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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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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牛

海洲的街巷四通八達,王路陽的小店處在路口,正對面是熱鬧喧囂的市井大街,往右一轉,再拐個彎,又是別具生活氣息的僻靜小巷,潮汕古厝、閩南番仔樓、上世紀90年代的紅磚房,各種各樣獨具特色的建築混雜其中,把過往的光陰也細細鐫刻下了。

從小巷穿過,再走到另一條街口,看見幾個垃圾桶一字排開,就到了附近居民和商家處理垃圾的垃圾投放點。

廚餘垃圾容易腐爛,王路陽和向晚每天關店前,都會把當天的垃圾收拾好,再一起提到垃圾站扔了回來。

背街小巷,路燈年久失修,已經沒有幾盞是亮的了,僅有的幾盞亮著的燈下,還有密密麻麻的蚊蟲飛蠅,成群結隊地打著轉,往光亮處一次又一次地撞。

一片昏暗裏,向晚提著兩袋垃圾,沈默地跟在王路陽的身後。

出發之前,他已經把收銀臺零錢盒裏的錢,分門別類細細整理好,把地板也拖了一遍又一遍了,此刻卻還在回想還有沒有哪裏沒弄好的地方。

向晚想,雖然王路陽說歡迎他再來吃飯,但是今天過去,他也再沒有什麽理由天天來店裏膩著,幫王路陽做些瑣碎的小事了。

他希望一切都能幫王路陽收拾地妥帖一點,再妥帖一點……

距離向晚幾步之遠的前方,王路陽漫不經心、晃晃悠悠地走著,想到以後每晚在這條巷子裏往來的就他一個人了,內心竟也生出一種無法宣之於口的荒涼。

不過沒等他傷春悲秋一會兒,腦子裏的理性又迅速占領了領地,告訴他這樣做才是最好的。

一前一後兩個人,就這樣各懷心思,沈默著走到垃圾站,啪啪兩下把垃圾丟入了垃圾桶,然後機械地轉過身,繼續沈默著往回走。

這段路,眼看就要在寂靜中走到盡頭,就像兩人相處的時光一樣。

“啪嚓——”

幾聲啤酒瓶猝然碎裂的銳響,悍然撕破了夜晚虛假的平靜。王路陽和向晚詢著聲音,不約而同地往前看去,只見黑暗中走出來幾個人,氣勢洶洶地堵在了他們面前。

光線太暗,看不清來人的五官,但是基本身型還是能看個大概的,一共三個人,中間那位大腹便便,矮胖矮胖,兩邊各站一位,又高又瘦,乍一看過去,就像數字“101”。

向晚盯著眼前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王路陽伸出的手捏住了手腕,拉著往後退了一步。

王路陽將身子轉了轉,準備繞過來人,從旁邊走過去。哪知那三個人也跟著一轉,又堵在了前面。

到了這個時候,向晚才後知後覺發現了不對勁,心中慌亂起來。

他下意識地往王路陽的方向一瞥,王路陽卻似乎淡定地很,只是松開向晚的手腕,不露聲色地往前走了一步,擋在了他的面前,輕笑道:“不好意思,幾位大哥,夜裏黑,看不清楚,擋著幾位的道了,幾位先請。”

聽完王路陽的話,對面的“101”也沒有要走的樣子:“擋著我們的道了,就想這樣算了?”

這找茬的語氣,對於王路陽來說實在是太過熟悉了,他的手腕下意識地轉動了幾圈,似乎已經準備好調整為戰鬥狀態了。

“可是向晚還在。”關鍵時刻,理智克制住了身體的狀態,王路陽把手一轉,放進了褲兜裏。

“不能不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王路陽堆上笑,從褲兜裏摸出兩三張一百的紙幣和一些零錢,把零錢擇了出來,剩下的遞到了男人的面前。

“出門走得急,沒帶多少錢,幾位大哥不嫌棄的話,拿著喝杯酒,就當我賠不是了。”

“啪”,遞到男人面前的錢被一巴掌打飛,在空中打著旋兒掉到了地上。

“打發叫花子呢?哥幾個缺你這些錢?”矮胖男人逼近幾步,口腔中散發出的惡臭氣味直往王路陽鼻孔裏鉆。

“年輕人不懂人情世故,哥幾個今天就來教教你,也好讓你長長記性,在別人的地盤上,別太張狂。”男人一邊說,一邊伸手就要往王路陽臉上拍。

王路陽本就被熏得忍無可忍,眼看著他的胖手就要糊上自己的臉,直犯惡心,什麽“多一事少一事”也被拋在了腦後,頭一讓,擡起腿來對著那人小腹就是一腳,然後轉頭對身後的向晚叫道:“快跑。”

人胖了重心不穩,男人被王路陽一腳踢得後退了兩步,才被身邊兩人扶住。當即怒火中燒,大吼道:“媽的,踢我?不想活了!”說著就要撲上來。

王路陽轉頭“安置”好了向晚,徹底放松下來,活動活動了脖子肩背,正準備動手,哪知後面突然鉆出個人,雙手一推,像一只脫韁的小馬駒,把剛沖上前來的三人又撞了出去。

顯然,剛剛叫跑的向晚並沒有聽他的話。

向晚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是個沒打過架的“三好學生”。在他印象裏,“打架”這兩個字,只存在於香□□幫電影中和學校公告欄的通告批評裏,橫沖直撞把人攔住了,才發覺經驗確實還是太少了,握著拳頭不知先往哪裏揍,晃神猶豫間就被捏住手臂反手一擰,又一腳踹到了膝蓋骨上,當即就想往下一跪,痛得汗都流了下來。

向晚咬緊牙關撐住身體,須臾就明白了自己和這幾人的差距,身體借著手臂的支點一轉,繞了個圈,掙脫出去,然後就往回跑。

所有的變故都發生的太過突然,王路陽沒看懂向晚這是在用什麽招,上前兩步要加入戰鬥,就被折回來的向晚拉著跑了出去。

王路陽後背肩胛骨處有一條長長的刀疤,是和別人打架時被刀砍的。他今年不過21歲,打架的數目卻比年齡還大,在澳洲那幾年,打人挨打都是家常便飯。這次,卻是他第一次被人拉著“逃跑”。

時有時無的小巷燈光下,依稀可見拉著他一路狂奔的“小馬駒”頭發淩亂,表情嚴峻,可握著他手腕的那只手卻滾燙堅定。

被踹到的膝蓋隱隱作痛,向晚不敢停下,忍著痛胡亂拐進另外一條巷子,又往前沖,眼看著燈火通明的街道就在眼前了,兩個瘦高的男人竟從前面冒了出來,又擋住了去路。

對這四通八達的巷子太過熟悉,想要抄小道堵住兩個人,簡直太簡單不過了。

向晚往前後各看了一眼,慌不擇路向左一轉,跑進了唯一的一個口子,哪知道奔到前頭,才知道進了一條死胡同,高高的圍墻橫亙在面前,還堆著一對廢舊家具。

兩人被生生逼停在小巷中間,而匯合的三人越走越近,眼看就要到跟前了。

矮胖男人氣喘籲籲地活動著脖子,手中提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裏揀來的木棍。

“小心!”木棍旋轉著向兩人飛來,向晚護著王路陽往一旁躲閃,慌亂間撞到一側的墻壁上,後背蹭得呲啦一身,拉著王路陽的手卻還是沒有松開半分。

王路陽被這不受控制的小馬駒拉來扯去,心中好笑,感覺腦袋都要晃暈了,一個“放”字剛剛說出口,就見那瘋狂的小馬順勢將他往墻邊一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按著他的肩膀,就把他直接壓坐在了地上。

夏天衣服薄,後背大概被粗糲的墻壁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然而向晚卻顧不上疼,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王路陽的眼睛,啞聲道:“不好意思了。”說完不待王路陽反應,“哐”地一聲砸下膝蓋,半跪在地上,把王路陽的頭按進了他的懷裏。

蝸牛遇到危險的時候,會把柔軟的身體縮回殼裏,好像那不堪一擊、薄薄的一層殼就能護它周全一樣,實在天真。

而此刻向晚就像那天真的蝸牛,面對自己打不過的敵人,把自己當作王路陽的殼,把他緊緊包裹著,護在了身下。

角落兩堵冰涼的墻和一具熱騰騰的身體,搭建成為了王路陽無堅不摧的庇護所。

拳頭棍棒伴隨著辱罵從頭頂落下,王路陽卻沒有一點痛楚,他掙紮著想要掙脫向晚的懷抱,那人卻死死扣住,讓他不能動彈一分。

喉嚨噎得難受,少年人的心跳強烈有力,透過薄薄的心臟壁,一下一下敲打在王路陽的耳朵中,剛剛的好笑被鼓錘般的心跳聲,一聲一聲錘成了錯愕,又錘成了焦慮與痛苦。

“哎呦,作死啊,幹什麽打人喲,我要報警了啊!”巷子裏的窗戶被推開,一束光隨之照到了黑暗的巷子中,一位老太大咋咋呼呼地嚷嚷開來,“101”眼看不對,罵罵咧咧地扔下棍子,跑了。

聽到雜亂的腳步聲消失在遠處,向晚緊繃的身子才慢慢放松開。

“太好了!”危險解除,他的心裏充滿了歡欣與愉悅,正要擠出一個笑,沒想到,下一秒就被擡起頭的王路陽狠狠地推了一把,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一仰,跌坐在了地上。

“你他媽神經病啊?”王路陽兩眼發紅,像一只發怒的豹子,惡狠狠盯著向晚,歇斯底裏地吼道:“你他媽是傻逼嗎?叫你逃你就逃啊,逞什麽英雄!誰他媽教你的自己都護不好,還要去護別人?你有什麽毛病啊!”

保護了想保護人的欣喜被瞬間沖淡,後背的疼痛占據上風,牽一發而動全身,痛到了胸腔深處。

王路陽一向是溫柔而體面的,對著誰都是一張笑臉,禮貌疏離。此刻卻像是把全身的武裝都卸了下來,張牙咧嘴露出了最兇狠的一面。

向晚看著歇斯底裏的王路陽,楞在了原地。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無比懊惱地想,自己怎麽又把事情搞砸了。

“對不起……”向晚撐著手臂往前挪了挪,討好地小聲道歉道。

“誰他媽要聽你說對不起!”王路陽又氣又惱,捂著臉,徹底崩潰了。

“王路陽”,向晚手足無措地湊近了一點,伸出去想要安撫王路陽的手卻停在了半空。

自己在他的身邊,總是給他添麻煩,惹他生氣……什麽都做不好……向晚自責又心疼地看了眼崩潰的王路陽,雙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無聲的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伴隨著人員走動說話的聲音,旁邊老太太家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延伸到後門。

向晚側頭看了一眼,掙紮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對不起……這幾天謝謝你照顧了,謝謝。”說完,蹣跚著往巷子外走去了。

王路陽坐在角落裏,看著向晚一瘸一拐遠遠離開的背影,眼淚嘩地一下就掉了下來。

“為什麽要這麽傻,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王路陽嘴巴一癟,把頭埋進膝蓋裏,痛苦地嗚咽著。

“哎呦,小夥子,哪裏受傷了,我幫你報警,不對,還是先打120……”熱心腸的老太太終於從後門走了出來,看王路陽縮成一團,著急地圍著他長籲短嘆,想要把他的頭擡起來檢查檢查傷口,可那人還是把頭死死埋著。

過了半晌,王路陽才擡起頭來,伸出兩只手,抹了一把臉,有氣無力地回答到:“謝謝婆婆,我很好,我沒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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