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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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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

被西瓜冰棒帶走的陰霾又重新縈繞到了王路陽的身邊,並且有了愈演愈烈的趨向。

雖然他還是見人就一副笑相,旁人看不出來,但是老陳還是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因為他連著兩天都沒怎麽往書店跑,就算來了也再不是散漫惰怠,癱在躺椅悠悠閑閑地輕松看書,而是就那麽端正坐著,捏著書頁半天也沒往下翻。

一個人在閱讀時的狀態最容易暴露他的情緒。

老陳同志活了快40歲,不知道怎麽安慰“男人”,想了半天摸出自己的文房四寶,在書桌上鋪展開來,大筆一揮,就寫下了一行字:“Dream thou-and from thy sleep,Then wake to weep.”

老陳書法寫得好,逢年過節,排隊請他幫忙寫春聯的鄰裏鄉親能排到門外去,而店裏掛著的書法作品,也幾乎都是他寫的,看書店麽,時間多的用不完,就愛折騰些文縐縐的東西。王路陽見老陳寫過一兩次,但是這是第一次見他寫英文。

王路陽吃驚於這腐朽的老頭子,竟有一種大隱隱於市的味道,連英文也是提筆就來,寫得肆意瀟灑。圍過去細細一看,這才發覺內容竟也飽含深意。

“Dream thou-and from thy sleep,Then wake to weep.”出自雪萊的詩歌《無常》,翻譯為中文是“作你的夢吧——且憩息,等醒來再哭泣。”

四尺八開的一方宣紙,被老陳拿在手裏翻來覆去的看,仿佛對這一作品頗為滿意,喜歡得緊。王路陽含笑看著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個裱框,把那字細細裱好,以為他又要掛到墻上去,結果那人卻直接將畫框遞給了他。

“收著吧,專門寫給你的。”

“給我的?”王路陽遲疑著接過,手腹在透明玻璃上細細摩搓著。

作你的夢吧,醒來再哭泣。

醒來再哭泣……

“陽光明媚,花朵鮮艷,正是隨心所欲的好時光啊。”老陳轉過身,收拾起了桌上的筆墨紙硯,留下被點撥了的王路陽,一個人楞在了那裏。

“老陳……”過了好一會兒,王路陽終於開了口,“幫我找下人吧”。

暮色四合,夕陽漸漸沈落,將天際線渲染得火紅一片,漸黑的天光之下,巷子裏的孩童在嘰嘰喳喳地喧鬧嬉戲,老人搖著蒲扇坐在門口聊天拉家常,不知哪戶人家現在才開始做飯,炒菜的香味遠遠飄來,縈繞不散。

向晚坐在窗前做題,突然覺得有點饞得慌。今天向名成回家早,從單位食堂打包回來了好幾個菜。

向晚不過也才剛剛吃飽喝足,爬上二樓,但是,他竟然感覺饞了,身體不知饜足,不可控制地想念王路陽熬的粥,煮的菜了。

手上捏著的中性筆在拇指和食指間旋轉了兩圈,向晚實在坐不住,起身拿著鴨舌帽,出門“消食”了。

王路陽的無名小店在南灣社區西大街,往左走是豐林路,往右走是德義巷,拐進去是浦寧巷,浦寧巷裏,有四通八達的無名道路與周邊街道民房相連,巷子第三個路口往斜前方前行100米左右,是順濟巷,垃圾站的位置的就在順濟巷尾,浦寧巷口往左,有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德義巷裏,有一個自發形成的美食街,每天晚上燈火通明……

向晚“消食”了幾天,已經成功把王路陽家方圓幾裏的地形摸了個透,可能比居住在這附近的人還要熟悉幾分。

盛夏心浮氣躁,街頭三三兩兩都是擼起袖子喝酒吹牛的人群,向晚每每看到都會擔心,萬一王路陽一個人再遇到那天的事情呢,他要確保,下一次他再牽起王路陽的手,一定能萬無一失地帶他奔向光明。

天黑得晚,向晚“消完食”,站在王路陽店門口的時候,已經快9點了。

從街對面往裏看去,王路陽慢條斯理地擦完了最後一張桌子,正躬身收拾垃圾桶裏的垃圾,一身松垮的T恤和棉質長褲,讓他看起來像家居廣告裏面出塵脫俗的貴族少年,不染半分塵埃。

向晚就那麽癡癡地看著,直到王路陽掩上大門往外走了,才悄悄跟了上去。

王路陽塔拉著拖鞋,平時走路總是漫不經心,走得啪嗒啪嗒響,今天卻和貓一樣,無聲無息的,向晚小心翼翼地跟著他,沒想到才走出去沒多遠,就被逮住了。

王路陽停在巷子拐角處,一只腳往後撐在背後的墻壁上,就那麽歪斜站著,向晚一拐進巷子,兜頭撞見,再想逃跑已經來不及了。

不遠處,一盞這片小巷裏屈指可數還亮著的燈,把他的動作照得分明。

王路陽一雙眼睛明亮又淩冽,直勾勾地盯著巷口的方向,只見向晚毫無防備地轉身走進巷子,一擡頭對上了王路陽的眼睛,嚇得深吸一口氣,連退了兩步。

大概怎麽也沒料到會遇到這種情況,他先是掩耳盜鈴般低著頭把帽子往下拉了一拉,然後又認命般擡起頭來,弱弱地開口,說道:“嗨,這麽巧啊?”

王路陽又無奈又好笑,上下打量著局促站著的向晚,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嗯,確實巧。”

向晚提著幾袋垃圾,跟在王路陽的後面,王路陽兩手空空,抱臂在胸前,大搖大擺地走在前面,拖鞋聲又開始啪嗒啪嗒地了響了起來。

一個在前面耀武揚威,一個在後面唯唯諾諾,像是地主和他剛搶來的小媳婦,兩人沈默著走了一路,直到回到巷口,王路陽才突然停下。

向晚埋頭向前,一個躲閃不及,差點撞到王路陽的背上,王路陽沒有回頭,只是開口說道:“向晚,我離開海洲之前,你……要不要繼續在我這裏兼職。”

背後的向晚兩步竄到了王路陽身前,眼睛在黑暗裏發著光,從小媳婦瞬間變成了一只搖著尾巴的狗:“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短短兩句話,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欣喜。

王路陽避開他的眼神,一邊往前走,一邊拖長調子回道:“可以~

“不過說好了,以後保護‘別人’之前,先保護好你自己。”

“好!”叫向晚的那只小狗繞到王路陽面前,嘰嘰喳喳地又叫嚷了起來,“那我開學了也能來嗎?我不會影響學習,也不會影響工作。”

“可以~”

“那我明天就來?”

“可以~”

兩個身影遠遠走開,路燈下,趨光的飛蟲還是一遍又一遍,樂此不疲地撞向光亮的地方。

高中生向晚重新在街角沒有名字的面館當起了兼職生,店裏又多了一道風景。

店主溫暖陽光,笑起來如春風般和暢溫柔,兼職生不聲不響,卻滿臉都是青春飛揚。來店裏吃飯的阿姨嬸嬸愛得不得了,吃完飯還得坐著聊聊天吹吹牛,才慢吞吞地起身離開。

托她們的福,連向晚、王路陽這種脫離周遭世界的人,都聽得了無數的八卦。雖然向晚往往是默默聽著,王路陽卻是怎麽著也要加入進去,這樣那樣橫插兩句的。

這天下午,向晚在廚房收拾餐具,一個人霸道地把洗碗池占了一大半,王路陽左試右試沒有自己幫得上忙的地方,索性拉過凳子,趴在凳子後背上,悠悠閑閑地聽起了阿姨嬸嬸們的八卦聊天。

附近開旅店的吳嬸伸長脖子,神神秘秘地開口:“我聽說,那幾個被揍了一頓好的,真的假的呀?”

王路陽加入南灣女性半邊天的群聊,也伸長脖子,好奇地等待著回答,滿臉寫著“真的假的呀?”這幾個字,雖然他連“那幾個”是誰都不知道。

向晚一邊洗碗一邊瞄了眼正眼巴巴坐在阿姨嬸嬸間等著吃瓜的王路陽,嘴角露出了一絲淺淺的笑容。

街頭棋牌室的老板娘羅姐把手中捏著的瓜子一放,偷笑道:“你們不知道,好幾天前的事兒了,昨天老三去我那兒打牌,眼角都還是烏青的。”

“真的啊?哈哈哈哈哈,他霸道這麽久,也有今天?”

“對啊,你說說這是不是怪痛快的。”

“不對啊,整個南灣社區,哪個敢這麽收拾他?阿梅說那是摔得呀?”

“他女人說的,你哪敢信吶,摔可摔不成那樣,我看咯,八成是晚上出門被仇家揍的!”

“老蔣那天下夜班,說是聽到哎呦哎呦地叫‘饒命’嘞。”

王路陽頂著一雙疑惑、探究的眼神,滴溜溜地跟著吳嬸在人群裏轉了一圈,還是沒怎麽搞清楚狀況。

忍不住插嘴道:“誰啊誰啊?”

剛吃完飯的方嬸擦擦嘴,回道:“就是嬸給你說過的那個人啊。”

王路陽還是一片茫然,“誰?”

方嬸無奈道:“看你就沒把嬸的話記心裏,隔壁街區的燒烤店老板,矮胖矮胖的,身邊還總跟著他那兩個瘦竹竿哥哥的人,郭老三。”

“啊……哦……”王路陽恍然大悟,尷尬地笑著點了點頭,眼神不自覺地瞥向了洗碗的向晚。

好在那人似乎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沒對這邊的話題有著任何特別的反應。

“小王啊,你看你斯斯文文的,晚上出門必須得小心點,讓郭老三都吃悶虧的人,遇上可不好對付。”方嬸繼續道。

“確實確實,挺可怕的。”王路陽轉回打量向晚的目光,悄無聲息地松了一口氣,面上附和著,手卻不自覺地揉了揉發紅的手關節。

“哎呀,沒事的。”在社區辦公室當保潔的孟阿姨開口說道,“咱們這一片要維修了,這附近巷子裏全部要裝路燈、裝監控的呢!路燈,監控一裝,安全得很。”

“什麽?還有這種好事?”

“那是。”

“太好了,太好了,這早就該安了呀,你不知道,晚上走路什麽都看不見,嚇人的喲。有次我扔垃圾差點踩到一只老鼠,你說說,差點沒被嚇過去。給居委會提建議多少回啦,每次都說經費不足……”

“是嘛,多少年的沈屙痼疾了,怎麽突然想著要修了呢?”

“聽說最近有個熱心市民,天天往社區打電話反應情況,說這片巷子路燈損壞,設施破舊,要求處理,本來今年沒這預算,領導們也只用“會向上頭反應”打發了他,哪知道他還是天天打電話問情況,後面幹脆一級一級,打電話到市長熱線去了,嘿,一天幾次幾次地催。”

“你們說,這誰頂得住?調挪資金也得趕緊改造呀。”

“哎喲,還真是不錯……”

“我們都得謝謝這個熱心市民啊!”

“可不嘛……”

王路陽睫毛忽閃忽閃,見話題突變,沒抓著那個神秘人說事,長松了一口氣,又回到了最初的狀態,百無聊奈地聽起了新的民生熱點。

另一邊,剛剛還淡定洗著碗的向晚,身體一僵,背過身不自在地擦起了廚房幹幹凈凈的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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