嗎?”

“痛苦嗎?”

指甲嵌進肉裏,痛得身體微微顫抖,向晚喉嚨發緊,終於擠出幾個字。明明白天他還在因為“王路陽喜歡女孩子”而沮喪,現在聽說他喜歡男人,卻沒有欣喜,只有苦楚。

在他發現自己好像喜歡上了王路陽之後,曾經在一個深夜,跑去網吧搜索了“男生喜歡上男生怎麽辦?”,結果點進去兩分鐘就退了出來。

因為密密麻麻的詞條上,寫滿了“性取向上的錯位”“請到正規醫療機構就診”“不正常”“如何糾正”諸如此類的詞語。

向晚知道,海洲這個濱海小城,近幾年民風相對開放,卻也沒多少人能接受“男生喜歡男生”這件事。

王路陽“喜歡男的”放在幾年前,更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向晚不敢想,王路陽不過也才二十一歲,到底經歷了什麽。

“痛苦嗎?”王路陽喃喃重覆著向晚的問題,咧嘴一笑,又一滴淚掉在了地上。

沒有責怪,沒有鄙視,沒有害怕,只有一句“痛苦嗎?”,王路陽想,痛苦嗎?

被全校同學打量議論、惡意中傷,成為陌生人口中各種不堪入耳的謠言主人公,卻百口莫辯;被王澤興冷冰冰的一句“我們家庭絕不允許出現這樣的失誤”強行退學,關進了郊區的別墅;因為拒絕承認“同性戀是變態”被別墅裏的“私人心理醫生”一次又一次電擊到暈倒;親眼看著爺爺在彌留之際拉著自己的手請求:“答應爺爺改過來,好不好?”;終於妥協從不見天日的高墻中逃出,卻整夜整夜失眠發狂,在陌生的外國街頭,像個爛菜葉一樣喝酒打架,醉到天明……

痛苦嗎?王路陽不敢想,他從來不敢細想之前的事情,從國外回來之後,他來到新的城市,假裝自己重獲新生。

可是夢魘不放過他,趙溶月不放過他,吳蘊不放過他,他再裝作若無其事、陽光開朗又有什麽用,終究不能逃脫。

向晚問他“痛苦嗎?”他問自己,“痛苦嗎?”

過往的記憶隨著這三個字紛至沓來,被尼古丁麻痹住的大腦逐漸清晰,有了躁動的傾向。

“是他吧,是他吧,側臉簡直一模一樣。”

“真是人不可貌相,那麽騷。”

“跟著我念,同性戀是變態,有違天理倫常。”

“王路陽,我從沒把你當過朋友。”

“我們家庭絕不允許出現這樣的失誤。”

“You fucking drunkard!”

“改過來,好不好?不然爺爺死也不會瞑目啊。”

“你想讓幾年前你的遭遇在他身上重演嗎?”

捏著煙的手不停抖動,塵封著的記憶,像一個個滿身黑霧的惡靈,叫囂著沖破了王路陽瓷白的皮膚,就要把他撕碎了。

“王路陽!”察覺到王路陽身上越來越厲害的抖動,向晚慌張地搭上他的肩膀,試圖讓他鎮定下來。

可是沈浸在回憶中的王路陽,兩手一揚,幹脆利落地甩掉了他的手。

“走吧!”王路陽兩眼通紅,聲音沙啞,在被惡靈吞噬前憑借理智發出最後一聲吶喊,“向晚,走吧,別再來了,走啊!”

不要待在我身邊,不要靠近我。

“所有人最後都會離你而去”“永遠不要相信別人”“沒有鎧甲,也不會有軟肋”,惡靈在王路陽耳邊瘋狂叫囂,為他鑄造起了一堵厚厚的城墻,把所有人都隔絕在外。

“只要孤身一人,身邊就不會有人能傷害你,也不會傷害到別人。”

突然,惡靈退散,一個溫熱的懷抱圈住了他。王路陽呆滯兩秒,隨即奮力地掙紮。可是抱著他的向晚也絲毫不讓,箍著他就是不松手。

兩人在狹小的陽臺上瘋狂拉扯,撞掉了小幾上的煙灰缸,煙灰缸的尖角碰到陽臺上的水泥地面,嘭得一聲,碎片四濺。

十七歲的向晚,身高比二十一歲的王路陽還低了那麽一點,但是作息規律,又被王路陽好吃好喝養了這麽久,比起虧空已久的王路陽,身體素質好了不止一點。

王路陽幾經掙紮,終於還是被他按在了懷裏。

“沒事了,沒事了。”向晚哽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少年人的心跳,依然強勁有力,像那晚在黑暗的巷子裏一樣。

就在那強有力的心跳聲中,王路陽聽到了敵軍沖鋒陷陣,跨過城墻的噠噠馬蹄。

胸口處的濕熱一點點擴散開來,向晚努力地墊著腳,把王路陽牢牢圈著。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王路陽。我陪著你,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遇見王路陽之前,向晚以為背負著向星的生命,贖著罪行屍走肉地走完這輩子就行了,但是遇見王路陽之後,他想做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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