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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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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蘊

北城城東僻靜清幽的林蔭深處,藏著一個鬧中取靜的小區“三青園”,北城人習慣稱它為大院——既代表小區,也代表圈子。

表面看起來,大院平平無奇,實際上卻是有錢也難進的地方。剛搬來這裏不久,吳蘊還不習慣,甚至有點害怕。

比起過去那個鬧哄哄卻充滿煙火氣的家,這裏安靜得過分。連門口的保安——確切地說是警衛,也總是身姿筆挺,神情肅穆,從不閑聊。

不到晚上八點,空曠的小區內部道路上,吳蘊小跑著跟在父母身後,怯生生地拽了拽母親江慧的衣角:“媽媽,我累。”跟著父母拜訪各路叔叔阿姨,奔波了一天,他實在有些吃不消了。

“累什麽累!我賺錢養你更累!”沒等江慧開口,吳威回頭就吼了兒子一句,“男孩子家家,比女孩還嬌氣,像什麽樣子!”

教訓完兒子,他又順帶瞥了江慧一眼:“你也是,別老慣著他。班也不上,就帶個孩子,都能讓你帶得溫吞懦弱,沒出息。”

江慧沈默著一言不發。吳蘊癟了癟嘴,把眼淚憋了回去。

“聽好了,等會兒要去的王伯伯家有個弟弟,跟你同歲。”吳威提著大包小包的禮品,邊走邊叮囑,“你得好好陪他玩,跟他交朋友。這種關系,將來用處大著呢,明白嗎?”

聽著吳威的話,吳蘊心中更委屈了,吳威手裏提著的限量版樂高玩具,是他想要了很久的東西。可是吳威說男孩子不能慣著,一直沒有給他買,直到昨天下午吳威小心翼翼地提著它回來了,卻是要用來送禮的。

吳威口中的那個弟弟還沒出現,就已經搶走了一件他最愛的東西。

還差十分鐘到八點,吳蘊跟著吳威江慧走到一戶人家門口站定,沈默地等待著。直到八點整,距離約定的時間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吳威才鄭重地按下門鈴——他常說,“這些細節都是‘事兒’”。

厚重的朱紅色大門應聲而開,吳威江慧堆著笑,迎上了前來開門的趙溶月。

雖然年紀看起來和江慧差不多大,但是趙溶月的氣質和江慧有著雲泥之別。江慧作為全職家庭主婦,笑起來是柔和討好甚至卑微的,然而趙溶月,雖然也笑著,但是笑裏面含著上位者獨特的氣場和威嚴,看一眼就能讓人心生敬畏。

雖然是晚上,她齊肩的短發仍像剛在理發店打理過的一樣,每一根發絲都在該在位置,弧度彎得剛剛好。

幾乎是在她開門的一瞬間,吳蘊腦海中就冒出一個念頭:“比起格格不入的他們一家,這位阿姨和大院的氣質才是相配的。”

“趙局您好!您好!這麽晚了,打擾您了。”門外面對老婆孩子的威風蕩然無存,吳威局促地站在門外,笑著問好到。

“哪裏的話,歡迎。”趙溶月側身讓他們進入玄關,旁邊的保姆利落地擺上新的拖鞋。

“搬家之後一直想來拜訪您和部長,今天終於如願以償了。”吳威兩腳蹬下皮鞋,穿上拖鞋跟著趙溶月往客廳走去。

“來就來了,帶什麽東西。”趙溶月笑笑,客氣道,“老王在書房處理公事,你們先坐,我去叫他下來”。

“哎呀,領導勤政為民,我們這些做下屬的實在是自慚形穢。”吳威臉上的笑堆得更滿了,“您和部長慢慢來慢慢來,不急不急。”

趙溶月禮貌地點點頭,沒有回應吳威刻意的奉承,轉身上了樓。

吳威笑著目送她消失在二樓拐角,才收回目光,在保姆的引導下放下禮物,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沙發邊緣。

“請問三位喝些什麽?”保姆端來果盤,輕聲詢問道,“有紅茶、綠茶,還有鮮榨的果汁。”

“趙局和王部平時喜歡喝什麽,我們就喝什麽。”吳威沒有征求江慧和吳蘊的意見,專斷地做了決策。

“好的,請稍等。”保姆放下果盤,正準備離開,又被吳威叫住了:“你們小少爺呢?怎麽沒見著小少爺。”

“您說的是陽...少爺?他在上家教課。”保姆回答得禮貌而簡短。

“好吧。”吳威有些失望,瞥了吳蘊一眼,像是在怪他沒這個攀交的福氣。而一旁的吳蘊卻悄悄松了口氣,不用完成爸爸交給他的任務,膽戰心驚地哄陌生弟弟開心,對他來說實在是種解脫。

腳步聲從樓上傳來,吳威一把將兒子從沙發上拽起來,端端正正地站好了。

空氣中的茶香馥郁芬芳,吳蘊縮在江慧身邊,聽著吳威與樓上下來的伯伯阿姨談話聊天,內容無非是感謝、表忠心這類千篇一律的東西。

吳蘊聽著聽著,眼皮開始打架,可是萬一被吳威發現,回家又得挨罵了,他克制住自己的困意,悄悄挪到江慧身後,用右手掐著左手的手背,試圖保持清醒。

手背上布滿了小月牙,沙發背後突然伸出了一只小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吳蘊側過身,就看見一個白皙秀氣的小男孩從沙發靠背後面探出頭,把食指豎在唇邊,對他狡黠一笑。

吳蘊楞住了。男孩又扯扯他,指了指通往後院的方向。

大人們的談話仍在繼續。吳蘊鬼使神差地低聲對江慧說:“媽媽,我想去下廁所。”

江慧的關註點都在吳威和領導身上,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通往後院的門啪嗒一聲關上,阻絕了房間裏的沈重壓抑。院子裏的小燈下,吳蘊認真端詳著剛剛帶他出來的小男孩,他的皮膚白皙,目光深邃,長長密密的睫毛微微忽閃忽閃,好看極了。

“無聊吧?”小男孩坐上院裏的秋千椅,伸手要拉吳蘊也上去。

“什麽?”吳蘊待在原地沒動,怯生生地回答。

“大人們啊,大人們都很無聊,你在那兒聽他們講話,一點兒都不好玩。”小男孩見吳蘊站著不動,從秋千椅上下來,就要去抓吳蘊的手。

“啊?”吳蘊條件反射地讓過了男孩伸過來的手,局促地站著。

對於男孩說的話,他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因為他從來沒想過“好不好玩”這幾個字,他只知道要聽爸爸媽媽的話,乖乖的。

“手,”見吳蘊呆呆的,男孩溫和地笑了笑,再次伸出手牽起了吳蘊的左手,認真地盯著他的手背,“我在樓上都看到了,痛不痛?”

手背上被自己掐出來的指甲印還沒有散幹凈,但是痛倒是不怎麽痛了。吳蘊想回答,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話來,他盯著面前的男孩,看著他小心地捧起自己的手,像是生怕力氣大了會把自己弄痛。

“我幫你吹一吹吧,吹一吹,痛痛飛,阿姨都是這樣給我說的。”小男孩擡頭看看吳蘊,不待他回答,低頭輕輕地對著他的左手吹了吹氣,然後笑道,“好啦,不痛啦。”

濕熱溫潤的空氣覆上自己的手背,好像把踏進這個地方起就存在的警戒與不安也融化了。吳蘊盯著男孩的笑臉,嘴角微微往上翹了一翹,擠出了他倆遇見後的主動說出的第一句話:“謝謝。”

小男孩眼睛笑得彎彎的:“不用謝!我們去坐秋千玩吧”。

吳蘊也笑笑,正想點頭答應,後院大門咯吱一聲打開了。

“陽陽,夜風這麽涼,怎麽跑出來玩兒了。”剛剛見過的保姆從屋裏走了出來,“快進屋吧!”

“阿姨,我七歲啦,不是小孩子了。”被叫作“陽陽”的男孩用一副小大人的口吻反駁,卻帶著親昵的撒嬌意味。

保姆被逗笑了,蹲下來替他攏了攏衣服:“是是是,我們陽陽是大孩子了。那大孩子,我們進屋玩好不好?”

“好吧,”王路陽想了想,很自然地拉起吳蘊的手,“那我帶我的新朋友去樓上玩玩具!”

“去吧,阿姨待會兒送點吃的上去。”

聽著保姆和男孩的對話,一旁吳蘊剛剛放松下去的身體,又不受控制地緊張起來,保姆叫男孩“陽陽”,所以他就是爸爸口中的王路陽弟弟?他是王路陽,那自己要怎麽樣和他相處呢?

吳蘊有點害怕,他想拒絕兩人的提議,回到那個乏味的客廳。可是沒等他開口,王路陽便不容拒絕地拉起了他的手,往院子裏的弧形樓梯走去了。

庭院樓梯通往二樓,臺階上每一階都嵌有照明燈帶,兩邊還點綴著細碎的小石子和花草綠植。吳蘊走在王路陽身後,看他小心翼翼地牽著自己,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去,後知後覺地想起了王路陽剛剛說過的“新朋友”,他們算是朋友了嗎?

不等吳蘊理出頭緒,二樓到了,吳蘊跟著王路陽走進一間房,然後看見了滿屋的樂高玩具。

各式各樣的玩具堆了整整一間屋子,吳蘊最想要的那款樂高,王路陽早已有了一個,拼好了放在角落櫃子上。

吳蘊又是羨慕,又是茫然地掃視完滿屋的玩具,已經被他遺忘的念頭又重新出現在了腦子裏,他想“他已經有了這麽多的玩具,為什麽還要搶我的那一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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