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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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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棒

“不,不是,不是,我不是!”

海洲無名小店二樓的臥室裏,王路陽從睡夢中驚醒,蹭地一下坐了起來,他的額頭上密密麻麻都是汗,兩手發著抖,好像連呼吸都要耗去全部的力氣,一不小心就要斷了。

老房子的窗簾遮光性差,熹微的天光透過薄紗照進房間,襯得他那發白的臉色愈發蒼白。

墻壁上的老式掛鐘,不疾不徐地走著,“滴答”聲在寂靜裏格外清晰。在那滴答聲中,王路陽像尊凝固的雕塑,一動不動地坐著,人前的張揚明媚早已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一身脆弱不堪的本色,在昏暗中無所遁形。

直到幾分鐘過去,他的心神才跟著臉上的血色一起慢慢回籠,像是終於搞清楚了自己在哪裏,身體一松,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又夢到那個地方了。

他的夢魘。

窗外依稀能聽見走動寒暄的聲音,美夢中醒來的人已經輕快地開始了他們生機勃勃的一天,只有王路陽,渾身發沈,連呼吸都帶著夢靨殘留的滯澀——這一天,從睜眼起就裹著化不開的黴味。

因著這個夢,王路陽一整天都是無精打采的,好在向晚不在,他也不必時時刻刻強裝著一副笑顏。

自從那天過去,王路陽再也沒見過向晚,生活仿佛回到了“正軌”,每天早上,他一個人出門買菜,擰著食材晃晃悠悠地回店,再自己收拾張羅著營業,笑著聽方嬸兒們聊天八卦,等到晚上人都走空了,再提著黑色垃圾袋走過巷子扔到垃圾回收處。

向晚不愛說話,存在感也不強,除了煮好飯把餐具往後一遞,等著人來接卻半天沒回應時;想要溜到隔壁書店去偷懶,又無奈於無人看店時;把一顆西瓜切成兩半,卻只能放一半進冰箱時,王路陽才會真切地感受到一點“不習慣”。

向晚就像一株盤生在樹幹上的葛藤,沈默地擴張著自己的領土,初時並不顯眼,等你反應過來,已經被他的氣息包裹地嚴嚴實實了。

不過習慣嘛,習慣著就習慣了。王路陽甩甩腦袋,把腦子亂七八糟的想法甩掉,然後興沖沖地跑去附近小學門口的文具店買了串風鈴掛在門口,又賴在老陳店裏打發起了百無聊奈的午後時光。

“你不準備查一查那天晚上找事的是誰?”老陳一邊擦拭著書架上的灰,一邊和王路陽聊天。

“算了吧,麻煩。”王路陽把書翻過一頁,隨口答到。

“都把你的小工打跑了,哪能就這麽算了,你跟我說說那幾個人長什麽樣,有什麽特征,我在海洲這麽多年了,怎麽著也能幫你縮小點範圍。”老陳繼續開口,雖說王路陽對他沒大沒小,但是畢竟年紀擺在那裏,他還是會把王路陽當成小孩子來看,心疼他年級輕輕獨自在外闖蕩還要被欺負,想給他撐撐腰。

想起了那個“101”的特殊身形搭配,王路陽心底頓時竄起一股煩悶,眉毛擰了擰又勉強松開,回答道:“天色太黑了,沒看清長什麽樣。”

雖然王路陽還沒弄明白自己在哪裏得罪了人,也懶得深究,但是他知道,那夥人的架勢,絕對不是單純喝多了鬧事,而是沖著他來的,他不想老陳參合進來。

現在沒了向晚的牽絆,他一個人也根本不怕。

“唉,”老陳愁雲慘淡地把抹布一扔,囁嚅道,“這些人真是不像話,喝酒喝個差不多,喝開心了就行嘛,怎麽還打人呢。”

一本書的書角卷得皺巴巴的,大概是來店裏看書的孩子們看完隨手擱下,沒仔細歸置。老陳指尖撚著紙頁,一頁一頁細細撫平褶皺,漫不經心地繼續道:“不過沒事了,我去廟裏幫你拜過了,以後一定不會再遇到這種事情了。”

老陳老家有拜佛祈福的習俗,平日裏遇上些什麽事,總要尋個日子去廟裏燒柱香、許個願,盼著神明護佑,圖個心安。

只是王路陽沒想到,自己這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有一天,也會成為他祈福的對象。

他翻書的手一頓,擡頭看了一眼正真情實感發愁著的老陳,嘴角苦澀地翹起了一個弧度。

“爸爸!”門外腳步聲噠噠響起,一個輕快的聲音遠遠傳來,適時打散了這屋裏的愁雲慘淡。老陳皺著的眉毛瞬間舒展開來,兩手在褲腿上反覆擦拭了兩下,笑著迎上前去:“哎!”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興奮著撲進老陳的懷裏,咯咯咯地笑著。

“哎呦,我的乖囡囡,不是說晚上才回來嗎?怎麽提前回來了!”老陳在小女孩的頭上親昵地拍了拍,笑得見牙不見眼。

“因為我和媽媽想給爸爸一個驚喜!爸爸,你有感受到大大的驚喜嗎?”

“驚喜驚喜,爸爸太驚喜了,回去這麽久,想爸爸沒有?”

小女孩從老陳懷裏擡起頭來,臉上紅撲撲的:“想!超級超級想呢!”

“哈哈哈哈!”老陳樂得更開心了,捏捏小女孩胖嘟嘟的臉,“爸爸也超級超級想我們家寶貝囡囡,熱了吧?知道你要回來,爸爸提前給你做了手工西瓜冰棍!在樓上冰箱裏。”

“耶!”小女孩歡呼著往二樓跑去,兩個小辮子在腦後晃來晃去。

“慢點跑~”老陳轉頭依依不舍地叮囑著,目送小孩安全上了樓梯,又急匆匆往門口走去。

出租車飛馳而去,一位女人推門走進書店。一件白色短袖襯衫,搭配黑色的包臀半身裙,顯得她端莊又雅致。

老陳沖女人一笑,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推著的行李箱和手中的包包,責怪道:“幹什麽騙我,大熱天的,叫我去車站接你們多好。”

女人也溫柔地笑笑,嗔怪道:“就是不想讓你接才提前回來的,你好好看你的店,我哪有那麽脆弱,這車來車往的,累不著的……”

之前聽老陳提起,海洲太熱了,放假以後,他的寶貝女兒就跟著當老師的媽媽一起回了鄉下老家避暑,留了他一個“民營企業家”獨自在海洲照看書店。

看樣子,這應該是快開學了,兩個人回來陪留守在家的老父親了。

書店裏很安靜,王路陽手中拿著一本《喧嘩與騷動》,像一個旁觀者,坐在書架的陰影裏,看著老陳和女人談笑著走上樓去,然後離開他的視線之外。斜照進來的陽光像聚光燈一樣照在樓梯上,像舞臺劇謝幕後仍然固執亮著的聚光燈。

太陽的光影實在太好看了,直到耳邊的風鈴聲輕輕響起,王路陽才收回目光,把書放下,準備回自己的小店。

“漂亮哥哥!”王路陽的一只腳剛踏出大門,剛剛上樓的小女孩便拿著一個冰棒從樓梯上跑了下來,叫住了他。

“漂亮哥哥,我最愛吃的西瓜冰棒,分你一支!”小女孩的臉紅噗噗的,仰頭把手高高舉起,將手中握著的淡紅色冰棒遞給王路陽。

“哇!”王路陽伸手接過冰棒,蹲下身子平視著小女孩亮閃閃的眼睛,嘴角咧開一個弧度,笑道,“謝謝妹妹,看起來就好好吃啊!”

可能手工做的冰棒沒有亂七八糟的添加劑和甜膩膩的糖精,酸酸甜甜味道剛好,又可能是幸福的家庭和天真爛漫的小孩都過於美好。

覆蓋在王路陽頭上的陰霾,竟然就這樣被一只冰棍帶走了一大半,直到晚上,他又走進了那條巷子。

都說話不能說太滿,白天老陳才說了“以後不會再遇到這種事情了”,晚上王路陽就發現了些不對勁。

夏夜的涼風習習吹過,王路陽像往日一樣扔完垃圾,兩手揣在兜裏,趿拉著拖鞋往回走,突然聽到後面傳來一聲細碎的“咯吱”聲,像是小石子被不小心踩碎了。

照理說一般人都不會註意到這種小聲響,但是王路陽逗弄慣了這附近的流浪貓,以為是哪個小家夥又在這附近出沒了,心頭一喜,興沖沖轉過頭去,哪貓沒見著,人也沒有。

小巷空蕩蕩的,再沒有其他聲音出現。那聲“咯吱”聲就那麽憑空消失了。

王路陽不動聲色轉回頭,依舊慢條斯理地往前走,只是一邊走,一邊順手伸了個懶腰,把筋骨拉得“哢哢”作響。

本來打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懶得計較了,沒想到對方又來了。王路陽心中暗自發笑,來了也好,正好這幾天憋的煩悶,省得他找地方發洩了。

短短10分鐘的路程,被王路陽晃蕩著走出了20分鐘,然而直到走到店門口,身後綴著的人都沒有出現。

心中的狠厲轉化成了納悶,王路陽靈機一動,從前門進了店,把燈一關,又從後門轉了出去,饒了一圈,躲在了老陳家倉庫外的電線桿旁。

一絲黏膩的蛛網蹭上了肩頭,王路陽卻紋絲不動。在電線桿的遮擋下,他終於看到了鬼鬼祟祟從小巷裏走出來,站在對面報刊亭外的人——向晚。

幾天沒見,向晚還是穿著那件像是批發了一打的黑色T恤,只是頭上多了一頂黑色鴨舌帽。他就那樣站在街邊不甚明亮的路燈下,望著小店的方向。

王路陽滿臉愕然,楞在了原地。兩分鐘後,他忽然福至心靈,想通了向晚究竟是在等什麽。

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從原路快速繞到了後門,然後走上樓梯,把二樓客廳的燈打開了。

果然,傻站在對面的向晚,終於摘下了鴨舌帽,胡亂呼嚕了一下被帽子壓得軟榻的頭發,轉身,走了。

臥室裏一片昏暗,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的光線。王路陽倚在窗邊,目送著向晚的背影消失在了遠處,才順著墻壁緩緩滑坐在了地上。

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突然迫切地想要點一支煙。

想象過暗處的人是流浪的野貓,是找茬生事的“101”,或是恰巧同路的陌生人。可是王路陽萬萬沒有想到,那個人會是向晚——是那個傻乎乎的,會把自己護在身下的向晚。

所以,在自己以為兩人早已不再相見的日子裏,向晚其實一直就這樣悄悄地跟在自己身後,一次又一次地護送著自己穿過那條“危險”的小巷?

即使上一次,他才因為這樣被打得狼狽不堪,還被自己罵得狗血淋頭。

怎麽會有這麽蠢的人啊。王路陽垂下眼睛,喉結輕輕地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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